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虽然顾晗下场,但三班已遥遥领先,气势又盛,最后还是三班以43:37赢了
四班。三班一片欢呼,作为顾晗之外的" 二把手" 何涛心中,却是惆怅大作。
何涛也会惆怅,要是传出去大概也会笑死几个人的,可何涛货真价实在惆怅。
倒不是惆怅比赛赢了,也不是惆怅顾晗受伤--这一点是气愤而不是惆怅--何涛惆
怅,有他的不为人道的理由。
何涛和顾晗高一进了校队,和孟川觉、江方行都是队友,一起训练了近两年
的时间。江方行的青梅竹马吴霏常常来看他们训练,顺便等江方行训练完毕一起
回家--这句话反过来说也行得通。何涛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吴霏的,她总让何涛
想到一首古诗,尽管把何涛扒皮抽筋可能也找不到多少诗骨头来,但那首古诗他
始终忘不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按理来说像何涛这种男生,即使记《诗经》也该是记住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
好逑" 之类的语句,《蒹葭》这种" 在水一方" 的琼瑶味道在他而言未免太女子
气太缠绵。但何涛在高二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脑中马上出现吴霏站在篮球
场旁边,静静看他们训练的情景。
何涛很少有太敏感的神经,当然他也不是笨蛋,只是很多事情并不去在意而
已。他是那种比较典型的理科男生,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有些事他懂,有些事他
不懂,但懂或不懂他都很少表现出来。可有些事情是装不了糊涂的,即使所有人
都看不出来他心中在想什么,他自己也知道每次看到吴霏时,他高出平时频率的
心跳。
对于那句"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的经典解释是:男人不怕翻山越
岭,女人却常常怕伤了自己的手指头。其实不愿意伸出手指的男生也是不少的,
例如何涛--当然他不会想到愿不愿意的问题,因为他根本不去想。毕竟吴霏和江
方行关系亲密人尽皆知,何涛不会为了自己的感情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所以他把
一切归于一点惆怅--只有一点点,多一点都没有。
所以此时何涛也没有更多的感触,只是惆怅。他眼光掠过吴霏,然后走过去
和孟川觉吵两句,再拍拍他的肩--男生吵架通常都是这样子。趁晚辅导时间还没
到,带着三班这几个活蹦乱跳的扶顾晗去附近小吃店庆祝胜利,结果是晚辅导整
整迟到二十分钟,对老师说带着顾晗去医务室看伤去了。宋盈在下面偷偷笑--班
费买来的创可贴居然成了学校医务室的" 公物" ,这帮家伙!
何涛回到座位上,大模大样翻开习题册,看看游清歌,她在怔怔出神。他推
了下她:" 想什么呢?还不好好听听这道题?"
游清歌忙把习题册翻到同一页,听老师说了几句,又开始走神。何涛心下奇
怪,但他本来就是老师重点注意对象,也不敢再说什么,努力听讲。等到下课,
因为周五高一高二住校生一般都回家了,人比较少,去食堂排队的速度也快了很
多,吃完饭剩下的时间比较长,他回到教室,问游清歌她到底怎么了。
" 我第一次看到你们打球。" 游清歌说," 我觉得球场上的你们看起来和平
时有些不一样。"
何涛失笑:" 你认识我们是在高三,我们一个个都被高考折磨得面目可憎,
所以你会觉得球场上的我们看起来陌生。其实高一高二的时候,我们哪个不能玩
能闹、聊天说地的?"
游清歌沉默片刻:" 在球场上的你和顾晗看起来都很有朝气,和平时不一样。
"
" 因为我们喜欢玩球嘛!但平时怎么可能一直玩?" 何涛耸耸肩回答。
" 为什么不能?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做下去?" 游清歌追问。
何涛有些奇怪于她忽然的钻牛角尖,但还是回答了:" 那我们怎么做?校队
市队省队国家队?我们对篮球的热爱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 可是总有人会进国家队的。" 游清歌反驳。
" 是,但不是我们。" 何涛脚架在桌腿上,双手抱头向后仰去,两眼望着天
花板," 我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目标,运动员不是我们能去做的。"
" 为什么呢?" 游清歌继续问。
" 如果我们怀着那么伟大的梦想,我们就不会考理中了。" 何涛说," 我们
很甘愿让篮球成为我们的爱好,而不是职业。"
" 那希望以之为职业的人呢?"
