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从KTV 出来,冷风让沈备冷静了一下。远处飘来牛肉面的香味,不知道草草有
没有吃饭?关浩请草草吃饭,草草会不会去呢?
他想起小君找他时说过:“第一次的婚姻最难忘记,不管结尾多么糟糕,都无
法抹掉开始时的纯粹和美好。”草草的纯粹和美好是关浩带来的,那她会不会……
电梯里的数字慢慢地变化着,二手和一手的概念频繁在他脑子里交替着,从没
像今天这样清楚地看到这个“二”字留给生活和人生的无奈。许多事是改变不了的,
许多人是无法替代的,即便是他自己!沈备的心慢慢地沉淀下来,他心里有小君的
位置,草草心里也有别人的位置,这是很公平的。若是没有,这样的人才不值得珍
惜!
沈备眨眨眼,电梯到了,沉重的电梯门打开,心也像打开了一扇门。
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对于未来而言,他和草草永远是彼此的一手!
推开房门,秋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柔柔的凉凉的,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大气与
温和。门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沈备换了鞋,绕过屏风,走进客厅。刚进屋,有些不
适应,窗外高远的星光和尘世斑驳的灯光形成模糊的光晕,在沈备适应了这片黑暗
后,用深深浅浅的黑灰色描画出客厅的轮廓。
沙发上,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屋子里散发着淡淡
的小米粥的清香,还有一丝甜甜的枣子的味道。沈备还闻见熟悉的甘草味道,那是
草草独家醒酒汤里的一味重要原料。他以前有一次大醉,第二天为了安抚草草的怒
气,亲自陪着草草去药店买的。
轻轻地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沈备在草草身边坐下,草草坐直身子,“你回来
了?”就要起来开灯。
沈备抱住她,没让她起来,说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草草安静地躺在
他怀里,想了想说:“我没答应和关浩出去。”“嗯,知道。”沈备调整一下姿势,
草草的头发又长长了些,挑起一缕发丝,在手指间缠绕着,“黄盼盼那个女人疯了,
竟然找到小乔,利用她把你的地址给了关浩。”“迟早都会见面的,早晚而已。”
“他,说什么事了吗?”“嗯,提了一句检察院的。”沈备把草草抱得更紧一些,
“草草,我想把结婚的事情往后推推,行吗?”“行!出什么事了吗?检察院找你
为了什么?”“没事儿,了解一下情况。不过,在情况不清楚之前,我不想拖累你。”
草草沿着沈备衬衫上的斜纹慢慢地划过去,延伸到手臂上,感觉到布料下面起伏的
肌肉群。“好吧,随你。不过,孩子的事情不能拖!”“草草!”沈备有些不悦,
万一自己出了事,孩子必然会受到牵累。
“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入狱了,我也会告诉宝宝,你对妈妈很好,是个好人,你
配做他的爸爸。”“胡闹!”沈备坐直了,想和草草面对面谈谈,“结婚可以拖,
宝宝不能拖,这是什么逻辑?”沈备的鼻子不争气地酸起来。
“很过分吧?”草草笑着坐起来,迎着门厅的灯光抬头看向沈备,“那就结婚
吧!”沈备看见一口耀眼的白牙,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狐狸精!”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沈备再次把她搂进怀里,心里暖洋洋的。可
是——“草草,我……真的不是清白的,如果有人死盯着……”沈备推迟婚期的决
心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草草不得不退让。沈备想得很实际,做了最坏的打算,向
着最好的方向努力。草草觉得他是杞人忧天,但是当下紧要关头,有太多的因素影
响着,她不想在两人本来就不稳固的基础上再楔下怀疑的钉子。最后,草草酸酸地
说:“也好。等你认为可以结婚的时候再告诉我,我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接受。”
沈备欲言又止,狠狠地擦着烟灰缸。
草草站起来笑着说:“不就是同居嘛,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我还是保留出去找
别的男人生宝宝的权利!”心里终有不平,不说不痛快。
也不理会沈备,打开灯走进厨房,端出一碗温温的粥,“喝了吧,喝完了早点
儿睡。”草草最后一句话让沈备非常生气,可是又很无奈。自己若是真的为草草着
想,就应该放开她,又何必拖累着她呢?
