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柳清野连丹鹰的伤势也没有去看,跨上黑将军,一人一马就向南冲,夜晚也不
停歇,风雨不能阻挡,饿了就吃沙棘和沙枣,渴了就在随便什么小水潭里喝水,累
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下眼睛——他不管自己有多大本事,他只晓得,养育他的师父此
刻陷于险境,他若能赶得上拦住他们,也许还有希望,若拦不住,多半连他也只有
拼了一死。
“丹鹰啊丹鹰,咱们也许就要永诀了吧!”他想。
这样连续跑了三天,连黑将军也吃不消了,四蹄一软,倒了下去。柳清野无奈,
只得停下来暂时歇息。他腹中饥渴难当,脑袋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甫一下马,
立刻躺倒在草场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一觉睡到半夜,只忽然觉得身下大地都震动起来,骇然惊醒——那大地却果
然是在震动的,一时上下颠,一时左右晃,不远处的几块大石都在颤抖不已,当那
地震动得厉害时,几块石头轰隆轰隆就向他这边滚了过来。
柳清野急忙翻身跃起,想要闪避,但脚下草地晃荡不歇,更兼他多日疲惫,身
手不灵,一个趔趄就摔倒下去。眼见那巨石滚到了身边,他只暗呼一声:“休矣!”
徒劳地向边上滚开,却是再也闪避不及的。
而便在此时,忽然他后领一紧,又听“砰”的一声,有人一脚踏在大石上,而
自己整个人就腾云驾雾而起,稳稳落在了数丈之外。他回头看相救之人,竟是李云
生。
李云生道:“是地震,快跳进那个水塘里!”说话间,将柳清野的袖子一拽,
两人同时扑到几丈之外的一处浑浊的小水塘中。
柳清野只觉那水塘之中纠结的水草如同无数的鬼爪在抓自己的脚,而水波动荡,
简直好象惊涛骇浪。他再看那岸上的巨石,一忽儿到东,一忽儿到西,而远些的地
方,连山脉都在动荡。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一切才渐渐平静下去,李云生就拉着他缓缓爬上岸。
柳清野惊魂未定地打量一下四周,恍惚刹那变了天地一般——远处的山峰竟被削平,
而近处的大地沟壑道道,红柳成片的倒伏着,就像一堆堆的尸体。
他怔了半晌,才问道:“李……李先生,你来做什么?”
李云生道:“我和你一同到鄯善去。”
柳清野一愕,道:“你……你去救我师父?”
李云生叹了口气道:“可以这样说吧。”
柳清野道:“可是……可是我师父他们都要杀你……你和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
……你是投降了满清朝廷的。”
李云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借着月光端详着他的脸孔,道:“你……
你是柳文生和苏眉的儿子?曹师弟把你教养大了……把你教养得和他自己差不多了
……”
柳清野正是不解,忽然地面又剧烈震动起来,两人连忙转身又扑进水塘中。
这一次的震动虽然没有方才猛烈,可是柳清野觉得水塘底下的烂泥都泛了上来,
好象要把自己拽下去一般,他心下大骇,想要借力往水面上腾跃,却是越挣扎,越
陷得深。正是惊恐之时,忽然旁边李云生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上一提,脱离了
泥沼。
“你知道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么?”李云生忽然问道。
柳清野愣了愣,道:“我爹娘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了驱除鞑虏,叫鞑子
给害了。”
李云生微微笑道:“这是你师父教你的吧?你自己也想成为你爹娘那样的人么?”
柳清野一愕:催眠术教导了他十八年,要他成为爹娘那样的反清志士,他自己
也认为爹娘是大英雄,然而自从经历了几个月来的这些变故,他分毫也不想走爹娘
的路。这话,他不敢出口。他只想和丹鹰厮守,然而师父正身陷险境。
李云生并不勉强他回答,自己就说道:“你爹娘,不想你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柳清野问道:“为什么?”
