第三章:欲泽
一
进屋之后才发觉原来屋内并没有未进之前想象的那么亮唐,连唯一的窗也被
一席厚重的帘给掩住了,只留下些空余的隙缝让阳光逃进来,尽管如此,那些投
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光斑混着房间里隐隐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依然会让人联想起一
张得了癣症的肤。
有点奇怪,怎么心理诊所里也会有防腐剂的味道。
巴扎汉关上了门,冲着我笑笑,示意我坐下来放松点,自己则径自走到室内
的一处小酒柜前,取了两只高脚杯子斟起酒来。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不象诊室倒
象居所——不仅有吧台还有电视、音响、冰箱、甚至在角落处还摆放着一张床,
家里有的,这应有尽有,看来他与我一样将诊所当成家住了。他说:“简陋了点,
不要介意呵。”说话间他递了杯红酒给我。我说:“哪里哪里,已经很不错了。”
接过酒便一饮而尽,没有心思再说别的,只想着他早点开始给我治疗以期早日摆
脱梦魇。却见他一付嘻嘻呵呵的样子仿佛若无其事一般,倒叫我心里焦急起来,
我问他,巴老兄,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啊?他笑了笑:“别急,我们也算是朋友壹
场,这么久没见面了,应该要好好聊一下吧。”我无精打采的说:“老兄,你当
然不急,现在要命的是我,又不是你。
要聊什么,先把我这儿搞掂了再说吧“,我边说边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脑袋,
表明不是我急,是这里急。
他看到我这付无可奈何的样子竟似拣了块宝似的,笑得愈发放肆,我忽然明
白,情敌就是情敌,永远不可能化敌为友,换了我是他,见了我这付样子,也一
样要开怀大笑,打落水狗的快感又岂是一笑可以了得的?
笑了一会,他见我面无起色,不得不尴尬的敛了敛嘴脸,干巴巴的将那笑硬
收了回去,剩了些余韵挂在嘴角,好象一个刚吃过猪肉的人,刻意不揩嘴巴,留
下满嘴的油光以示人。
他慢慢将微胖的身体移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声说:“颜老弟,人生
不如意,十有八九,你精神不佳,我又何尝好过呢?就比如我吧,早已经跟玲玲
(就是我们争夺的那个女友)分居了。”话音未尽,我竟听见他长长的叹了一口
气。这一叹似乎是历尽人世苍桑,又似饱经红尘坎坷,叫人觉得,若不是在回首
经年,深觉往事如云烟的时候绝难发出一声如此令人扼腕的叹息。只是此时此景,
他这一经典之叹又似不太合乎时宜,仿佛《喜剧之王》里周星驰与莫文蔚的试戏,
明明场面是英雄美女生离死别,悲怆恸人,在泪流之间却硬要扯出一条长近盈尺
的亮晶晶的鼻涕来大煞风景,结果戏固然演砸了,莫文蔚还险些要表演生吞鼻涕,
叫人哭笑不得,恶心不已。
其实我对玲玲早已如同陌路,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地,心里竟涌起一丝快
慰感,有慨有当初她放着我这个浪漫英俊帅哥不要却要去追随象巴扎汉那样的痴
呆黑猴子(当年他瘦),正所谓瞎了眼嫁错郎,咎由自取活该倒霉。
思忖之间,他已罗哩罗嗦的胡诌了一大通叫人云里雾里的东西,我终于失去
耐心,又大声问了一声:“巴老大,巴大夫!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治疗啊?”说
完这句话的一刹,我已拿定主意,他若再扯淡,我就让他满地找牙。逼急了我,
要你好看。
二
一只蚊子从我眼前飞过去,带着嗡嗡的响。
突然就静了。巴扎汉闭上了他的尊口,用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开始意识
到这个房间是完全隔音的,因为,我听见了巴扎汉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还听见酒
水在他的杯里微微晃动的声音,还有冷气嗡嗡的电流声——好象那只刚飞过的蚊
子的振翅声。除此之外,再无他响。
我小心翼翼的问他:“怎么了?”
他背着来自窗帘缝隙的一点仅有的光,稀薄的光线为他的背廓描上了一层淡
影,脸被衬得愈发昏暗。我认为他是安详的看着我的,只是眼神还稍带一点闪烁,
也显得过于专注,眼皮一眨也不眨。我被他看着有些毛了,说实话,已经很久没
有一个男人如此专心的凝视,如果换了是其它的任何一种情形下,一个男人这样
的看着我,很容易让我误会他的性取向,也许我会因此而让自己的拳头在他的脸
上开花。但是现在情形不同,我认为巴扎汉可能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也许他在谈
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治疗的过程了,接下来他说的话,很快便映证了我的想法——
他说:“其实,治疗已经开始了。”
听到这话时,我开始为自己刚才卑劣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了,有点象一只刚
咬过吕洞宾的狗,变得不好意思,只好夹住尾巴,低下头。
“你的头有没有一点晕,现在?”
“有一点。”
“身体有没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很累的感觉?”
