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星期六。
雪几穿著蓝色背带牛仔装站在那里,展露着一副能令高二男生失之毫厘、谬以
千里的微笑。
“等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了一下丹崖的方向:
“有一只鹰偶尔会在海上盘旋几圈,我等了它偶尔了四次那么久。”
望着她俏皮的模样,我笑笑没有说话。
跟着她,我们一起沿海边的马路向东走去。
“喂。”
“嗯?”
她笑指一下我的脸,说:
“你的胡子很性感吆。”
“啊!”
我摸了摸络腮的胡子,吃惊的想:性感?你的话才(……性感!)大胆呢!
“为什幺留胡子?”
“开始时并不是特意要留,只是一段时间厌恶看镜子中自己的脸,懒得理睬它
自己就长起来了。胡子长了,又令别人对我感到讨厌,于是干脆我就留了起来。”
她有趣的看着我,邹邹眉、摇摇头,微笑不语。
别人,是指校长,也是因为有那么几天他好象是特别的瞪着我,又在教师会上
几次提到身为教师要注意自己的仪容!我才发现自己的胡子有一个星期没剔了。
有时候我挺不喜欢胡子的,嫌它够烦,往往早晨刚剔,下午它又扬眉剑出鞘了。
不伤别人,反而惹自己的皮肤痒痒的难受,所以对长了一两天的胡碴最反感,四五
天的长度反而好一些,皮肤不再那么敏感,用手摸一摸那种摩擦也恰到好处。
经校长大人御点之后,我忽然想我为什幺不留胡子?别的老师也可以蓄唇上的
胡子呢,我是长的络腮胡子,但我有什幺办法:那是祖传的。
于是,我就留起了胡子,经常用小剪修剪,保持四五天的长度。
摸上去摩擦舒适,看上去影影绰绰,这就是女人眼中的性感吗?
这么说校长这个大男人注意它,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却是在情理之外了。
怎么象教师给学生作文打的评语?
我苦笑着想。
雪几以一副有趣的表情看着我,好象看着一只什幺精致的瓷器,我差一点想倒
过身子来给她看一看底部有无干隆或者康熙的年号,连走路我也不大自然起来。
“你看上去很潇洒噢。”她说。
“是吗,装的而已。”
她笑。
和她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自然而然就像路边的树一样的话。
路,从两个长满槐树的沙丘之间穿过,正是花开季节,香气清新流漾,刚发的
绿叶在一片槐雪之中很是悦目。
雪几不时伸手追逐空中飘落来的花瓣,那副神采和活泼的动作表情,也和飘着
的花瓣一样,俏丽有趣。“喂,你看,前面的别墅漂不漂亮?”“可以。”我看了
看槐树掩映之中露出来的那几栋私家别墅,说。“从这儿看还不算太漂亮,不过,
走过去再回头从前面看就漂亮多了。”
“你住这里吗?”
“不是啊。”她摇一摇头。
路以流畅的弧度在别墅百米之外转而向南。
“我家住那里。”
她指了一下前面,五百米之南、前后三排白墙红瓦的二层楼房。
走近时她停下来回头:
“从这里看是不是漂亮多了?”
我回头,果然,那几栋别墅在下午很好的阳光下白的醒目,茶色的落地玻璃窗
看上去很舒服,漂亮小巧的阳台也恰到好处。
我点头同意。
她这才转身走进最北的巷中,在最东的那个门前停下。黑漆的大门,上着锁。
她从口袋掏出海螺锁匙扣的钥匙,打开门,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靠西是个平房,开了正门,西边是厨房,东边是客厅,后边大约是
睡房吧,眼前一道楼梯。雪几一直领我走上二楼,一边是浴室,然后并排两个房间。
“那是J的,这──是我的。”
她打开门。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洁白中带着海青的色调,和那种清新爽朗的气氛。
房子是面南座北的,她的房间也是南北东西、四平八稳的正方形,可是,房间
的设计却全不依方位。
像砌积木一样,用木块在西南角搭成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的地台,接着斜边再
搭一个矩形,平面看就象马路上指示方向的箭头路标,有两尺左右高,铺上爱丽丝
的床垫、白色的床单,便是床。床头90°角依着几个洋娃娃,两边45°角各有一个
大大圆圆的纯白色的床头灯。
正东、正南各开一扇极敞亮的窗,之间夹角顺势设计成梳妆台,淡青色台面稍
低于窗台,与东、南墙壁呈30°、60°的直角三角形,明亮的梳妆镜做了30°角的
平分线。
东面窗下是一张纯白色薄薄木面的小桌,两把扇贝背的纯白色椅子。
雪几指了指其中一把,我拉开坐下。
她望着我。
“好爽朗。”我说。
四面墙壁是毫无忧虑的乳白,地台和梳妆台是敏捷活耀的丹青,各种设计、摆
设全都令人轻松随意。
“谢谢。”
她含首扬眉。
我笑了。
她走过去将两扇窗全部打开。
“喝咖啡、茶还是汽水?”