放不开啊!想到这个可能,沈备心里纠结起来,一如当初听见小君提出离婚。
他知道以草草的为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他只是彻底地鄙视自己。其实,他才是真
正的自私鬼胆小鬼!拖累了小君,现在又拖累草草!
“我开玩笑的,”晚上躺在床上,草草从后面抱住他,“别生气了好吗?你都
不说话了。”草草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备翻过身,轻拍草草的后背,“对不起,委屈你了。”“都是命。”草草的
声音透着疲惫,“你知道吗?我信命。肯定是上辈子做错什么了,老天爷才让我受
这么多苦。”沈备觉得胸口凉凉的,草草的声音多了几分空灵,“我想通了,既然
注定要受苦,这辈子不论多难过,我都要忍下去。我要把下辈子该受的苦都受完了,
等到来生就可以享清福了。”沈备心里酸酸的,“迷信!别想那么多了,睡觉吧。”
厚厚的手掌落在草草的后背,轻轻的,带了许多缠绵。
第二天一早,还是要上班,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起出门。
到了国贸,草草例行公事地亲沈备的脸颊,沈备突然伸出手来,捧住草草的后
脑勺,很突兀地将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唇齿缠绕竟是异样的缠绵。
等到草草从几乎窒息的感觉里醒来时,自己已经站在车外,沈备的车子早就没
了影儿。摸摸脸庞,有点发烫。
“我怎么那么倒霉?”冯尚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凉凉的带着点儿戏谑,
“为什么总让我看见你们接吻什么的?”草草转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指着玻
璃窗外的一对男女说:“看,那儿也有!”冯尚香转过头去。草草说:“眼随心动,
看见是因为想看,别人管不了的。”“你不想要奖金了是不是?”冯尚香好像已经
忘记了小张留下的不快,笑嘻嘻地和草草开着玩笑。
从电梯走出来,冯尚香冷不防问道:“那个小司机今天还来接你吗?”草草愕
然地摇摇头,赶紧解释,“他刚退伍,不太懂事。”冯尚香笑笑,“是吗?我觉得
他还行。”啊?!草草觉得头一下子变得很大、很重,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儿歪去。
小张?冯尚香?
一上午都手忙脚乱,到了中午,前台接进来一个内线,说是门口有人找。
草草到了门口,是地下一层的茶座的服务员,问清楚草草的姓名后说:“有位
先生就在我们店里,他说不方便上来找您,请您过去一趟。”草草眉头一皱,“哪
位先生?”“他没说,只是说请您务必要过去,他有事。”草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群,想着青天白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便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过
去就是。”服务生站着不动,“嗯,您最好和我一起下去。”草草不解地看着他,
无奈地耸耸肩,“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件衣服。”“十一”过后天就凉了。
草草早早地换上长裤皮鞋,这几天更是遵照医生嘱咐,连高跟鞋都不肯穿了。
脱下小西服,换上来时穿的浅黄色镂空毛线开衫,整理了一下里面的珠光白色丝绒
小吊带,跟着服务生走进电梯。
上次小王吃饭回来,弄了一身的油烟,被冯尚香数落了一顿,草草引以为戒,
特地去买了一件百搭的黑色小西服放在办公室,作为专门的工作服。
绕了几个圈,到了门口,草草放慢脚步,跟在服务生后走进去。到一个位子前,
服务生奇怪地说:“人呢?就是在这儿啊!”说着,脑门就冒出汗来。
草草也奇怪了,什么人这么神秘?
“临时换地方了。”旁边有人插话,一张绿色的钞票塞进服务生手里。草草转
身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头问,“关浩,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人正是关浩。他早
料到若是草草见了自己,肯定会掉头就走,所以耍了个花招,换了地方等草草进来
了,他再现身。
“请你吃饭。”关浩笑嘻嘻地给草草拉开椅子,颇有绅士风度。有些男人越老
越帅,关浩就是这种类型。并非是说面容有多好看,而是那种沉淀下来的气度和智
慧让人觉得很舒服。
草草扶了扶眼镜,低头坐下。
关浩早就把菜点好了,草草的是豆浆火锅。
草草看了一眼,心里堵得慌,不太想吃。
关浩收起笑容正色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嗯?草草奇怪地看着他,又想
耍什么花招?
