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山上跑回庄子，穿过院子，走进房间，关门落锁。这一程好漫长……
我哆嗦着手翻出包袱找我的护心丸，打开，吞下几颗，无力地摊倒在床上……好像
还是头一次心悸呐，仿佛心脏随时随地便会跳出身体的感觉，整个人空落落的，偏又堵
得慌……
静静地躺着，等待心脏自动平静下来。
敲门声响起。
我没有反应。
响声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诈唬道：“我不想见你！”
一声轻笑传来，“是我，回飞。连我都不想见么？”
我立马收起包袱塞进厨柜，正想开门，突然想到此刻自己的脸色必然惨白得好像死
人，连忙把手指伸进喉咙一阵抠动。我的胃立刻有了反应，止不住干呕几声，脸色顿时
红润了几分。这法子以前我就常用，百试百灵，骗谝老爸和小妹绰绰有余，可每次都逃
不过大哥的眼睛。
门开了，回飞端着饭菜立在门口，笑容可掬。
“气得连晚饭都不吃了么? 想让谁心疼？”
我让他进来，自己故意侧过脸不与他正面对视，“我可没那么大魅力。”
却不料回飞一放下手中的饭菜，就一把拽过我，一手捏住我的下巴正对他。唉，总
觉得瞒不过他，我有点儿心虚地低垂眼帘。
回飞的脸好严肃好严肃，吓得我一动不敢动。他一言不发抱我靠躺在榻上，细心地
替我盖上被子，调整枕头的位置。
“傻孩子……”回飞轻轻叹了口气，手从我的脸上滑落到我的胸口，微一停顿，最
后落在我的小腹上，“饿了吗？”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心中涌起奇异的情绪。我跟他今天第一次见面，却仿佛相熟
已久，不见半点生分。此刻更是觉得他——居然是懂我的，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要
做什么，知道什么是我愿意说的，当然也包括不愿说的。殷乐？不，不要！绝对不要是
第二个殷乐！
“追？”回飞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我暗自松了口气，呵呵，笨蛋，你当你是什么？万人迷么？谁都会喜欢你？
“饿，饿，饿，曲项向天歌……”我伸长脖子向着回飞，一脸渴望。
“你……”回飞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我拉过回飞，“你陪我吃饭吧。”
牵一发而动全身，胃口似乎也差了许多，几口饭下去居然就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别勉强自己，今天你太累了，早点休息。明早起来再吃，嗯？”
我乖乖躺下，睡意立刻缠上身来，连跟回飞道晚安的机会都不给，如同昏晕一般瞬
间坠入黑暗。
呵呵，这种情况发生多少次了？我都懒得去想了，反正也想不通。等我睡醒，居然
又过了三天，而且也不能算自然醒，而是被某个不懂礼貌的家伙的尖叫吓醒的，我那个
气呀……
“它怎么会在这里！？”谁啊？
“舍宾，你别大惊小怪的，这里还有病人呐。”回飞温柔如昔。
嗯？这是什么？一阵毛毛痒痒轻柔地滑过我的脸庞。
突然噼里啪啦乱响，好像是桌椅碰撞翻倒的声音……
“无沙，你冷静点！这是干什么啊？！”回飞颇无奈的声音。
“揍它！”无沙惜字如金，听起来怎地如此忿懑？
“啊？大哥，你疯了？！追跟它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你要是打得它满地找牙，不
怕追跳起来跟你拼命啊？！”
“舍宾，你闭嘴！”
“如果这样会让追立刻醒过来，我揍定它了！如果在我打死它之前，追还没有反应，
那它就自认倒霉吧！”无沙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宣布。
一阵衣服摩擦的响动。
“好了，无沙！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可也不要拿动物来撒气！你别忘了，今天
是谁衔着琼浆珠果送过来的……”什么，什么？难道是那只白虎？努力撑了撑眼皮，可
惜怎么也撑不开……好奇怪啊，我明明已经清醒了，为什么睁不开眼？
“你也别太担心，大夫说追一切正常，或许那天实在太累了，透支了他的体力，休
息够了，他自然会醒的。”回飞努力安抚着无沙。
“两次！”无沙沙哑着嗓子，“他来送神灭风崖才几天，就给我昏睡了八天！你说
他一点儿问题没有？骗鬼鬼都不会信，你让我怎么放心！”一声闷响随之传入我的耳朵。
你，你不会是在捶墙吧？我心疼地胡思乱想。
“你给我坐下！舍宾，你愣着干什么，把药箱拿过来啊。”真的捶了，还伤着了，
笨蛋……
……
“无沙，关心则乱的道理我明白，可你也不能变成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啊？你现在
哪还有平日的冷静和睿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你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把追交给你
呐？”
“其实，他这三年遇到了什么事，又发生过什么事，我们完全不清楚，或许他有奇
遇也说不定……”什么意思？
“你是说……”
“你没注意那天下午追射箭的情形么？”
“……的确有点奇怪……”
“追不会武功，照理说，他的箭术再好，最多也只能让宋桓、赵赢的箭失去准头…