“凉水就可以了。”
“汽水吧。”
她说,然后走出房间。
“你喜欢草莓吗?”
“喜欢极了。”我说。
“我也一样。”
大概是因为看到有游客在吃草莓吧,在上次见面时她忽然这样问我,然后问我
星期六回不回家。我说不,她就着我来她家一起将草莓吃个够。
见我在考虑,她说:
“放心,我家里没人。J不会回来,父母出门旅行去了。”
“旅行?”
“嗯,去了长江三峡。”
我又四周打量一下,她房间的格调真的很清爽、随意,令人感觉轻松自然,很
配合她。我深舒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取过梳妆台上的一个相架看,是她在海边的特写,是以前的吧,因为
上面的她是短发。鲜明的脸,清澈的眸子。我笑一笑,放下。
刚刚放回去,本人回来了。见我看她的照片,笑了一下,将一瓶汽水递给我。
“要杯吗?”
“不。”
“我准知道。”她说。
我接过汽水放到桌子一角。
她又将一个蓝色饼干盒打开,放到桌面。
“吃点心吧。”
“不饿。”我摇摇头。
“我可饿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坐到床边,咬了一小口,然后回身从床头取过一只白色的毛
茸茸的小熊搂在怀里,好象是不经意的随手将那里的一个相架扣倒。
“为什幺叫点心呢?”她看着手中的饼干,又看看我。“应该叫点胃。”
“一点心意。”我说。
“是胃有一点饿意。”她说。
“恶意?”
“嗯哼。”
她将饼干扔进嘴里。
我笑。
她扣倒的相架镶着的好象是一男一女的照片,也许是她和她的男朋友吧。
“吃一点吧?”她将点心盒向我推一推。
“点一点胃?”
“点一点胃,等一下再吃草莓大餐。”
“大餐?”
“嗯哼。你想大餐是什幺?”
“我什幺也没有想。”
“想也没关系。”她说。“你想吃什幺都成,不过,我什幺也不会做。”
我俩一起笑了。
“仅草莓就可以了。”我说。
过了一会儿。
“啊,有一样,只有一样我会做──下面条。不是煮方便面哦,是正正经经的
下面条。”
她摆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来。
“那也不过是烧开一锅水,然后将面条放下去而已。”我笑着说。
“对呀,就是这样。”
她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J、很会炒菜做饭吧?”我说。
“嗯,简直一流!无论做饭做菜,跟天生似的,也没特意学过,也没人教她。
大概是我爸爸的遗传,我则和我妈一样。”
我微微笑了。
“喂!” 雪几瞪着眼睛看我。
“你怎么知道,J──”
“高中时我吃过她做的水饺,她说她是第一次做,回学校带些分给前后位的同
学尝尝,问我们好不好吃。”
虽然对在学校吃住的高中生来说,来自家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好吃极了,但J做的
的确真是──好吃极了。
我也曾尝过她做的千层饼,也一样。
雪几弩了弩嘴。
“我煮的面条我男朋友也说好吃极了,愿意吃一辈子呢。”
“哈哈哈哈。”我笑了。“一根一根的面条接起来,一辈子岂不是好长?”
“好长?简直是长的没完没了!”
