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A 面
我买了票,坐上了去青岛的列车,又要旅行了。
我常旅行,经常。在长途汽车上坐的久了,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窗
外那川流不息的车流,各式各样,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这样奔驰着要到哪儿去。
穿着各异的红男绿女或严肃或轻松或兴奋或倦怠地乘着形状奇怪的铁盒子匆匆忙
忙,好像在举行某种拯救世界的神秘仪式,好一副百舸争流的景象。
但我不是伟人,无法从这景象中找到一种壮怀激烈的联想。我只觉得,这一
群群争抢着向前冲的车辆又滑稽又无知,好像一群可悲的精子,在精液的洪流里
无助无望的挣扎,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可能达到的结果。与卵子结合,这样的机率
太小了,我们大部分人不过是在那又粘又滑的液体里无意义的挣扎罢了。就如同
一堆在干涸的河床里扑腾着的蝌蚪,并不是说它知道扑腾的意义是什么,而只是
它们觉得现在这状态太难受了,使出全身的力气要使自己舒服一点。
其实,所有的挣扎都是无谓的。
这,就是我对旅行所能引起的所有联想。
我在一个酒店里约了对方。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虽然长得并不漂亮。
我们点了菜,然后听着音乐,面对着面喝茶。
“青岛怎么样?”她问。
“不错,气候很好,风景也不错,是一个好地方。”我一边打量她,一边寻
找着适当的措词。
“来的人都这么说。”对方不无得意地笑着。
我点点头,冲着她龇了龇牙,算是笑。
时间不太对,大厅里人不是很多,穿着整洁的侍者有秩序的穿梭在各个桌子
中间,熟练的送上顾客要的东西。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好像是某一首经典
的英文老歌。一会儿,声音停了,再响起时,变成了甲壳虫的《Yesterday 》。
“甲壳虫。”我说。
“嗯?”对方吃了一惊,以为在桌上发现了蟑螂之类的,瞪大了眼睛四处看。
“是甲壳虫乐队,Beatles.”
“啊!”她释然,“对,《Yesterday 》。”
“好歌啊,很怀旧。”
“对。”她说。
侍者把饭前的小菜端了上来。我们铺好餐巾,拿起了筷子。
“味道不错。”我说。
“当然,所以才到这儿来嘛!”
我点了点头。
“你说,你是星儿的朋友?”那女人拿出一个精致的烟盒,取出一支,点上,
吸了一口,隔着腾起的烟雾望着我,开始进入正题。
“对,大学时的。”我说。
“噢,是这样。”女人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要不要?”
我摇了摇头。
“对,这东西最好不要染上为好——星儿是在国内上过大学,不过,没听她
提起过你。”
“是吗?”我心中隐隐传来一阵抽痛,“也许你没在意,我画漫画。”
“画漫画?”女人吹掉眼前的轻烟,一个劲地盯了我半天,“你,你是浪子?”
“对。”我也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哎呀,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想起来了,星儿那里到处都是你的漫画书,
有一本上有你的照片,好像是什么什么奖的颁奖式。”
“亚漫大会新人奖。”我说。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了。”女人边点头边又仔细地端详了我半天,“你
没照片上好看。”
“是吗?”我有些不悦。“都那么说。”
“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太直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还奇怪呢,
星儿这么大了,怎么会对这些哄小孩的东西感兴趣,原来是这么回事。”
“星儿在大学时就是漫画迷。”
“噢。”女人点点头。侍者端上来一个菜,是炸牡蛎。女人用牙签插了一个
送到嘴里,边细细品着边端详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找星儿干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埋头喝了口水,“你喜欢星儿?”
“喜欢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星儿喜欢你?”
“我想她喜欢。”
“现在呢?”
“也不知道。”
“噢。”女人得出了结论,“你找她想重温旧梦?”
“像是,又好像不是。”我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知
道要找她干什么。我只是觉得必须找到她。因为她的离开,我生命中某些东西离
去了,你明白吗?
