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A 面
翻身醒来时,是午夜两点。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以至于醒来那一刹那,几乎不清楚自己是谁,自己
在那儿,自己在干什么,湿凉的汗水把全身都浸透了。
我一动不动,睁眼看着无尽的虚空。这种状态持续了半分钟,才渐渐散去了,
仿佛灵魂终于回到了躯体,我动了动身子,开始有了实体感。
清醒得要命,从彻底的昏睡一下子坠入万分的清醒,没有任何过渡,感觉总
是怪怪的,我从床上坐起来,去了一次洗手间,然后到冰箱里取了一灌啤酒,打
开盖开喝。
试图回想昨晚睡前的事,可怎么也记不起来,隐约只记得接过星儿的一个电
话,然后……忘了。我几口喝干了啤酒,把空罐一扔,栽在枕头里发呆。屋子里
燥热异常,啤酒没带来半点爽意,反而使我更加躁动不安,身体里像有无数说不
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四处冲撞个不止,没有一点睡意,眼睛干涩,下身硬得难受。
我重又坐起,在房间里溜达了两圈,像笼子里的困兽。真想脱光衣服在大街
上狂奔五百里。为了分散精力,我在房间里做了四十个伏地挺身,可是还不管用,
冲动依旧。我毫无办法,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半夜三更忽然醒来,竟再也
睡不着,并且在热得像蒸笼一样的房间里冲动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除了自慰,
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是毫无成效。最后,走投无路,只好拨响了女友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次左右,那边才接起来。
“喂,谁呀?”女友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万个困乏和疲倦。我在这边都
可以想象她半夜三更被人从迷梦中拖出来的样子。
“是我。”我说。
“你发神经啊!半夜三更的,要生孩子了?这么急?”女友火冒三丈。
“我想见你。”
“什么?喂喂,你是不是没睡醒正梦游呢?现在是半夜三点,有没有搞错?”
“睡醒了,就是想见你。”我说。
“明天吧,明天我去找你。现在先睡觉,行吗?”女友火气消了一点,开始
提议别的办法。
“不行,就现在。很难解释,我知道我莫名其妙,你骂我发神经也好,反正
我就是想见你。”
“嗨,你搞清楚,我是你朋友,不是出来卖的,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
困得要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那边毫不松口。
我懒得再说,一下子把电话挂死,对着电话愣了一会儿神,感觉全身像被抽
空了一般。我这是干的什么事?电话在我手里一声不吭,像在无声的嘲笑我。我
也笑笑,把它一放,拿出一支烟。
烟快抽完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我不管它,慢条斯理地继续抽烟。但一会
儿实在烦得要命,不得不接起来。
“喂,喂,是我。”女友在那边说。
“知道了。”我说。
“你,你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我说。
“刚才对不起,不该发火。我马上就过来,你等着我啊!”
“好吧。”我说。
“哎——跟你说,刚才我梦见你了,梦见跟你做爱。”
“知道了——再见。”我说完把电话挂死,对着对面的墙长叹一声。
女友一进屋,就把连衣裙从头上脱了下来。我们在蒸笼一样的黑屋子里忙活
了半天,最后无功而返。
当然,责任不在她,而在我。不知怎的,我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激情。
女友似乎生气了,拍了我一下,一个人跑到洗手间。我听见她光脚踩在地上
的声音,巨大的开门声,哗哗的放水声。一会儿,水声没了。她吧哒吧哒光着身
子走回来,往床上呼哧一坐,屋子里又静下来。
毕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我翻过身来,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盘腿坐在那
儿,闷声抽烟。
“哎。”我说。
“嗯?”
“生气了?”
“没有。”
“要不,再想点别的办法?”