“是的,我累极了。”
“试着抬起自己的左手。”
我试了试,发现自己不仅是左手,全身上下任何一个部位都动弹不得了,我
急忙问他,我怎么了?根本动不了。
“呵呵呵……”他居然又笑了,从他的笑声里,我嗅到一点奇怪的情绪……
眼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表情变得象一团雾霭,渐渐扩散,扭曲,渐渐的整个房间
都是他的脸,我好象浸到了一团浓雾里,走不出,捉不住,身体轻轻飘飘的……
周围终于再也没有了一丝光线,黑色的、浓郁的、疲惫的,吞噬了我。
三
——夜黑得象墨汁一样,没有星月,没有女人,热风浓稠的吹着。午夜一点
时,我伏在自家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付高倍望远镜瞟准了对楼的唯壹一扇亮灯
的窗户,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每天的这个时候那户人家的一对男女就会开始
做爱,他们的时点确实非常准确,几乎只要凌晨的秒针跳过十二点五十九秒的那
一格,那扇窗的灯就会亮起来,窗户里就会有他们在那里拥吻,爱抚,脱衣服,
性交。自从我发现了这一个秘密开始,这付望远镜的职责就也就望星月转职为偷
窥专用了。其实在看到他们做爱之前,我还是不甚明白男女之间的房事到底是怎
么回事。也从来没有人来提点我这方面的知识,我也就一直懵懂着。只是我也发
觉,原来对于这档子事,不用教导,由本能使然,所有人都是能无师自通的。
我第一次在望远镜里看到他俩赤裸着的、交叠着的身体时,便明白了,他们
是在做爱,我的下体本能的开始第一次充血,仍至于梦遗、手淫都是由那次开始
的。那些在身体里潜伏已久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异
常迫切的需要女人的男人。
目不转睛的在望远镜里那一幕幕令人血脉贲张的镜头,手仍然会微微颤抖,
唾液由舌头外不停的分泌出来,让我不得不不停的做吞咽动作。心跳这样的快,
随着他们每一次变换姿式加速壹次,随着下体的勃起,我的右手开始习惯性的滞
留在自己的短裤里动作。
——天气真的很燥热,蚊子总是赶之不尽,当又一只开始嗡嗡的飞过我的耳
侧时,我不耐烦的腾出右手猛挥了一下,左手一个没握住,望远镜便砰的一下掉
在地上,在这么安静的夜里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响却实非常惊人,我被这个声音吓
了一跳,竟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勾下身将它拾起,掸了掸灰尘,再继续观赏…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暴喝一声:“干什么!”。不容我作出任何反应,身后跳出
一个高大的男人按住我一顿暴打。隐隐的看清楚了,那是爸爸!
——劣种、狗崽子、下贱的东西!他在骂我,越骂越难听,边骂边打。我看
见第二天自己在镜里中的样子,脸肿得象新出笼的包子,糟牙被打掉了两颗,身
上还有一个皮带抽过的痕迹,嘴角泌着血丝,有点腥痛的味道。
我十二岁。
——望远镜碎了,碎得好象粉末。我用刀割破自己的食指,在一张苍白的纸
上,写血书,检讨自己偷窥的过错,下次再也不敢了。很累。
——我躲在衾被里,一次又一次的自渎,女人裸体的样子一个接一个的涌在
我眼前,我微闭着眼,体会那种释放的感觉。
——在街上,看见两只正在交合的狗,公狗趴在母狗背上哈着嘴吞着舌,不
停的耸动,每动一下,它项上的铃铛就响一下,动作越快,铃铛就响得越急,响
声频密至某个颠峰之后便停了下来,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于是
发现,自己的裤子也湿了。
我醒了。
周围依然昏暗模糊,隐隐觉得下身有点胀痛。第一个发现是身上没了衣服。
紧接着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了那张床上。最要命的是,身旁居然靠着一个
一丝不挂散发着汗酸味的微胖偏黑的正抽着烟的男人——巴扎汉!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开来,胃肌一阵狂烈的抽搐!一种前所未所有恶心感
猛的涌上心头,腾的一下坐起身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勾下腰疯狂的呕吐!
巴扎汉一只毛茸茸的手搭在我肩上,冲着我吐了一溜烟之后,呵呵的笑着说,
怎么样?舒服吧……
我在心里不停的默念,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在我身上狠狠捏了一把,疼痛难当。我浑身乏力,无力反击。
忽然觉得以前面临的幻觉虽然苦痛,但是能从里面苏醒毕竟是一件多幸福的
事。
突然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梦魇一幕幕飞速闪过眼前,似乎生生死死其实也只是
一念之间,真与幻的区别只在于梦的长短,或者也不必去区别,结局都是一个模
样——人要么在逆境里灭亡,要么迎击反抗。
眼前灼白的一闪,世界仿佛是一面碎裂的镜子。
里面是无数个自己。
四
时至如今,我当然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杀掉巴扎汉的。方法也简单,以其人之
道还制其人之身。他以为我苏醒之后会反抗,我就偏偏不。吐完之后,我的脑子
就变得格外冷静,还没有试过象这样冷静过,就如身置北极的冰峰,只有吹着最
冷的风,才能看到一面最洁白的世界。
一会之后,我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费周折,而我喜欢的也是
男人。
与男人做爱对我来说,就象喝水应该用杯子,吃饭时应该用筷子一样自然。
我很快举出了一个令他信服的证据——知道我为什么至今还没有结婚吗?