李云生道:“我也是做爹的,虽然明心她不肯认我,但是我不希望明心像我这
样,成为夜闯禁宫的刺客,或者是什么将军帐下的幕僚。我希望我女儿,无忧无虑,
读书、做女红、嫁人、生子,最后安然地在家里床上——这是每个做父母的人的希
望。包括你师父,倘若……倘若当年没有松桥书院一役,你师父自娶你小师叔为妻,
儿女绕膝,他必定也不想他的儿女出生入死。”
两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第二次地震停止了。李云生托着柳清野的手臂扶他上岸
去。可是方踏上岸边,第三次地震又到来。二人只得重新下水。
柳清野道:“师父对我,就好象亲生儿子一般,他却是教导我要杀尽鞑子,他
说鞑虏不除,无以为家。”
李云生微微一愕,叹息道:“那都是因为,你师父他已没有家了。松桥书院一
役,同门死伤殆尽,你小师叔也下落不明……”
“小师叔来到了阿勒部,嫁给塔山族长为妻。”柳清野插口道,“丹鹰就是他
们的女儿。”
“啊……她……她嫁了人了……”李云生喃喃重复了一句,“丹鹰……嗯,果
然有一点像……很好……很好……那你小师叔她现在……”
“她已经去世了。”柳清野道。
李云生怔了怔,有一会没有分毫的声响,所有的声音就只是大地的轰鸣。过了
很久,他才道:“去世了……她是个苦命的人,你师父很伤心吧。”
柳清野点头道:“是的,师父很伤心。塔山族长也很伤心,他们说是鞑子害死
了小师叔……”他停了停,犹豫了片刻,道:“小师叔是病死的。”
李云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道:“一个人倘若有家,有需
要牵挂的东西,他是不愿意天下大乱的。如果天下真的乱了,那只有奋起保护自己
的家人,所以,清兵入关之时,咱们大家该当拼命保护自己的家人……学武之人该
当保护天下百姓,让他们免遭杀戮……但是,如今天下已定,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保护天下百姓,就应该让天下更稳定,而不是让天下更混乱……官不逼,民何必反?
民也不想反……你师父他们倒是了无牵挂,赤条条一个人,成王败寇,最多不过是
个死;可是,其他人呢?你没了爹娘,你爹娘没了性命……这值不值得?后不后悔?”
柳清野一时张口结舌:啊,是了,丹鹰这样拼命,那是因为准噶尔打到了家里
来,倘若不反抗,势必被杀。而师父和传灯会的人反清,反的却是稳定了的天下,
和一个太平盛世!?
他们说话见,又接连来了第三次和第四次地震,虽然一次比一次间隔短,可是
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且都不及开始的一次猛烈。总共折腾了一个时辰上下,终
于风平浪静下来。
柳清野在水塘里泡得时间久了,还被灌了不少腥臭的泥浆,一阵阵犯恶心。李
云生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觉一股暖流自手掌传来,不须自己运功,便即散至
四肢百骸,浑身都舒畅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想要感谢一下李云生,而李云生
却径自向南边走,边走边道:“耽搁不得,咱们去寻一下那两匹马到了何处。”
柳清野和他默默走了一里多地,不见马匹的踪影,又折回头寻找。他见李云生
神色忧虑,忍不住问道:“李先生,既然你知道师父是一定要反清的,你为什么还
要救他?”
李云生健步如飞,走出很远,才回答:“不管他认不认我,他是我师弟……我
也知道劝不了他,可是当初世祖皇帝又如何想过能劝动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吧!”
说着,打了个呼哨,这一次果然听见马嘶声了。
柳清野也跟着打了个呼哨,黑将军便在远处答应了主人。不多时,就见两匹马
跑了过来,这些畜生倒懂得保护自己,毫发无损。
二人翻身上马,取道向南。李云生扬鞭子前,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说我投效
满清朝廷,我只是投效了天下苍生。”然后再不言语,催马而去。
地震之后,草原和戈壁地形大变,比原先更加难以辨认。是以柳清野和李云生
两人又赶了三天的路才看到鄯善绿洲的胡杨林。
一别数月,鄯善看来还和从前一样安详宁静,就连远远看去的那些哨兵都仿佛
没有换过。如果不是地震之后,胡杨里中倒下了一片大树,柳清野简直怀疑,自己
还是再和曹梦生驰马来鄯善救人的,而那以后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把这个换上。”李云生突然从身上的包袱里取出一见清兵的补服丢给柳清野。
看着他套上了,又丢了一块令牌给他,道:“咱们一路上都没有追上传灯会的人,
他们多半已经被抓了——即使没被抓,估计也是去见那些假冒的屠龙会的人,一会,
你拿着这令牌进去救人。”
柳清野接过令牌来,见上面满蒙汉三语写了“富察”两字,一愕,道:“李先
生,你不与我同去?”