“盼盼找你的事情我知道了,她做得太过分了。我已经和她谈过,她保证不再
找你的麻烦。如果那天她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草草想
起黄盼盼的要求,隐隐有些生气,面对关浩,还有些不好意思。“算了,过去的事
情就过去了吧,我不想再提了。”关浩表情放松了一些,拿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是草草很熟悉的蓝色。推到草草面前,关浩说:“一点儿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算是替盼盼道歉了。”草草看着蓝盒子上面的白色天鹅,心中感叹——施华洛世奇
的水晶!
闭上眼她都知道里面是什么——肯定是今年最新款的海底世界里的一种小动物。
她喜欢那种精灵剔透的感觉。关浩有钱以后,每年都会买最新款的小玩意儿送给她。
间隔三年之后,想不到今年又继续了!
“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收回吧。”草草伸手推开,又快速地把手收
回来。
她害怕像电视剧里一样,关浩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说不清了。
关浩一动不动,眼神有些遗憾。收回手,草草也有点遗憾,然后就是庆幸。
“不算我送的不行吗?”关浩问她。
草草摇摇头,“无功不受禄。你夫人并没有对我如何,她的举动我可以理解,
没必要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看来你还是怨我。”“谈不上,都过去了。”草
草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着豆浆,一只红色的大虾从豆浆里冒出头来,又沉下去。
关浩说:“其实……我还是很高兴你去见她的。”草草的手顿住,沈备也说过
这件事,只是立场截然不同。草草很后悔,当初若是不去就好了。可是,谁能完全
控制自己呢?
关浩很聪明,看草草神色有异样,便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还行吗?我记得
你好像喜欢吃这个。中午时间紧,我替你先做主了。”草草干脆埋头喝着,拒绝想
这句话背后的情意。眼角扫到关浩还在吃卤肉饭,心里一动——那是他的老习惯。
关浩爱吃的东西不多,喜欢上一样就很难再尝试新的。都说饮食男女,可是关浩在
饮食方面的习惯和他在男女关系上的习惯截然相反。草草竟然有了腹诽的心情,也
许真的可以过去了吧!
关浩说:“前几天我去看博博,在墓园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挺像沈备的,现
在想来应该就是你们了。”草草见他提起沈备甚是坦然,觉得自己的小心眼儿未免
有些过分,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点点头,“嗯,是我们。”“回国后我去看过几
次博博,都没有碰见过你。昨天我说话比较过分,你别介意。”草草有点烦乱,拿
起纸巾擦着桌面的水渍,“没事儿。”关浩欲言又止,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草草才平静下来,“谢谢你请我,我还要上班,先走了。”“嗯。”
关浩没有强留,跟随着草草走出店,“我以后还可以请你吃饭吗?”他说话的时候
离草草很近,近到草草可以闻见已经变淡的BOSS香水的味道。
草草的脸“刷”的红了,赶紧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关浩抬脚想跟进,却半路停下,无可奈何地说:“连朋友都没得做吗?”草草
过于迅速地摇了摇头,“当然……嗯……”随即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应该是朋
友。不过,以后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我要结婚了。”“嗯,”他苦笑,“我还是
坚持我的观点。如果我伤害过你,我希望能有改过的机会;如果你不给我机会,我
希望至少你能让我继续保护你。在看人方面,我的经验比你多。具体到沈备这个人,
我认识他的时间也比你长。”看草草眉头已经蹙起来,关浩换了一种有点失落的口
气,“不过,你若坚持我也只能祝福你,希望……他能珍惜你。我这个' 垃圾桶'
随时向你敞开着,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关浩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草草的背上、
心上,她看着地面只想钻进去。
“嗯,你们都是做事业的人,这样最好了。代我向你夫人问好。我先走了,Bye-bye!”
