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明明可以在一起长相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明明咫尺之距,为什么相对而坐
却如陌生人?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草草走出考场,四周都是兴奋的人群,对题音、咒骂声,以及兴奋的惊叫不绝
于耳。草草抱紧书本,真想把东西撕碎了扔一地!可是,沈备说得也没错——看了
也要重考。书里还有很多笔记很重要。
草草叹口气,明年再考吧!
走到门口,草草四处张望了一下,怎么没人?
旁边过来一位老兄,大概是春秋季鼻炎,站在草草身边狂喷鼻涕,扶着腰边走
边抱怨,“该死的,每年都是这时候考试,诚心和老子过不去!”草草忍着笑,这
人和她一个考场,开始的时候喷嚏打得惊天动地,连着七八个。后来大概是做题做
急了,竟然没有动静。草草答题很快,等到做完了检查一遍,那人才又开始打喷嚏,
监考老师看了他好几眼,还以为是什么暗号。
人和车都陆陆续续地走散了,草草还没看见沈备的车,无奈地拿起手机,发了
一个短信:“你在哪儿?”很快沈备回了一个:“有事儿,你先回家。”“我转转。”
“好的。”一种女性的直觉告诉草草,沈备似乎不太对劲儿。不安悄悄爬上草草的
心头,拢了拢头发,她其实想睡一觉。
坐上地铁,地面和地下的景象交替,广告美女和自己映在车窗上疲惫的影子交
替,仿佛一个魔幻世界。草草冲动地跑出城铁,打车到联想桥附近,那里有一家洗
浴中心,条件很好,她想好好地放松一下。
原因不详!
沈备送走小君,开着车在四环上转悠,一圈又一圈,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想
去哪里。
小君和他离婚了,可是那个男人也娶了她。只是有一就有二,医院里愿意和医
生在一起的护士并不多,但是有一个就够小君受的了。打过、骂过、闹过,除了分
开科室,没有任何办法。
小君是前几个月离婚的,曾经到公司找过他,也打过电话,不过——沈备吸了
口烟,都是乔小芮接的。
她从来没说过这些事。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了两次婚,错过了一个好男人,遇见了一个负心人。
小君说,她来见他并不是想重修旧好,只是想看看他,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最
美好的。
一个下午,都是小君在说话,沈备只是听着。他喜欢小君,爱小君。即使她和
那个男人陷害他去嫖妓,揭发他克扣战士的津贴,他都没想过恨她,他始终坚信小
君并不是故意要害他。
他只是痛,痛到心里一片空虚。看着小君还像以前那样言笑晏晏,他心里更空。
明明可以在一起长相守,为什么走到今天?明明咫尺之距,为什么相对而坐却如陌
生人?哪一年让一生改变?谁来告诉他?
沈备猛地踩下刹车——不好!小君不对劲儿!
疯了似的掉头,沈备记得她家,她说过离婚后住在娘家。
夜色降临,沈备来到小君家楼下,小区里散步的人陆陆续续往家走,狗狗们摇
头摆尾意犹未尽地跟在后面。沈备犹豫了,也许是他多心?
看看小君家的窗户,黑着灯。沈备想了想拿出手机,拨出一个一辈子也无法忘
掉的号码……良久,无人接。
“沈备?”是小君的哥哥,看样子是刚刚下班,他也老了,没有当年的锋芒。
沈备在这里也算小有名气,若不是父母早逝,只怕名气更响。
“糜大哥。”沈备赶紧点头。
“怎么在这里立着?上楼坐坐吧?”糜大哥眼睛一亮。
沈备想了想,“不了。对了,小君今天找过我,我看她情绪不对,你们多照应
些。”糜大哥眼神一暗,长叹一声,点点头不再相邀,“我上去了。”沈备看着糜
大哥上楼,掐灭烟头,打着火开出小区,还没上主路,手机响了——是小君家里的
电话,他刚才就是拨的这个号。糜大哥的声音颤抖地从那边传来,“沈备……你来
一下。小君……快不行了!”草草坐在床边怎么也睡不着,指针已经指到1 :00了,
沈备还没回来。拨了手机,关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草草打开灯,窸窸窣窣地摸出一支烟,抽两口,咽了口唾沫,从冰箱里拿出一
瓶酒。
再这样下去,你可就是酗酒了!
脑子里好像有个人在说话,草草犹豫了一下,突然举起酒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溅得满地碎玻璃碴,酒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草草狠狠地吸了口气,让浓郁的酒香从鼻孔钻进肺里,冲进大脑。跌跌撞撞地
跑回卧室,蒙上被子。
本就是一个人,乱想什么!
