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A 面
我在街上如孤魂野鬼般游荡了半天,几乎把青岛的大街小巷都转遍了。除了
一点微渺的希望,我几乎没有任何目的。也许星儿会在茫茫人海中与我擦肩而过,
也许会的,但终于还是没有。
不论走到哪里,都市都是一副模样。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游鱼般穿梭着的汽
车,巨大而夸张的广告牌,摇曳在夜色里的破碎的霓虹,无孔不入的嘈杂声、嬉
笑声、叫骂声,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韩文的怪里怪气的招牌,公共汽车上
广告明星巨大而呆滞的脸。再就是楼厦,高高底底奇形怪状的错落在都市灰蒙蒙
的阳光里,让人不禁想起酒席散后杯盘狼藉的桌面上那些各式各样的酒瓶。如果
有个印象派的画家要勾勒一幅都市速写的话,上面的意象已经足够了。
我在一片茫然若失中游游荡荡,看着行人们各式各样的脸,或匆忙,或倦怠,
或焦虑,或麻木,如画在白纸上一个个奇怪的字符,胖胖瘦瘦黑黑白白地勾勒出
一个“苦”字,迎面撞来而又擦肩而过,淹没在人群里,却如置身于钢筋混凝土
的荒漠。
这就是都市的丛林,每个人都在里面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划出自己的地盘,
争夺自己的空气,想方设法地超越别人或者被别人超越。
够了,够了。我身心疲倦地走了三天,又在五四广场坐了一天,终于决定要
回去了。
星儿没找到,可我还是在这片丛林中生活下去。
睡觉时想起女友来,忽然非常非常地难过。这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工作努
力,对我又好,而我却一次次地伤她的心,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现在她在
哪里呢?
是不是将船儿停泊到了别人的港湾。自从吵架后,我竟然也没有给她打过电
话,而且不声不响地跑到了这个海滨城市。她会找我吗?她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辗转反侧,终于决定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嘟嘟嘟响了半天,每人接。这么晚了,她会到哪儿呢?
我又拨了几次电话,终于放弃了努力,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拚命闭上眼,一夜
乱七八糟支离破碎的梦。
第二天呆在旅馆里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与
别人说话了。总要找个人聊聊,也算把这事做个了结。就想写小说的人要给故事
加个尾声,告诉人们本剧故事到此结束一样,我也该把它重新打包放好,好冲回
到都市里继续过我的生活。
想起了星儿的朋友,拨了个手机过去,结果关机。午饭后又拨了一次,还是
关机,我忽然陷入了一种不可救药的状态中,非常非常想与别人说话,非常非常。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回转不止,像个蹦跳的小球一样踢打着我的神经,仿佛再不
说话我就要死了,再不说话我就要变成石头,在不说话大脑就要炸掉,如果这时
候有一只小狗,我也愿意跟它聊上一晚上。
我下意识地咳了一声,以确定嗓子还存在。干涩得要命。
又给女友拨了一个电话,没人接。我不死心,拿起电话本,把这几天记下的
号码挨个拨。不知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接电话的,好像城市在一夜之间遭受了
不知名的灾难,人类如恐龙一般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只有我是城市里唯一的幸
存者,茫然无措的在一片文明的荒漠里无助地求救。我忽然想起了《重庆森林》
里金城武演的那个警察,我不是在现实里扮演着电影上的角色?
我试着打了个传呼,小姐很客气地告诉我,“您传呼的号码不存在。”
“不存在?怎么可能呢?”我问。
“也许是您记错了,请再好好检查一下。再见。”
“等一下。”我说。
“还有什么事吗,先生?”小姐的声音又甜又腻。
“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工作,再见,先生。”声音仍是很有礼貌。电话里想
起了挂掉以后的嗡嗡声。我站在那儿,如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是干什么的?”坐在我对面的女人问。
她是一个外企白领打扮的女人,不算漂亮,化着淡妆,透着一股典雅之气和
鹤立鸡群的孤傲之感。我不认识她。
我在酒吧间喝酒,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吧台旁,便过去请她喝了几杯,几分钟
后,我们就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画画,Comic ,你知道吗?”我喝多了,舌头有点不太管用,酒精蒸着我
的脸,烫烫的,“就是漫画。”
“漫画?《幽默大师》上那种?”
“不不,《灌篮高手》看过吗?或者干脆batman《蝙蝠侠》,总该知道吧?”
“啊,知道了,我看过,三井寿,对吧?”
“对,还有樱木花道,我就是干这个的。”
“噢。”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也点一点头,掏出一包烟自顾自点上,又拿了一支给女人,“要不要?”
“不,谢谢,我自己有。”
“啊。”我冲她笑了笑,“忘了,你抽女士烟。”
女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着鸡尾酒杯在手里晃着。
“这工作不错吧,嗯?”
“什么?”
“画画啊。”
“哈。”我笑了笑,“不错个屁!”
“自由职业者,没有人管着,不像我们,按说应该不错吧?”
“好像是那样。”我说,“以前我还想呢,做个漫画家,既风光收入也不错,
该多好。又有女孩子崇拜,应该不错。”
“不是吗?”
“算是吧。操!现在再给一家杂志社画连载,整天累个半死,可一点也不高
兴。”
“有女孩子崇拜?”
“操,说实话,怎么都是一个熊样。”
女人点了点头,招呼侍者要了一份爆米花,然后转过头来。
“哎——有空不能给我画一张?”
“什么?”
“像啊。”
“噢。”我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盯着她颀长的脖子上那条金色的链子,
“写真的?”
“可以啊!”女人兴奋地点点头,“不过,可得画得漂亮点。”
这时,侍者送上了爆米花,问还要什么。我说要张纸,要支笔。
“现在就画?”