李云生道:“我去见富察将军,见过了再来照应你——其实,有我在一边,反
倒起了冲突,传灯会的会必定不肯留下我的性命再走。”说罢,一夹马腹,直向鄯
善城前的哨兵驰去。
柳清野跟在他身后到了城口牌楼下,哨兵都识得李云生的,并不盘问,对柳清
野这样一个小校尉打扮的人也并不注意,二人不费周折就进到城内,不消片刻,便
来到了大营之中。
李云生向将军帐后一指,道:“你还去原先关押王春山的那帐篷里找,叫他们
带你去,就说是我要提审——倘若人关在别处了,你路上留下记号,我一会自会去
找你。”
柳清野点点头,下马同李云生分了手,径向他所指的那帐篷走了过去。
一路人无人盘问,到了那帐篷前,见还同从前一样,有两的小兵把守,他便掏
出令牌道:“李先生叫我来提审那些反贼。”他惟恐多言招祸,故意没说是屠龙会
还是传灯会。
两个兵丁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令牌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道:“你来的真不巧,
那些反贼已经押到大清真寺去了。”
力气眼皱了皱眉头道:“大清真寺?李先生只交代我来提人,不管在哪里,你
总带我去提人就是。”
两个兵丁相互望了一眼,答道:“好,你跟我来。”当下前面引路,带了柳清
野向军营的后门去。
这一路上七弯八绕,出了军营又过了好几条小巷子。柳清野处处志之,便到了
一座大清真寺前。寺前也有些兵丁把手。带路的两个就上前去说了一通满语,然后
转身对柳清野道:“我们兄弟就带你到这里,你跟他们进去。”
柳清野同他们笑笑,道了句“多谢”,当下跟着门前的哨兵进了大清真寺。
鄯善古来就是西域最为繁华的市镇之一,所以这座清真寺颇为壮观。不过,看
来年久失修,想来是已经废弃多年,再也无人来朝觐,故尔被清兵征用。
柳清野踏上那些白石的地面,听着前面带路人的脚步声,一发的感觉这里空阔
阴森。他只是不知道,师父被关在哪里,或者,师父他们还没落入圈套,这里关的
只是假冒的屠龙会会众。
兵丁带着他来到一见石室里,道:“你坐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带人犯上来,李
先生要提审的是哪一个?”
柳清野一愣,不好贸然回答,便道:“李先生说了,全部带走。”
那兵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全部?李先生就派你一个人来?”
柳清野忙道:“李先生说了,反贼厉害得紧,怕我一个人看不住,所以特别交
代了每个反贼都得先吃下‘贵妃回眸’,然后用绳子拴成一串,这些事情,就烦劳
兄弟了。”他一下急中生智,般出了莽克善所用的毒药来,料想这兵丁该要相信了。
这兵丁果然没有再问,点头道:“好,你等着,我就去办。”说罢,关上门出
去了。
门一关,这石室就显得有点像牢房——只因清真寺的窗户建在高处,又甚是狭
小,所以房间里阴暗不砍。况且四壁又的厚石,连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点,直叫
人毛骨悚然。
柳清野在石室中静静坐了一会,不见那提人的兵丁回来,心中犯疑道:“去了
这么久,莫非有诈?”当下起身来到门边,意欲推门一看。可是一推之下,立时骇
然——这房间居然连门也是石头作的,方才进来时,自己竟全然不觉!他回想起那
带路的兵丁走路声音很响,似乎不曾练过轻功,可是,关这扇门时,却举重若轻,
仿佛随手带上一扇木门一般。这等力气,决不是一般的军中莽夫!
他心中不禁暗呼:“糟糕,中计了!”
他提起一口真气,运在双掌之上,以两手平推石门。可是石门厚重,文丝不动。
他心下一阵发凉,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连连运气推了几次,都只是
徒劳无功。他一时颓然,靠在门上,想道:这下真是师父没见到,自己落进圈套中
……倘若师父他们还没被擒住,自己岂不成了富察康的诱饵?