草草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就走,却撞上一个人。
“Damnit!”撞得不轻,那人咒骂了一句,捂着自己的胸口退了两步。
“Sorry !”关浩上前一步扶着草草,对那人连声道歉,“Is it OK?”那个
老外可能也觉得自己出言不逊,摆摆手,急匆匆地走了。草草被撞得头晕,站了一
会儿才看清东西,眼前一亮,才看见关浩正帮她把眼镜戴上,还柔声道:“小心点,
走路还这么慌张!”关浩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不知道离婚后的草草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小毛病怎么都没改变?
戴眼镜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说话间眼镜稳稳地架在草草的鼻梁上。草草推了
推眼镜,点点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又逃似的跑开了。
关浩看着草草的背影,扯开脖领间的领带,解开扣子,长吁了一口气,双手插
进裤兜,呆呆地立在原地。无框眼镜反射着大厦里繁星般的灯光,却看不见眼睛。
沈备一如既往地回到办公室。小乔的办公间在沈备办公室的外面,原本是秘书
的位置,后来小乔虽然高升为总裁助理,却没有搬走,也不曾着手招聘新的秘书。
看见沈备过来了,小乔低低地打了一声招呼,又埋头在工作之中。虽然是一转眼的
工夫,沈备已经看见小乔桃子似的眼睛,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鲁修承进来汇报工作,他几乎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投入到收购工作中去了。沈
备有些惊讶他的热情,鲁修承解释说收购是现代企业扩张的重要途径,尤其是市场
充分发展、竞争激烈的今天,企业间的收购合并是必需的。但是,收购同时又是非
常复杂的,应该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专门研究这件事。他现在只愁自己没有三头六
臂!
说到这里,鲁修承道:“沈总,我看乔助理不仅要承担总裁助理的工作,还要
担负起您秘书的职责,工作实在辛苦。收购项目里需要做的事这么繁杂,您看能不
能派个专人来处理这事?”沈备看着鲁修承,脑子里冒出四个字——抢班夺权。随
即为自己的想法笑了,低头看着桌上厚厚的文件,想了想说:“这样吧,小乔毕竟
从一开始就在这个项目上和你搭档,临时换人也不太好,就让小张把秘书的工作担
负起来,他跟了我很久,小乔忙的时候,很多工作也是他做的,比较容易上手。至
于总裁助理的工作还是让小乔辛苦一些吧,以你二人的才智做这件事肯定没问题的!”
鲁修承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跟着笑起来,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缝,眼角有一条深
深的纹线高高地挑上去。
鲁修承走了之后,沈备跟小张谈了谈,小张以军人标准的站姿接受了任务。小
张离开后,沈备学着草草的模样转动着铅笔,转了五六圈,才把笔扔掉,拨通内线,
让小乔进来一下。
沈备把情况说完,小乔脸色铁青地注视着沈备,半晌才倔强地抬高下巴说:
“您要是介意,我可以辞职!”沈备给弄得有些尴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小乔你不要多想,过去的事情说开了就没事了。我沈备也不是婆妈的人啊!我想过
了,修承说得对,这个项目的确是需要投入很多精力。另一方面……”沈备拉长腔
调,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小乔静静地等待着。
昨天回去后她就后悔了,沈备会不会因此辞退她呢?她并不想未做任何争取地
离开。小乔恼恨自己表白的太不是时候,也埋怨自己太过于相信黄盼盼。但是她不
瞎,看到关浩听到沈备在草草那里的消息时的表情,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很愤怒。
尽管他仍然笑得很温和,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怒火已经要把整个房间烧掉!