一种隐藏在体内的东西,我没有发掘出来的潜在的一种东西。它是我生命的
一部分,没有它我们生活就失去了平衡。我被搁浅了,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很
难受。只有找到丢掉的东西才能找回我自己,而这丢掉的东西只有星儿能给我。
或者说,只有通过星儿,我才能与失落的世界建立起联系。所以,我必须找到她。
这样说,你明白吗?“
女人摇了摇头,“不明白。”
“我也很难解释。”
女人看着我,一声不响地抽了会儿烟,“不过,星儿可能已经不是以前的星
儿了,她变了很多。”
“猜到了。”我说。我又哪是以前的我呢?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可能丢去
的已经再也找不到了。我忽然觉得我和星儿都变成了古董,就像老眼昏花的亨伯
特,已到了迟暮之年,却还春心不死,要追回青春之梦,不合时宜地去追求年轻
的洛丽塔。好一场荒诞可笑的闹剧。
“她是去年从美国回来的。”女人说,“与丈夫结婚刚一个月,就离了。然
后只身一人跑回来了。”
“她结婚了?”我很吃惊。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老实承认,“哎——对了,她丈夫有钱吗?是大款?”
“是律师,应该有不少钱。”女人说,“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星儿当年告诉我,自己一定要傍个大款。”
“傍大款?”女人笑了,好像我说了什么逗人发笑的话,“星儿还用傍大款?”
“怎么了?”
“她老爹在美国开中式餐馆,有好几家呢,都是大餐馆。她还用傍大款?”
“是这样。”我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呢。”
“星儿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些事。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父母不在身
边,她只身一人寄宿在姑妈家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不声不响地到了美国。
直到有一天,她一身狼狈地拖着旅行箱冲到我家里,我才知道了这些事。她哭了
一整天,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第二天,给我留了个纸条,不声不响地搬出去
了。”
“又走了?”我问。
“没有。要是走了的话,你今天怎么见得到我。她只是另找了个地方住下来。
后来找了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不过,似乎不太顺利,一年内换了三家。”
“星儿的性格,不适合在别人底下做事。”我边说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哎——你不是不抽烟吗?”
“刚才不想抽,现在想了。”
“噢。”女人在手里啪啪地玩着火机,“我还以为今天碰上烟酒不沾的新好
男人了呢。
我也觉得,像星儿这样的,要么做个阔太太,要么像你,做个自由职业者,
轻轻松松,没人管着,那才好。“
“自由职业者也不自由的,整天烦得要死。”
“是吗?”侍者这时端上了最后一个菜,是两只大蟹子,女人用筷子轻轻地
夹起蟹壳,露出鲜嫩的蟹肉。“我还以为自由职业者整天自由自在呢。不过,有
时我也觉得奇怪,像星儿,有老爹撑腰,完全可以找一笔钱回来自己开公司,为
什么要辛辛苦苦给别人打工呢?”
“对啊,为什么?”我也问。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在星儿身上有太多的迷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我总觉
得,其实星儿这个人很孤独,能走到她心里的人很少很少。别看她表面上嘻嘻哈
哈的,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心里一定隐藏着说不出的东西。真的,没有几
个人知道星儿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我想不起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再早几天过来就好了,可以找到她,跟她好好谈谈。我看得出,你
是那种能走到她心里的人。”女人叹了口气,看着我说。
“可我不知道啊,我是前几天才接到她的电话。”我申辩说。其实,我把星
儿遗忘好久了。若不是那个电话,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去翻那盘CD,这辈子也不
会发现那个号码。
而星儿,却是一到美国就等待着,一直等待着我的电话。
“她给你打电话了?”女人问。
“对。”
“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说想听我说说话,别的什么也没说。”
“没留电话?”
“没有。”
一种沉默忽然在桌子上扩展开来。我和女人面对着面,说不出一句话,一种
突如其来的恐惧在瞬间慑住了我们的心。时空凝滞了,我的杯子好像掉到了地上,
摔得粉碎,声音却像从飘渺的远方传来。我只看见对面女人惊恐的眼睛……
还是我第一个镇静下来,招呼侍者收拾了残局,深深地吁了口气,“星儿,
她——她不会想不开吧?”
女人也从惊恐状态中回过神来,“应该不会吧,星儿不像那种人。再说,据
说她最后那份工作干得不错,没什么异常,应该不会。”
我抹了把脸,听她这么说,也稍稍地定下心来,“对,应该不会。”
“我知道她公司的地址,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女人快速地说着,似乎想甩
掉什么紧随其后的念头,“我希望你能找到她。现在能救她的,恐怕只有你一个,
真的。”
“不是我救她,而是她救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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