她说。
我再次哈哈笑了。
吃了一会儿点心点了点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话,然后,她说:“草莓
大餐开始了!”收拾好饼干盒走出房间。
三分钟的时间。
“咚咚咚。”
她敲了敲门,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罩着纱网的盘子。
“好象很正经的样子呢!”
我吃惊的说。
她点了点头。
我于是站起身来,也做出一副比较正经的样子来。
她将盘子放到白色的桌面上,双手合十,之后才取走轻网的纱罩。鲜红的草莓,
已摘除了萼片,撒着一层亮晶晶的白砂糖,沿着玻璃拼盘橘子花瓣褶边一样的边沿,
又围了一圈没有摘除萼片的草莓,绿色的萼柄一致对外。
草莓,逗人开心的水果,谁会不喜欢?
雪几和我相对而坐,互望一眼,一起笑了。
我摊开手──
“怎么吃呢?”
“用手啊。”
她奇怪的看我一眼。
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然后吮一吮指尖。
我挠了挠鼻子,然后学她的样子,伸出手指,捏起一颗,放进口中,然后,放
下手。
她一直看着我的动作,不禁笑了。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着草莓、一边说着话。
她总是那样,俊俏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草莓,轻快的放到口中,吮一吮和草
莓一样颜色的指尖。头发有时从肩头跌落胸前,她就用另一只手再拂向身后。跌落
桌面的几粒砂糖,她也用指尖粘起,在舌尖轻舔一下。
“笑什幺?”
她抬头望着我。
“你也喜欢留长头发。”
“‘你也’是什幺意思?”她瞪着我。“啊,我知道了,是J喜欢留长头发吧?”
她狡猾的看着我。
“你知道她很多事情呢!”
我笑笑但不说话。
“是的,我也留长头发。”她故意加重“我也”的口气。
“怎么样,你认为漂不漂亮?”
她的头发直而有重量感,富有光泽,和海蜇一样。
我举手比了比她的肩膀往上。
“你留什幺样的发型都够漂亮。不过,也许短发更适合你。”
因为她穿著背带装,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感觉,而且留短发,她这张活泼而丰富
表情的脸会更加淋漓尽致的发挥魅力吧。
雪几瞪大了眼睛看我:“你也认为短发更适合我?”
“‘你也’是什幺意思?”
我照葫芦画瓢。
“是我也。”她说。
她取过梳妆台上的相架。
“那时的我真的很精神抖擞,是不是?”
“淋漓尽致。”
我扔了一颗草莓进口里。
“我也认为那是我的最佳状态,所以才摆出来呀。”
她放回相架,摇了摇一头长发,低眼在盘子里捡着草莓。
“我也不太喜欢留长头发,很麻烦。可是别人喜欢哪。”
然后我和她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草莓。
“哎。”
“嗯?”
“这颗最大,给你。”
她捏着一颗草莓,举到我的面前。
我这里有一颗呢,我扬了扬手。
她没有收回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要我张开口的意思。
我想拒绝,但总于拗不过她。
好吧,我张开嘴巴。
她将草莓送进我的口里,指尖轻轻的碰到我的唇。
我有些面红。
别人用手将草莓送到我的口中的经验以前也发生过一次,不过那次是隔着很长
的距离──三层楼!而且是个男的。
那是在高二时,也是草莓季节,傍晚我和两个要好的同学在教学楼下散步,三
楼走廊的窗口几个同学在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草莓,楼上楼下打了个招呼。
“喂,扔一颗下来!”我笑着向上招手。
捧着草莓袋的那个同学立刻捡起一颗,真的扔下来,我于是扬起张大的嘴巴等
待着──
“啪!”
想也没想,而竟然真的恰好落进我的嘴里。
“哇!”
楼下楼上一阵欢呼。
“那是最大的一颗呢。”
回到教室那同学说。
当时我的感觉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此时想想真的感到不可思议。从三楼扔一颗
草莓到楼下张大等待着的口中,从数学的概率来看那机会微乎其微。而那也不过是
一时兴起的玩笑,那位同学平时是个凡事斤斤计较的人,可是他却在整袋之中捡了
最大的一颗!当然,最大与最小都也不过是一颗草莓而已,无须感动。而且如果一
切也都换算成数学的话,人也无法活下去。不过想想,我仍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他值得成为一个朋友,我想。
可是我早已没有了他的消息。
“在想什幺呢?”