…可是，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那时，两支箭的箭尖折损了吧？这种事我第一次干，有
什么不对么？
“追确实一点内力也没有。”
……
…………
……………………
“不可能！”舍宾大叫。
“这只是一种猜测，究竟如何还是得问他才可以证实。”什么猜测？猜测什么？哎
呀，你们快说啊？！
“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追把过往的事忘记得再多，总也会发现自己的病。若有人
教他武功，怕是不安好心，但那时的追，手无缚鸡之力，想对他不利何必用如此复杂的
法子？只怕是他无意之中习得的，自己也深陷其中，莫名其妙。”啊？无沙的意思是说
我会武功？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麻烦了，他体内的力量跟他的病一样，随时随地都会给他带来危险……”
……
“你们不要自己吓自己好不好？这种武功早就失传了，我们知道的不过是传说而已，
追哪会如此巧合恰恰碰到它？我说，你们想得太复杂了，依我看，当时不过是追心里一
急，超常发挥罢了。”
“舍宾说的也有道理，还是等追醒了再说吧，无沙……”
无沙的气息强烈地在我身边散发着，有只手触抚着我的脸。
“追，你快点醒来，不要让我担心了，好不好？只要你醒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好不好？”我醒了，我醒了，我醒了……讨厌！为什么眼皮那么重嘛！
“哎哟！你们别这样了，我求你们！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放心不下。我倒是觉
得现在的他比起以前，根本就不需要别人保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有
能力，有自信，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
……
“是啊，他变了好多。以前只是让人怜惜，现在……”
“现在……现在的他不自觉地释放着自己，令人炫目，令人着迷，令人驻足……只
希望可以搏他一笑……可是，说他开朗了许多，却又很少见他真正的开心……以前，他
在想什么，我根本不必猜便可了如指掌，现在我却一点把握都没有。有时觉得他离我很
近，有时又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好像这里只剩下他的区壳，而他的灵魂早已飞远…
…”
“以前他常流泪，这也不失为一个宣泄的渠道，可现在，什么事他都放在心里，不
常笑，更没见他哭过……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为何情绪却控制得比你我还要好？把
自己藏得比任何人都要深？”在无沙的眼里，我是这样的？我，我只是，只是习惯了…
…
……
“三年，他学会了伪装自己，收藏情绪，懂事了，可也更让人心疼……”是回飞。
“无沙，你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发现他的心悸发作的么？”
“嗯？”
“我敲门的时候，他以为是你，居然还粗声粗气地说他不想见你，我说是我，他磨
蹭了半响才来开门。那时我还想，不愧是无沙，让善于隐藏的他都不吝表露情绪了……
门开了，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便再也不肯正眼看我。可是那一眼足够让我看清他微微
泛红的眼睛……我扳过他的脸，发现他脸上的血色在渐渐消失……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难道他……”
“呵呵，那个傻孩子，为了不让我发现他心悸发作，竟然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
毕竟是孩子，手还是湿的……我顺势搭了搭他的脉，乱七八糟……”姜果然是老的辣，
我有待改进。
……
许久都没有声音再响起，我又渐渐失去知觉。
终于睁开眼睛了，还是饿的，我想此刻我的眼睛冒的是绿色的泡泡，闪的是绿色的
光芒。
“追，你终于醒了！我……”只有舍宾在，无沙呐？回飞呐？
“饿……我要吃饭……”我打断他以免等他说完我已经饿毙了。
“好，好，马上来！”
虽然只是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舍宾殷勤地喂我，出手频率快得可以吓坏旁人，
他抽畜肌肉的模样更能吓坏外星人……谁让我现在是饿狼，他的动作若不快，我会一口
咬断勺子眼睛不眨一下地吞下肚，再慢一点，我会连粥带碗一起吞，再慢一点，我会把
他给吞了……
几碗了？管它呢，吃饱才是硬道理。
当我终于吃饱，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床边感叹生活无限美好的时候，舍宾瘫软
在一边的椅子上，双臂不停地抖动，抽筋了……
这时，无沙跟回飞推门进来，见我睁大了眼坐着，居然都呆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想我果然是睡太久了，于是满怀歉疚地跟他们打招呼，一边摇晃着小手，面露讨好
的谄媚表情：“嗨，大爷，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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