他本能地想要大呼几声“放我出去”,可是旋即想到,这便是向敌人示了弱,
万一叫师父听到了,更加麻烦。一切还是得靠他自己。
他便又抽出腰刀来,从那门缝里插了过去,想看看有什么机阔,也许挑开了就
能开门。可是那门封得甚是严实,刀插进两寸不到,就再也刺不下去了。他使了半
天了力气,最终腰刀“卡”地一声断为了两截。
这时候,他连气带急,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喘着气,靠在石门上休息,心中自
有千中的悔恨,更有万种的怀疑,而首先的一条就是:“我已递上李先生的令牌,
这些人还是将我囚禁,难道是李先生存心害我?”他想师父如何说鞑子狡猾,如何
骂李云生是汉奸,可是想着想着,又想起富察涛的好处,以及李云生来时和自己说
的话,变暗忖道:“难道是我方才说话露了什么破绽?”仔细想来想去,并没有什
么叫人起疑之处,惟独进清真寺之时,带路的兵丁和守门的兵丁说了几句满语,自
己是全然不明白的:“他们同我说汉语,彼此交谈又用满语……难道当时就已经识
破我?”
想来想去总没个结果,他还是觉得先脱身为妙,于是站起身来,在四面的墙壁
上敲敲打打,想寻一处墙壁稍薄之处。每敲一下,他就俯耳上去听听声音,皆是
“梆梆梆”的沉闷之声,看来这墙壁和石门一样厚了。
连查了两面墙之后,他俯耳在门左边那面墙上,却意外听到两人对话之声。想
来这两人是靠在墙上聊天的,是以声音由墙壁传过来,甚是清楚。
只听其中一人道:“你们莽克善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呀,哈哈。”
另一人汉语稍嫌生涩,道:“什么鸡呀鸭的?啊,你是咱们莽克善大人厉害是
不是?嗯,那是当然的——你们福瑞大人也很厉害呢!”
柳清野估计这两个一个是莽克善手下的鞑子兵,一个是钟锐手下的汉兵。
汉兵道:“其实,咱们钟锐大人封了巴图鲁了,也就不图什么了,是替你家莽
克善大人不平呀——他跟着将军办事,慢说功劳大,便是没功劳也有苦老,怎么就
这么些年被一个李先生给压着。”
清兵道:“可不是,李先生他根本就不是忠心给将军办事的,咱们莽克善大人
早就看出来了。这李先生,和反贼是一伙的——亏得你家福瑞大人这次想了好法子,
抓了那些什么灯不灯的汉人,引李先生上钩!”
柳清野听至此,已确信师父和传灯会的各位前辈是落入莽克善和钟锐之手了,
心中“咯噔”一下,又听到这是引李云生上钩的,更加焦急。
汉兵道:“诶,我说,那小子是关在隔壁吧?可不能叫他跑了。”
清兵道:“那哪儿能?我亲眼看见他拿了李先生的令牌来要人,就把他关了。
只等李先生来救他,咱们莽克善大人就人赃并获啦。”
汉兵道:“哈哈,这下你们莽克善大人升官发财,前途不可限量——我倒看看
这次,将军还袒护李先生不!”
清兵道:“那是当然,升官发财,哈哈,到时候咱们大人第一个感谢的,就是
你家福瑞大人啊——喂,你家福瑞大人还真厉害,怎么就知道抓那个拿李先生令牌
来提审反贼的人呢?”
汉兵道:“这就是我家大人的高明啦,说给你你也不懂的。”
清兵不依,逼着他要说,而汉兵只是不肯,两人就一句满语一句汉话地争执开
了。柳清野无心听他们吵闹,只是四下里寻找脱身的通路。他打量着这间除了几张
椅子之外简直可以用“光秃秃”来形容的石室,目光最后停留在那扇狭小的窗户上
——看来,那是唯一的出口了。
清真寺的房间虽高,但也不过两丈,这样一点距离倒还难不倒柳清野。他点地
一纵,立刻蹿到了半空,两手搭上了窗台。只是手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令他“啊”
地叫了一声,又摔将下来——他的一双手鲜血淋漓,原是那窗台上插满了一根根钢
钉。
这莽克善和钟锐忒也狠毒!他暗骂了一句,可是这一点小小的障碍,也拦他不
住——他当下把一张椅子拆了,抓了两块木板在手上,再次提气纵起。这一回,他
将木板拍在了窗台上,钢钉虽长,但从木板中刺出的,只是少许了。
那窗户乃是石砌的雕花,连接之处用的都是米浆黏土,所以他凌空一掌劈了过
去,砖头就希哩哗啦倒了下去。他不待砖头落地,人已迅速地从窗口跃出。见那窗
下一个士兵被砖头砸中了,正喊着满语叫人过来。他立刻一把扼住了那势必功能的
喉咙,低声威胁道:“别出声,否则宰了你!”