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他听到这里就开始讶异起来。
但是你这种迷奸的做法,着实令我反胃,我摇摇头补充了一句——与奸尸无
异,会有快感吗?
这回轮到他叹气了。我发觉人在沉迷于某一件事物而又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天
真得就象一头猪。他就是这种情况,结论已经出来了,他之所以迷奸我,就是害
怕遭到我的拒绝,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已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同性伴侣的话,
也就大可不必迷奸我了这么冒险。所以,如果由我来充当一下这个同志者的角色,
他又有什么理由来拒绝?那么,要他的命也就变得跟摘除一个扁桃体那样容易了。
为什么有时候猪的器官可以用于人体移植上呢?那是应了有些人根本就是猪
的道理。
于是,以前我所看过的一些有关同性恋方面的书籍终于派上了用场,我对他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倾谈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想吐的东西。最后,他终于动容,竟
象个女人似的抽泣了起来,我拍了拍他身上的肥肉,揽他进怀里,感觉还真象搂
着一头猪圈里的猪。
经过这一段宝贵的时间,我的体力总算恢复了六七成,够用了。
杀人的步骤是从我与他的接吻开始的,这是我第一次与男人接吻——第一次
与女生接吻还是十年前的事,当时正飘着雪,是一片冰冷的世界,但是我和她都
灼热得如同碳炉里的火焰,可惜只知道嘴唇颤抖的相接,却不了解彼此的舌也应
热烈缠绵。
在那时,就算打死我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竟会与一个又黑又胖的男人互吻,
在我俩嘴唇触与未触的刹那,我强压了数十次想呕的冲动,幸好刚才早已吐得所
剩无几,否则还真有将秽物喷进他嘴里的危险。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第一次
与男人接吻,虽然与那个初吻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但是好歹也算某种意义上的
初吻,所以就算是从对得起自己的方面着想也不应该太过应付了事。
幸好他的胡渣刮得很干净,嘴唇相触时倒不至于扎脸,只是可以清楚闻见他
哈出的口气,这确实又是另一件叫人不快的事……当他的舌伸进我的口腔之后,
我才终于得以迅速结束这个短命之吻。
等的就是舌头。
我使出吃奶的气力,拼命一咬!有点象咬断一大块沾血的橡皮,带一点韧,
咬下去甚至会听到一声脆罗卜似的断响,是一种很爽利且微腥的感觉。
半截舌头留在了我的嘴里!他哇的痛吼一声,狂喷了我一脸血水,双手捂着
嘴巴痛苦的倦成颤抖的一团就如一只疼痛的兽。
我迅速的跳下床,翻出自己衣兜里的水果刀,再一下子跳回床上,对着他的
右胁腰眼一顿狂扎!
右侧有肝,肝烂掉了,人大概也不活成了吧。我没有数自己究竟扎了多少刀,
只记得他的整个右半身已经被扎得塌了下去,乍一看去似乎是一个人的右腰被什
么巨物给扼掉了一大块,人也因此残缺不全了。
大约一分钟之后,他的尸体终于停止了抽搐,彻底的与这个世界说了声拜拜。
那个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胜利的快感突地涌上了我的心头,我仿佛一个凯旋的
将军,赤裸的踩在败军的尸体上,冷气机的风,吹得我透体舒凉,你看,血就从
我脚底漫成一大片——他的血,让人多有成就感。
原来,杀人的感觉这么好。
五
我仿佛已经应该已经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么明
白过,以前的日子算是白过了,不过到现在也为时不算晚,我还有时间,我还有
能力来面对这一切!一时间,竟有点豪气干云天的味道,一下子跳下床,托起床
沿,将床整个的掀翻——我要砸了他这个淫窝!一掀之下,又有出乎意料的事发
生了,我不仅听见床发出的一声响,还听见许多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声音来自
床里,有一些液体从床底木板的缝隙中渗出来,沾一点在手上细细一闻竟是福尔
马林,好奇心一时大起。我迅速抽掉其中的一块板子,一股浓郁的气息顿时扑面
而来。定睛一看,尽收眼底的竟然都是一付付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男性生殖器——
飘浮的、卷曲的、干瘪的、红肿的、长的、短的一应俱全。我忽然明白,如果我
不杀他,接下来等着我的是什么下场。
可惜这世上没有关于人类性器官的收藏,否则,以他的数量,不开个展览会,
倒真浪费了。
这个家伙竟然变态到这种程度,我稍稍又有点反胃。
不过实在再呕不出来,不仅因为胃里已经没了东西,连神经都开始麻木。真
的,恐惧的细胞已经灭亡了。发生在我身边的这些事,足以让任何一个身临其境
的人疯掉,死掉。我活了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不论这些事是真也好,假也好,
我疯了,还是没疯也好,我都有不会再回头,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彻彻底底释放
自己!
那么,就是要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生存了吧。
想到得意处,不免呵呵干笑了两声。
接下来,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
难道你还不明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才是人类的最终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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