这样的关浩,再加上那样的黄盼盼,她相信在沈备的将来,她还会有机会!她
异常烦躁,再三地告诫自己要等待。
如果沈备真有开除她的意思,她又该如何呢?沈备拉长了声调,小乔开动脑筋,
紧张地等待着。
沈备说:“另一方面你毕竟是公司元老,协调能力强,对公司各个部门很熟悉,
调动资源的时候会比较得力。修承刚来,很多情况并不熟悉。不光是不熟悉公司,
公司对他也不是很熟悉。这次收购意义很大,金额也比较高,部里面非常重视。我
们一定要做细、做稳,把每一个关节都扎扎实实地做好了。小乔,你是我的左右手,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好这个工作的。”小乔心里松了一口气,沈备还是相信她的,他
的意思无非是让她控制住鲁修承调配资源的能力,把他的工作限制在外部,同时做
好监督工作,两样都要同时汇报给沈备罢了。
沈备做事自有他的一套,在他豪迈的外表和粗犷的行为方式背后是严密的推理
和精确的直觉。大多数男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是沈备相信。在他的军旅生涯
里,无论是实地执行任务还是战地演习,这种直觉已经无数次让他受益,他已经学
会听从直觉的感召。包括这一次回避小乔,选择草草,沈备都在坚定地按照自己的
直觉走。当然,他的推理能力和分析能力在成功过程中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总
之,沈备是个外粗内细的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
的体现。
这一点,小乔很清楚。如果沈备让她这么做,说明他还是把她当做自己人。
所以,小乔待情绪恢复正常后才点点头说:“谢谢沈总的信任,我一定专心去
做这个项目。小张那儿,我会尽快交代办公室主任安排一间办公室,并且交接工作。”
沈备非常欣赏小乔的麻利和节制,满意地点点头,“好,我相信你能做好。没别的
事你就先忙你的吧。”小乔看见沈备的茶杯空了,正想走上去拿杯子,却又停住了,
脚步一转,硬邦邦地走向门口。心里酸酸的、硬硬的,好像有根针在那儿生根发芽。
沈备揉揉额头,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个小乔明显还有问题,办公室恋情果然麻
烦!端起茶杯想喝水,茶杯空了,这才想起以前都是小乔的细心安排,又叹了口气。
慢慢会习惯的。
秋天到了,天黑得早,沈备批阅完文件才发现外面的天色竟然有些暗淡了。修
改了小张打印的明天的日程安排,沈备合上电脑,拿起衣服想回家。今天难得清净,
没有应酬,他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草草在半明半暗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穿着家
居服身材看不出太大起伏,但也就是那种若隐若现的曲线,反而显得更加性感。沈
备甚至想过在厨房两人能不能做点什么,可是看见各式各样的菜刀,念头就打消了。
顶多趴在草草身边吃点“豆腐”什么的。他喜欢草草身上淡淡的菜香,也喜欢她穿
着家居服的样子。
想到这里,沈备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腹部。
小张敲门进来,下午的时候小乔和他简单地交接了工作,他已经正式进入状态。
沈备比较满意。但是,小张接电话的态度让已经熟悉了小乔温柔亲切风格的老朋友
们略微有些不习惯,这个只能慢慢来。
“沈总,刚才关总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想请您吃晚饭。因为您正在和鲁总还有
AG公司开会,所以没有打扰您。关总说,您随时可以给他电话。”AG公司是他们确
定下来的目标企业,曾经一度占有40% 的市场,但是因为过度扩张,资金链断裂,
严重亏损,几乎要被清算。沈备的公司也是AG的债权人之人。鲁修承看重他们良好
的市场基础和品牌认知度,同时这个企业已经建立了比较完善的公司管理体制,比
那些依靠政府、管理制度混乱的企业要更容易融入新企业。小乔关注的是成本核算
以及财务方面的问题,这个公司的财务比较清楚,往来账目也相对清白,不存在太
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沈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下午开
会只是摸摸情况,如果有必要他会亲自过去一趟。
但是现在关浩来了一个电话,沈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见面,怎么都好说;
见了面,又说些什么呢?
他虽然不介意草草离过婚,可是想起关浩曾经和草草那样缠绵过,他心里也不
舒服。但是,关浩不仅仅是草草的前夫,还是自己重要的供应商、合作伙伴,能躲
着一直不见吗?
该来的躲不过!沈备拿起电话,正要给关浩打,想了想,又拨通了草草的手机
号。半天才有人接,草草的声音还有点儿喘,背景乱糟糟的。
“喂。”沈备一愣,她应该还在所里,怎么会这么乱?
“怎么了,这么乱?”“嗯,有客户,人多了点。什么事?”既然是工作上的
事情,沈备也不方便多问。律师的保密原则不比军队差,当然,遵守不遵守就是另
一回事了。
“哦,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我已经让小张去接你了,你稍等一下吧。”“这
样不好吧?小张也要下班啊!”“没事儿,耽误不了多久。”“那他媳妇儿不介意
啊?”“他还没媳妇儿呢!”“没媳妇儿也有女朋友,或者要追的女孩子啊!”