士兵吓得直打哆嗦,道:“你……你是反贼……你……”
柳清野不和他罗唣,将他提起来一跃,两人一道上了窗台。他问道:“你方才,
喊的什么话?”
士兵道:“我……我说窗户破了……”
柳清野道:“满州话怎么讲?”
士兵抖抖唆唆重复了一遍。柳清野暗暗记下了,便把这士兵的穴道一点,由窗
口丢了进去。他自己跳了下来,开始用士兵教他的满语大声嚷嚷道:“窗户破了!
窗户破了!”边嚷嚷边沿着墙疾奔。
迎面有几个兵丁撞了过来,用满语向他问话,他只是回身用手指着石室的方向,
嚷嚷:“窗户破了!窗户破了!”那些兵丁便都朝石室的窗外跑去。
柳清野猜想自己是逃进了清真寺后的庭院里,狂奔了一会,来到一处好像伙房
的地方。他四顾无人,就闪身躲了进去。随手往灶台上抹了一点锅灰,将自己两条
眉毛涂得又黑又浓。到那水缸里一照,完全变了模样。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灶台后一人喊道:“喂……你,你是福瑞大人那边的
吧?”
柳清野一惊,见那个人只是个伙夫,便将计就计,答道:“是啊。”
伙夫道:“嘿,你看我多神,一眼就看出你是福瑞大人的人,省得和你说半天
满语你也听不懂——我说,是福瑞大人叫你来拿酒菜去气那些反贼么?”
柳清野笑了笑,道:“老哥你真行,一猜一个准。正是福瑞大人叫我来的,酒
菜呢?”
伙夫道:“福瑞大人交代的事,我几时耽搁过?都办好啦——不过,福瑞大人
也真是,干什么要把这些酒菜拿去糟蹋了,唉……”
柳清野道:“我家福瑞大人,那是神机妙算,只有他,才能想出法子整治反贼。”
伙夫道:“那还真是了——小哥你快去吧,否则福瑞大人着急了。”说着便把
一个食篮交到柳清野手里,恭恭敬敬把他送出了门。末了,还说了一句:“福瑞大
人面前,还请小哥多多美言几句——小哥你知道,我的汉语不行,到了福瑞大人面
前,就说不上话啦。”
柳清野满口答应,眼见那对面一个兵丁匆匆忙忙向这边过来,生恐真的钟锐手
下来到,自己要穿帮,就连忙丢下伙夫向清真寺里去。
但对面那兵丁还是拦住了他,道:“喂,你是莽克善大人派来拿酒菜的么?”
柳清野低着头应道:“是啊。”同时暗暗捏了拳头,打算一击将这兵丁解决。
那兵丁却喜滋滋上来携了他的手道:“正好,我是福瑞大人派来拿酒菜的,劳
烦兄弟你了。”说着,就接过那食篮。
柳清野心下一喜:正好,叫这人带路!想着,就上前夺回那篮子道:“唉,莽
克善大人差遣我办事,怎么能劳烦哥哥你?回头叫莽克善大人看见,我还不得掉脑
袋?”
这兵丁愣了愣,道:“哟,你的汉语说得真不赖,莽克善大人手下少有几个你
这样的。好,你这朋友我算是交了,咱们一同上去吧。”
这话正中柳清野下怀,当下和这兵丁称兄道弟地进了清真寺。不过上了一回当
后,他这次小心了许多,总是稍稍落在这兵丁的后面,同时真气运在右掌之上,随
时这兵丁一旦发难,自己便将他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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