第二天还要上班,草草做完全套瑜伽,好好洗了一个澡,还化了个淡妆,拎着
包去上班。
孙南威走进办公室,从入口的地方绕过小王的位子,又绕过草草的位子,差点
错过了自己的办公室,才如梦初醒。嬉皮笑脸地趴在草草办公桌的挡板上,“草草,
化妆啦?人都不一样了!”草草抬头给了一个笑脸,“是吗?多谢啦。精神吧?”
孙南威点头如捣蒜,看看冯尚香的办公室没人,才说:“我觉得你可以做咱们所的
代言人,不仅合适而且省钱。”草草一伸手,“代言费?”孙南威一巴掌打开,吃
惊地说:“不是算在你工资里了吗?”草草更大声地说:“啊?!孙律要给我涨工
资吗?”说完抿嘴窃喜。
孙南威干笑,“再说,再说啊!”一天没有沈备的电话,草草把自己沉浸在工
作中,效率和工作量简直连冯尚香都不得不多看她两眼。到了下班的时候,草草觉
得自己的心情比较平和了。小雯给孙南威打了一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孙南威
很严肃地应道:“好,我马上到。”走出办公室,孙南威说:“草草,收拾一下,
沈备把人给打了,听说挺严重的,你和我去一趟,看看现场。”草草听见沈备的名
字,心里一颤,以为孙南威知道了。后来一想,自己是他的助理,这种事儿去也是
应当的。二话没说,抄起包就跟着出来了。
“怎么回事?”路上草草问孙南威。
孙南威说:“小雯说得也不清楚,大概就是沈备的前妻自杀死了,有个男的来
吊唁,沈备说是那个男人害的,把人家打了。”“什么男的?”草草有点儿乱。
孙南威叹口气,“唉,沈备的故事,可长了。”灯市口大街红灯亮了,孙南威
停车,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他的故事我也是听小雯的叔
叔说的。你也知道他退役是因为犯过错误,如果不是老首长们力保他,可能……就
坐牢了。”草草慢慢地张大了嘴巴。她在所里做事,当然知道中国司法的“弹性”。
既然这样说了,沈备犯的事就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怎么了?”草草脑子一片空白,沈备是“犯罪嫌疑人”?!她邓草草
奉公守法,过马路都走人行横道,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掺和?!
孙南威仅知道草草和沈备相过亲,而且印象不错,那天沈备来看草草,后来也
没了下文,只道是沈备一相情愿,所以在草草面前并无顾忌。
“说起来都是小君,就是他的这个前妻搞的。”孙南威面无表情,似乎也陷入
到某种反思中,“据说沈备为了军队上的事情,婚后只在父母去世那年回过一次家。
开始那个小君还来看过一次,后来也因为工作原因,没有时间。然后那个女人就和
她们医院的一个医生勾搭上了,而且闹到要离婚的地步。沈备丢不起这个脸,开始
不同意,为了这事儿,他临时回去探亲。可也正巧了,部队那段时间要进行项目研
究,可是资金迟迟不能到位。为了早日开展研究,沈备和政委研究决定先从各处节
省一些,等到资金到位后再补发,其中就包括了士兵的津贴和费用。当时是准备开
个全员大会,征得战士们的同意。但是沈备偏偏这个时候回家,到家以后,政委把
大会情况电话告诉沈备,可能他们说得多了些,就被那个女人听见。
你也知道,两三年前,破坏军婚可是犯罪的。那个女人也清楚,所以在沈备回
来之前,她竟然和那个奸夫已经准备了一场好戏。那天晚上,她把沈备灌醉,弄了
一个妓女,然后把有沈备精液的内裤交给那个女人。铁证如山,那女人就冲进来捉
奸。沈备当时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老婆怎么就变成了妓女?他倒是没想过要
怀疑自己的妻子,糊里糊涂地就在认错书上签了字!“草草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个
沈备到底是怎么当上指挥官的?他怎么这么笨!那明显是套儿啊!再说了,按照她
自己醉酒的经验,再糊涂也会记得,不至于连做没做都不知道啊!而且沈备那么较
真的一个人,没做过的事情怎会这么容易地承认?