“他忙着呢,哪有时间搞那些!”沈备几乎不耐烦了,幸好草草及时换了话题,两
人简单地互相嘱咐了一句,便放下电话。沈备心里埋怨:女人真是事儿多,接她就
老老实实地等着呗,还问人家媳妇儿!
草草放下电话翻了个白眼,然后走进冯尚香的办公室。外面实在是太吵了,有
门的都把门关住了。
“进来。”冯尚香的声音飘出来,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和她以前的干脆明快
有些不一样。小王曾在中午的八卦时间播报说冯大律再度怀春!草草将信将疑。
看见草草,冯尚香琢磨了一下,歪头看着她,不吭声。
草草说:“那……你要我问的我都问了,你也可以自己找人要。”冯尚香笑笑
说:“好吧,算你学得快!说,什么条件?”“把扣我的工资还给我。”草草越想
越不平,有些委屈地撅起了嘴。
冯尚香啧啧有声,走到草草面前,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瞧你的表情,
明明比我还大,装什么嫩啊?!”草草双眼直视前方,竭力保持镇定。
冯尚香似笑非笑,“你搞清楚了,我可不像你,给个男人就当老公!也就是玩
玩,成不成都没关系。凭这个就让我把钱吐出来,可是有些亏。”草草认真至极,
“那……再加个赠品好了。”“哦?”冯尚香来了兴趣,“什么赠品?”草草道:
“与你切身有关的,当然有价值。”“方向呢?”“你告诉我沈备消息的时候,也
没说得那么细。”冯尚香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草草,“好,我答应你。月
底的时候一并给你,说话算话!”草草这才有些笑意,说道:“小张没结婚,没有
女朋友,没有心仪的要追求的女孩子,是片空白,刚好满足你的怪癖。”冯尚香嗤
笑,“他那种鲁莽得跟张飞似的人,也就是我……哼,还能有谁对他有兴趣啊!”
草草听了这话忍不住打抱不平,“虽说他学历低、挣钱少,可是人好,一看就是那
种踏实稳重、一心过日子的人。更何况,老沈说他原来可是团里最好的狙击手,这
可是要很高的心理素质和冷静的头脑的!那些小白脸似的男人可没法跟他比!我觉
得他挺有男人味儿的,就是年龄比你小些。”草草摇摇头,言下之意冯尚香有老牛
吃嫩草的嫌疑。
冯尚香眨巴眨巴眼,上挑的棕色眼线描出女王般的傲气,“我看上他是他的福
气,再说了,不就差十八个月嘛!玩玩而已,那么较真干什么?”草草道:“我劝
你不要玩儿。小张这个人是个重情义的,你看他对沈备的态度就知道了,他不是能
玩得起的人。”草草本来想说“你不要玩火自焚”,忽又想起冯尚香已经在小张那
儿吃过亏,这些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赶紧闭上嘴巴。
冯尚香面色一僵,有些讪讪的,眼皮迅速地眨了眨,流露出一瞬间的迷茫。这
是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困惑,想爱不敢爱,爱上不知道,知道已太晚,太晚还嘴硬!
有些事情、有些体会,其实真的需要时间的沉淀。直面生活的勇气从来不是与生俱
来的。
草草看她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怜惜。她是家里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可是
面对比她小的女孩,想起自己在那个年纪时的彷徨和困惑,难免心有戚戚,对冯尚
香也多了几分亲近。
沉默了一会儿,冯尚香说:“什么狙击手?现在是法制时代,军队的那一套在
社会上行不通。也用不着拿过去的事来衡量。他狙击手,我还杀手呢!有仇不报非
君子,他对沈备表忠心那就要承受这个代价!”原来,所谓的有兴趣的起点就是那
次冲突。自尊心极强的冯尚香怎会轻易放过小张!但是,事业上的成功并不等于情
感上的成熟,喊着不在乎的口号不等于拿得起放得下。小张和沈备是同一类人,站
在女性的角度,草草能够体会冯尚香内心深处对安全感的渴望。所以,她相信这次
小冯同志又动心了,只是采用了最拙劣的表达方式。也许应该帮帮她吧?何况还有
自己遥遥在望的、被没收的奖金啊!