雪几问。
“高中时代。”
我说,然后将这故事告诉她。
她捏起一颗草莓,指了指窗外。
“你要不要到楼下、让我也扔一颗试试?”
哈哈!我笑了。
亲密的短距离和奇迹的长距离,我宁愿喜欢前者。
哎呀,我瞟了一眼倒扣的那个相架,心里说:你可别误会。
一盘草莓只剩下一小半了,也许,不,是实在已经吃的够多了,雪几离开椅子
坐到床上,舒展了一下胳膊。
我也在椅背上挺了挺腰。
雪几又拉过那只小熊放在怀里,然后伸手进洁白的枕头下,拿出一本日记本来。
翻了翻,说:“高中时代。”然后抬头看我。
“你那时候就很喜欢骂人,是不是?”
“怎会?”
“哼。”
她看着手上的日记:
“ 你说你恨我
我说我不知道我的过错
难道仅仅因为一句什幺不得体的话语
便使你记恨至今?
告诉我原因……
你说你讨厌我
把我比作有毒的花朵
我伤心
──不知它是否对你有害?
那就远离我! ”
我张大了嘴巴──没有一颗草莓掉下来,但是那诗,那是高中毕业时J写给我的!
雪几狡黠的看我一眼,又念:
“ 你恨恨地骂我坏
说我朝三暮四……
如此这般贬诲我
是的,我承认,不过
那句“朝三暮四”冤枉我!
我不奢望别人喜欢我
我不拒绝别人讨厌我
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又怎能希求他人喜欢我?! ”
雪几抬起头,作出一副还说你没有骂人的表情来。
我不知如何说话。
这首诗很长,6页16开纸,雪几读的只是一部分,而这也是我接到此诗读后一直
困惑着我的部分,还有后来才发现的夹在粉红色笔记中的那张纸条也一样。
“我从没有骂过J,也从没有恨过。那些骂人的话我也许的确曾说过,但是我绝
对不是、也绝对不会对J那样说。”
我说。
高中时代,那是无论爱、还是恨都忍不住要表达出来的年纪,也许我在座位上
说别的什幺人或骂别人,而前面的J听到了,敏感的她以为我在恨她。
我一直都想向她解释,可是,读到那首诗时大家已经天各一方。
“相信你也罢。”
雪几笑了笑,作出一副“我并不是要为J报仇”的表情来。
“ 时间制造了一切,
时间最终又会将一切愈合,
留下的纵然是苦涩,
那,也许是十分美丽的结果。
在若干年后的一个温情的黄昏或夜晚,
当记忆的河流缓缓倒流,
你会温柔的长叹一声,
取代那一切的一切…… ”
J的诗大部分我都背得下来。
我望了望窗外,还不到黄昏,是一个悠乎悠乎的下午,蒲公英的种子沾到别颗
草叶上的那种感觉。
高中时代嘛,我想,然后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想起高中时代就好象大
象走过草原,脚步沉重。
雪几合上日记本,两人对望了一会儿。
“她……仍写诗吗?”
“嗯,有厚厚一大本呢。” 雪几说。“我去拿给你看?”
“不。”我摇了摇头。
“没兴趣?”
“不,不是。如果本人让我看的话我一定很高兴,对她的事情我一向很感兴趣,
高中时如此,现在也是。”
我的确一向都很关心她。
“那、对她的妹妹也很感兴趣了?”
雪几调皮的看着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唯有笑笑。
雪几将肘支在床上,手托下巴,用一种比较认真的眼神看着我。一会儿,她说:
“喂。”
“什幺?”
“你是不是爱过J?”
“是那种姐姐型的爱。”我说。
“你呀。”她摇摇头。
我作一个询问的表示。
她仍摇摇头。
“姐姐型的爱。”她说,然后眼睛一瞪。
“哎呀,哎呀,你可别误会,我对你并无任何的暗示!”
我慌忙的解释。
“哼,此地无银。”
她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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