" 那他们就要努力,像我们为考大学而奋斗那般的努力。" 何涛继续向后仰,
" 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梦想和自己的现实而努力,没有例外。"
游清歌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那当一个人的梦想和现实不能重合,就是她明
明想要做某件事,现实却逼她做另一件她不喜欢的事,她该怎样?"
" 随便喽,有勇气会冲动就去反抗,否则就妥协。" 何涛说," 反正每个人
都是妥协过来的,关键看想要做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得你去妥协。每个人都有自己
的天平,自己称称就好。"
" 那……"
何涛再向后仰,忽然翻了过去,后面的桌子被他推倒,桌子上的东西掉了一
地。游清歌吓了一跳,忙去扶他,然后两人处理战场。
" 拜托拜托,你要再' 那''那' 下去,估计我就摔下楼去了。" 何涛摸摸后
脑勺,确定那个包应该不至于引起脑震荡,说道,"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怎
么想起来问这种问题?"
" 我觉得顾晗抢球、进球的时候,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和平时的他不同。"
游清歌回答。
" 切!他考140 分的时候更高兴!你别看到他的一面就下定论!" 何涛有些
不满,反驳道," 不过你怎么这么注意他啊?难道……"
游清歌脸瞬间变红:" 你别瞎猜,我不是喜欢他--" 她忙住了口,这话听起
来有点像不打自招,虽然事实上是实话。
" 哦?不是喜欢他,那是喜欢谁?" 何涛追问," 篮球队那几个?四班的?
孟川觉?江方行?"
" 我既不是刘莉颖,也不是吴霏。" 游清歌虽然只在这个班级待了两三个月,
但四班这等名人轶事她还是很清楚的,马上反驳," 你别乱猜了,我谁也不喜欢。
我是读第二年,哪里有那么多心思!"
何涛不知道游清歌还有这么严肃的一面,他闭嘴,不再说一句话。
游清歌话出了口觉得语气有点重,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何涛:" 对不起……我
……"
" 是我玩笑开过头了,你又不是宋盈那家伙,可以随便造谣生事的。" 何涛
笑笑说," 我是因为和你比较熟,说话也不讲究起来,不分对象,该打!当年对
吴霏……"
何涛忽然住了口,脸色有些变了。高二的时候,大家都混得很熟,有些不拘
礼。男生碎嘴起来和女生并无差别,甚至更甚。有一次他们训练休息的功夫大家
拿江方行和吴霏取笑,硬是要他们承认关系。何涛出于一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
理,起哄起得比谁都认真。最后把平时一团和气的吴霏弄哭,很一段时间不来看
他们训练。
那个时候何涛也是惆怅的,不过是更深一点的惆怅。惆怅是一个很好的词语,
深深浅浅都是它,浅了可以代替漠然,深了可以代替爱意。
最后何涛去找吴霏道歉,吴霏站在四班门口听他说,然后很淡然地问了一句
:" 你说完了吗?我原谅你,你可以回去了。"
宋盈常在日记里写" 一墙之隔,就是天涯" ,何涛没有宋盈的感伤,连" 所
谓伊人,在水一方" 的念头都不曾在脑中转过。反正" 道阻且长" ,他也只能"
求之不得,辗转无思" 。他这番心思连对自己都不承认,此刻竟然说漏了嘴,自
然脸色大变。
游清歌本来想问一句" 当年对吴霏怎样" 的,见何涛脸色,也知道这问题最
好不要问。她对戏剧情有独钟,别人表情动作的一点改变都能被她分析出个八九
不离十,何涛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她。她伸出拳头,白皙肌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
血管,是拳头没错,却是很秀气的拳头:" 你说你该打,那我打了哦。"
何涛呵呵一笑:" 就你那点力气?"
游清歌重重砸下,砸得何涛一呲牙,游清歌忙问:" 怎么了?没事吧?"
" 女人,不管是看起来多温柔的女人,都是老虎啊!" 何涛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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