“赠品呢?”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冯尚香对赠品的兴趣远高于正品。
草草看看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严肃点儿,“所里认为,咳咳……”冯尚香一
愣,怎么还扯到所里了?难道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岔子?
草草顿了顿,说:“宝姿的风格并不适合你。还有,百丽的确是好牌子,但是
你选的风格似乎有点不搭!像是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草草
顿了一下便越说越快,话音刚落,人已经退到门口,拉开大门闪了出去。
“邓草草——”冯尚香瞪着她消失的方向,嘴巴、眉头、眼睛都挤在了一起,
“你敢耍我!”小张走进律所的时候,前台很热情地接待了他,现在他已经成了所
里的大名人。草草还有一点儿工作需要扫尾,小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着。小王很
狗腿地端着一杯茶递给小张,抱着自己的米奇杯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说是聊天,
更像是审问犯人。
小王问:“你在部队做什么?”小张说:“当兵。”“哦,什么兵?”“战士。”
“那是陆军,海军,还是空军?”“嗯,应该算陆军。”“为什么是应该?”“不
知道。”“不是你说的吗?”“不知道。”小王无语地看着小张,小张从容地喝了
一口茶,对她和善地笑笑。
小王自命青春无敌,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微笑足够让她再接再厉,继续穷追猛
打下去。后来小张也发现,只要他笑一笑,不用说话,别人也会一直问下去!
“你是陆军哪个部分的?”虽然听起来像土匪,但是原谅她之前对国防事业的
淡漠吧。如果知道有帅哥,她绝对不会只是有今天这点儿知识。
“嗯,番号不能讲。”“沈备也是退伍的,你和他是一起的吗?”“他是转业,
和我们不一样。”“你们是什么?”“退伍啊!”“有什么不一样?”小张终于思
考了一下,貌似要有长篇大论,然后说:“沈总那样的叫转业,我这样的叫退伍。”
然后就没声了。
小王眨眨眼,“完啦?”“完了。”“沈总啥样的?”“你都看见了。”“你
啥样的?”“喏,就这样啊!”小王觉得小张看自己的眼神像看白痴,她也有这种
感觉——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白痴!
“啊呀!”小王猛地站起来,吓了大家一跳,她自己还在那儿狂猛地摇头,
“了不得,了不得,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主啊,我还是您善良的小白羊,收下我
吧,让我在您的怀里忏悔。”一边说,一边做捧心忏悔状,耍宝似的颠着小碎步跑
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之前,借着弓腰的工夫,扫了一眼小张,她竟然看见那
个憨厚的大兵似乎正在“嘲笑”自己,真是白痴了!
干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做假死状!
草草已经收拾好了,伸手用笔捅捅小王,“还不干活?后天要开庭了。”小王
闷闷地说:“不要理我,我今天熬通宵!”年轻就是好,不怕熬夜。草草大学毕业
的头两年熬过,后来就不行了。笑了笑,看小张已经站起来,准备要走。
冯尚香一身休闲的装扮走出来,看见草草一愣,“你还没走吗?我正好要吃饭,
一起吧。”草草看看表,不过六点半,她从来不在这个时候走人啊!
冯尚香说:“这个点堵车,我们去楼下吃点儿饭再走吧。带上你的司机,一起
吃吧!”说完不容拒绝,在前头带路走了。
草草对冯尚香的巧合会意,回头看看小张,小伙子的神情略微有些尴尬,草草
说:“你要是不愿意……”她不敢说别吃了,冯尚香喜怒无常,谁知道又会怎么折
腾她?虽然这个女人不坏,但实在不能算好。
“哦,没事,今天我来付账吧,那天对这位律师也有些过分。”小张很懂事,
说话也很得体,和刚才傻兮兮的样子截然不同。
只有那口白牙,一咧嘴还是憨厚的笑容。
小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再次捶案痛诉,“为什么男人一见我
就白痴?为什么?!”过来倒水的小文员听见了,“不对吧?应该是你比较白痴才
对!”“让我死了吧!”小王痛苦的叫声传到电梯口,小张疑惑地看看草草,草草
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个小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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