“嗯。”我点点头。
“其实,我挺喜欢你们这种家伙的。”女人说。
“什么?”我边说边在纸上画起来。
“搞艺术的啊!”
“艺术?”我在刚才画的两个圈下加了两条曲线,“你大概是误会了。漫画
是商业性质的,跟艺术没有关系。”
“管它有没有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们这种多少有点别的才能的人。”
“是吗?”我指了指一边几个蓄着长发的歌手,他们正在酒吧一角咬牙切齿
撕心裂肺地唱着什么,“包括那些家伙?”
“对。”女人点点头,“我在大学时喜欢上这么一个家伙,也跟他们一样,
留着长头发,穿得跟乞丐一样。当时真是疯了,宁愿不上大学了,也想怀上一个
那家伙的孩子。好像中了邪一样。现在想一想,真傻。”
“哈,谁没年轻过呢!”我点了点头,努力甩掉突然汹涌而来的心痛,在画
上又加了几笔。样子看起来像一个正面的女人体了。
女人看我停下来,伸过手把纸拿过去,“画完了?”
她看我一眼,笑了,“哇噻,挺不错的。把它画完。”
“好,画完。”我接过来,刷刷几笔把画添全,变成了一个卡通的狗头。
女人傻眼了,呆呆地看了半天,扑一声笑出来,爆米花和着酒水一起全吐了
到了衣服上,“有趣,有趣。”她一边拍着衣服上的东西一边站起来,“对不起,
去一下洗手间。”
我点了点头,看着女人扭着丰腴的屁股绕过一个人向那边走去。刚刚忘记的
伤痛又丝丝地涌上来。我赶紧闭了眼,用手抓起酒杯,将热辣的威士忌拼命灌下。
食道中如被划了一道口子,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整个酒吧都开始晃动了,闪烁
着打在人们身上的灯光仿佛把时空都撕裂了,然后任意地四处丢弃,仿佛一个人
肉市场,嘈杂声和音乐声混合在一起,忽远忽近地在耳边回荡着。
女人从洗手间出来,又坐到我的对面。
“哎——想不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说。
“讲个笑话给我听吧。我今晚上挺烦,把我逗乐了,就满足你一个要求。”
“真的?”我说。
“真的。”
“好吧!”我抹了把发烫的脸,思忖了一下,“这个嘛。说一个老太太和她
闺女在荒郊野外走路。太阳挺大的,晒得人头昏眼花,一会儿迷路了。这迷路了
怎么办?
闺女挺孝顺的,就说,妈,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个人问问路。她妈说行,
快去快回。于是这姑娘就往前走,走着走着,看见一个老头正在操一头母牛,明
白?“
“明白。”
“明白就行。这孩子没见过,就过去问,说老大爷,你这是在干什么呢。老
头一看,就说啊,闺女,是这样,这头牛爬坡爬不上去了,我这不给它加点油嘛。
那女的一听,啊呀,太好了,我也走累了,要不大爷麻烦你也给我加点。老头一
听,行啊行啊,就把那女的给干了。一会儿女的回去,她妈问你干什么去了,这
么长时间。女的说,我在那边碰上一个老大爷给我加了点油,她妈一听,有这等
好事,我也去。
于是找过去。老头一看好不乐意,刚才刚干了一个黄花闺女,这怎么来了个
老太婆,说行啊,你等着吧,抓了一把沙子就给她塞那里边去了……“
说到这儿,女人打断了我,“行了行了,我替你说吧。老太婆回来,她女儿
就问,妈,你的油加的怎么样啊,老太婆勃然大怒,操,好油都加给你了,剩给
我的全是油渣!”
女人说完后就笑了,我也笑了。
“这笑话你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不知讲多少遍了,来个更新鲜的。”
“更新鲜的?”我沉吟一会,“好吧。说有一对夫妻,结婚好多年了,没干
过那事。
为什么呢?那个男的不懂,女的懂啊,可是干着急没办法。有一天,不知怎
么回事,那男的冲动了,想泄,就对那女的说,哎呀哎呀,快拿尿盆来,我憋不
住了,想撒尿。女的一看,明白了,说,尿盆来不及了,要不你尿我这里边吧,
我这里面有空。男的一听,来不及多想,就射进去了。结果,十个月以后,女的
生了个女孩子……“
讲到这儿时,女人又打断了我,“行了行了,我再替你讲完吧。她丈夫一看,
她生了个女的,后悔极了,长叹一声,唉,早知道撒泡尿在里面就变出个闺女来,
还不如在里边拉泡屎变个儿子呢!”
这次我们又大笑了一场,拍着桌子,肚子都笑痛了。
“你又知道了?”我说。
“不行不行,再来。”女人说。
“好,再来。”
“再来。”
那天晚上,我把女人带回去了。我们在酒吧里喝到将近半夜,喝得昏天黑地。
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事物感,仿佛一个虚假的幻影上闪烁的梦。最后,我说要走了,
女人坐着没动。
“今天和老公吵架了,不想回家。”她说。
我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我拉她出来,叫了
辆车,一起开到我的旅馆,然后上了楼,拿出钥匙开了门。我们依次进洗手间冲
了个澡,便在闷热的床上抱在一起。
我很粗暴,把这些天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这个女人身上,似乎要把她撕碎
才解气。
可女人只是呻吟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们使出了全力去愤怒地攻击世界,可是世界轻轻一闪,便躲开了。到最后
我们发现受伤的只是我们自己。
第二天醒来时,她已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昨晚的事,谢谢了。我喝
醉了。以后在街上见了面,不要打招呼。”
我想,这样最好。
现在,确实到了我回到自己的世界的时候了。我说了,不管这世界变成了什
么,我们还得继续在这片丛林中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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