“算了。”
说完这几句,再也想不起该说什么。我们几乎是同时长叹了一声。夜快要过
去了,百叶窗微微透出天边的微光。
“真热啊。”女友说。
“空调坏了。”我说。
“噢。”她说。
“嗯。”我又说。
又是沉默。
我从女友身边拿过烟,点上一支,一个人走到窗户旁。微亮的天幕下是高低
错落的建筑群,冷冰冰地压迫着阴沉沉的大地。热气在城市之间回旋流动着,如
炼钢炉里滚滚的铁水。这座钢铁混凝土的巨大怪物在黎明的微光中醒来,换上另
一副面孔,以嘲弄而冷漠的眼神看着人们如蚂蚁般从它的各个孔道中涌出,开始
繁忙而混乱的一天。上班、下班,与各式各样的人打各式各样的交道,不明所以
地做着各式各样的事情,匆匆忙忙,毫无宁静。人们一刻也不停的转动着,把城
市建得比以往更高,让阳光照不到的阴影比以往更大,让空气比以前更混浊。然
后再拼命地往上爬,以呼吸多少新鲜一点的空气。越来越多的钢铁被炼出来,越
来越多的矿道被挖空,越来越多的汽油被烧掉,越来越多的好东西被吃掉。这一
切简直如蝗群经过一般。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垃圾被排泄出来,越来越多的水被弄
脏。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一批批的出生又一批批的死去,只有城市如一只巨大的
八足怪物紧紧地贴着地面生长,把更多柔软芳香的泥土变硬,最后化成大地肌肤
上的一个丑陋的痂疮。
如此想着,忽然觉得屋子闷得要命。钟表的嘀嗒声在夜里被放大了几万倍,
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肉跳。女友白呼呼的身子浮现在黑暗里,像膨胀满了整个空
间。汗味、烟味、酒味、洗发香波味、香水味、腋下的味道、肾上腺激素味和不
知是什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仿佛在空气中形成了有色的涡流,交汇着,弥漫着。
四壁都冷冰冰地压上来。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怪兽的胃袋里,胃壁正蠕动着,
分泌出大量有酸又臭的液体,像要把我窒息消化掉。我恐惧得要命,觉得自己如
果不马上离开就会疯掉。于是我跑回床边,急匆匆穿上衣服。
“干嘛去?”女友问。
“我出去一下。”我说。
“那我怎么办?”
“你睡觉就行了。”
“你去死!”女友抓了拖鞋就扔过来。我头上重重挨了一下,但懒得去管这
些。只是提上裤子走出来。
我在大街上如孤魂野鬼般游荡了半天,又在一个街头的小店里喝了两杯,便
躺在城市广场的长椅上睡了。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走在一片灰色的人群中,天地
也是灰的。
大家都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脑袋上什么也没长。我一个人大叫,可是没人
理我。
醒来时,已接近晌午。一摸口袋,才发现钱包被人偷了。我顿时浑身没了力
气,不知该怎么发作。只是叹了口气,呆呆地坐了十分钟,拍拍屁股站起来。
走了一下午,才算到家。开门进去时,女友已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杂志社来过电话,说稿子最好能在今天完成。公司来过人,看过空调,修
好了。
冰箱空了,该买东西了。用拖鞋打你,不要紧吧?别生气。爱你and ,I want
to make love to you very much ,最好找医生检查一下。“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开了空调。压缩机声音大得惊人,简
直就像一个人开着摩托车在屋里疯狂飚车。这就算修好了?我用棉球塞住耳朵,
呆了一会,实在受不了,只得将它关死。
摊开纸,开始画画。又浪费了一天时间,如果不干个通宵的话,很难完成任
务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窗户前削了削铅笔。面对着空白的一张纸,不知该从哪里
下笔。
大脑里也如眼前一样一片空白,就像一面白墙对着镜子映出另一面白墙。
一点感觉都没有。
连着画坏了三张,到第四张时,已变得怒不可遏。我把铅笔一放,拿起画稿
折了个纸飞机从窗口扔下。
汗如雨下。
不得不重新打开空调。整个房间都在那巨大的噪声中颤栗不止。我在水龙头
下冲了一会儿头,任水流个不止,望着水槽里打着漩涡的水出神。
总在期待什么,总在寻觅什么,总觉得缺点什么,总觉得什么事要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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