“沈备怎么会签字?”孙南威道:“当时,那女人又哭又闹,威胁要告到部队
里去。后来又说,只要沈备保证再也不犯,并且每年回来探亲一次,她就不理会这
事儿,也不离婚。沈备一边着急部队的事情,一边没想过那女人会害他,就签字了。
无非是求个平安,说实在的,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没回家,看着青春正盛的老婆,心
里总是有愧的。”草草点点头,“后来就找到部队了?”孙南威点头,“不仅找到
部队说沈备作风有问题,可能那女人和奸夫讨论过沈备电话里说的事情,为了确保
能把沈备整垮,就把这事儿一并揭发了。”草草也知道,这事情放在以前就叫“克
扣军饷”。当年老爹熟读国共历史,作为爱国人士,老爹最不耻国民党的地方就是
国民党军官克扣军饷的行为,在部队够砍头了!
难怪要老首长们力保!
结果很明显——离婚了。沈备虽然不至于入狱,也不能在部队待下去了,大好
前程也就这么玩儿完。
“一定是上辈子欠她的。”草草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紧跟着又说一句,“孽
债啊!”竟似有所感触。
说完了,才觉得似乎不太合适,问道:“他前妻不知道这会要人命吗?”孙南
威苦笑道,“那女人我见过,真是很娇弱的一个女子。你说她柔弱吧,真的什么都
敢干!你说她狠吧,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沈备被收监审查的时候,她竟然还
跑去喊冤,说什么不告了。唉,无知啊,无知!”草草看着倒退的高楼大厦,脑子
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林冲。只不过这一回,是林家小娘子和高衙内通奸合伙陷害
了这个八十万禁军教头,让他的人生一下子拐了个弯。
“幸好他现在还不错,再难走也挺过来了。”想到这里,草草由衷地说,“对
了,既然都离婚了,为什么那个前妻又要自杀呢?”孙南威道:“始乱之,终弃之。
那个医生不想娶这个女人,折腾了两年,可能是终于没指望了,所以……”草草倒
是能理解小君的心情。
记得和关浩闹离婚孩子刚走的时候,那个小秘书曾经找过她,哭着求她把关浩
让给她,说什么如果关浩不要她,她就自杀之类的。那时草草自顾不暇,哪管得了
她啊!况且正在气头上,二话没说,上去打了那个女孩一耳光,骂了句“你也配和
我说话!”便把人推了出去,还叫来了小区保安。
这么多年,没有那个女孩的消息,不知道关浩最后是不是娶了她。按照她对关
浩的了解,应该不会。因为关浩肯定会认为如果没有这个“倒霉孩子”,他的婚姻
不会那么快结束,孩子也不会出事。草草太了解关浩推卸责任的本事了,他们一家
子都那样,都深入血液骨髓,变成了本能。
“沈备……怎么会去打那个医生?”草草不想回忆过去,换了个问题。
“听说那女的死前一天的下午,就是昨天下午,去找过沈备。晚上她哥哥在自
家楼下先看见沈备,然后上楼才发现妹妹死了。”“送去急救的医院,就是那女人
生前所在的医院。那个男人正好当班急诊。小雯说,有人作证是因为那个男人说了
句' 说不定就是沈备记恨前妻故意害死的' ,沈备就急了。我估计以沈备的拳头,
只要不死人都是走运的。”草草心有戚戚焉,沈备没打过她,但是拳头握起来的体
积和形状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草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叹道:“这个男人真是贱中极品,他竟然敢在这时候
捋虎须,佩服佩服!活该啊,活该!”倒不是她多了解那男人,实在是她太了解沈
备的自尊心了。
现在,草草完全明白沈备与她亲密时带给她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也许平时他可以压抑着,但到了那个时候就很容易爆发了。幸好,沈备也只是偶尔
发作,不然草草绝对不会和他过到今天。
客观地说,草草认为沈备完全有理由恨女人、讨厌女人、防备女人,甚至找情
妇玩弄女人;主观上说,草草认为自己最好早点离开这个迟早要变态的男人。主客
观一结合,草草的结论是:现在先不要惹他,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离开他,千万不
能把他惹怒了!
他能忍一个小君,未必能忍第二个。草草绝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家庭暴
力?还是没有名分的。应该是人身伤害吧?草草开始考虑罪名。没办法,刚考完司
法考试,都是这毛病!
“到了。”车身一停,草草抬头就看到派出所。
办完手续,从派出所的大楼中穿过,来到后院。草草想笑又不敢笑——沈备满
脸胡楂地被手铐铐在一道绿色的栏杆边,耷拉着脑袋蹲着,全没了平日的威风和潇
洒。看了第二眼,草草又觉得有些心疼。第三眼就鼻子酸酸的不想再看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