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殷若离骑着她的小自行车赶到滩头时，天已全黑了。空旷的边人丁稀少，可殷
若离心里只想着尽快找到小磊，根本顾不上一个女孩子夜里独行有多危险。

　　远远的，她看到在桥墩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桥墩旁边晃动。
心里一紧，飞快地向那边冲去。

　　“小磊！”殷若离才一接近，就看到了双手被反绑的殷至磊，心一阵狂跳。小
磊的脸耷着，左腿一直都颤抖不已，似乎是越想克制，却更疼得厉害。

　　殷至磊听到姐的声音，反射性地弹起身，头一扬，焦急地冲向正骑着车朝他这
边过来的人嚷嚷：“姐，你别过来，快回去!!! ”殷若离跳下车，刚想冲到小磊身
边，旁边已冒出一个人挡在她身前。她眼一晃，愣住了！王鹏？他怎么会在这？
“让开！”管他是，若离现在只想将弟弟带走。从她听到电话那一刻起，她的心已
隐约感觉到小磊惹事了，可是，不管小磊闯了什么大祸，她这个做姐姐的都会替他
扛，只要他平安无事。

　　王鹏第一次看到殷若离发火的样子，不觉一愣，手被若离甩到了一边。若离冲
到小磊身边，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嘴肿了，眼也青了，他们打他了？他们居然打小
磊！若离的眼里除了小磊已看不到别人，抬手就要解小磊手上绑着的绳子。

　　“殷若离，他真是你弟？”王鹏一把扯过若离的手，瞟了一眼殷至磊，又望了
一眼她。

　　“对！”殷若离瞪向他，如果是他们将小磊打成这样的，她一定不会让他们好
过。

　　“把你的臭手拿开，别碰我姐！”殷至磊一看到王鹏抓着姐姐，心里就急了，
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姐姐。

　　王鹏眉头一皱，抬手就想拍他一脑门。殷若离眼疾手快，抬手就一挡：“你凭
什么打我弟？”虽然她知道王鹏是班里的小混混，成天跟着石彬打架旷课，可是，
她从未亲眼见过他发狠。

　　“哼，你自己问问，你的宝贝弟弟做过些什么？”王鹏看到殷若离眼里的轻视
和愤，嘴角微微一笑，估计殷若离并不知道殷至磊在外面干的事，怎么看到别人动
手，她就这么义愤填膺，她弟弟现在不是跟他们一样？“我弟才高一，他能做什么？”
殷若离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王鹏。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弟弟这一边的。

　　小磊一听姐姐这么维护自己，不觉心里惭愧，眼微低。

　　王鹏朝后面一呼：“亮亮，过来。”若离顺着他的视线一望，才发现不远处来
还站着几个人，有一个好像还坐在大石头上，感觉有点熟悉。但是黑黑的，她看得
不甚清楚，只看到有一个小高个朝这边慢慢走过来。

　　王鹏将弟弟王亮一搂：“这就是你弟的杰作。”若离瞪着那小男生缠着纱布的
手，层层叠叠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他细瘦的手臂，里面夹着固定的夹板，白花花的一
片，在夜晚极其刺目。

　　顿时她脸色一白，怔在当场，小磊打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王鹏眼神中
的笃定，让她不得不回头望向小磊，她需要小磊亲口否认！殷至磊一接触到姐姐询
问的眼神，心虚地迅速地低下眼。

　　若离心里一寒，小磊的表情已完全给出答案了。她是如此了解小磊，可是她仍
抱着一线希望颤抖地开口：“小磊，是你打的？”小磊慢慢抬起头，望着若离，久
久才轻轻点点头。他无法再对姐姐撒谎。

　　若离手一紧，头紧紧握着，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可她此刻不得不强压
下火。就算是小磊再错，也得她回去教训，还轮不到这些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
小磊安全地带回去。

　　若离紧抿嘴，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慢慢转脸望向王鹏，尽量平静地问道：“你
们想怎么样？”王鹏面对若离这一问，呆愣了一会，殷若离并没发？他明明看到她
眼中的震惊与愤，可她迅速地控制住，此刻的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他怎么对我弟，我就怎么对他。”王鹏把夹在手中的烟狠狠地扔在地上，用
脚踩了又踩，冷冷地说。这叫一报还一报，出来混就得有点准备。

　　殷若离再如何强装镇定，脸色还是稍微变了一下。不可以，她无法想象小磊的
手也被人给打断，绝对不可以！“王鹏，我相信我弟一定是不懂事才会不小心打伤
了你弟。你弟的医药费，我全部负责，我替我弟向你道歉。”殷若离话音一落，向
后一退，深深地向王鹏鞠了一个90度的深躬。

　　王鹏和弟弟都愣了。

　　“姐！不要这样！”“闭嘴。”殷若离仍旧着腰面对王鹏。无论小磊因何因打
伤别人，他已错在先，她无法再和别人争辩，她只想息事宁人，快点带走小磊。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王鹏，带她过来。”背后传来一声叫唤，殷若离听
出了那声音是丁爱军的。

　　王鹏回头瞟了一眼，对若离抬手一比：“有话去那儿说。”“姐，不要去。”
殷至磊一想到石彬，心里已冷成了一片。那个冰冷的男人出手那么狠，会对姐怎么
样？殷若离一脸无畏地朝小磊点点头，安慰他没事，才转身跟着王鹏兄弟走过去。
当她听到丁爱军的声音时，她就知道，坐在大石头上的那个人才是决定小磊今晚命
运的人——他就是石彬。

　　昏暗中的石彬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仅剩的那点学生样子，叼着烟，修长的双腿一
撑，舒服地坐在大石上，风将他的烟吹得忽明忽暗，额头的发也开始凌乱，却也恰
好遮住他那双冷漠的眼睛，只是此刻殷若离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殷若离抬眼直视石彬，镇定地开口：“放了我弟弟。”石彬右手一抬，手指夹
着烟，嘴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浓烟，刹时被风吹得扑向若离的面，若离屏住呼吸才没
被烟给呛到。

　　“你知道你弟在做什么吗？”石彬缓缓向她靠近，挑起了好看的眉，开口冷冷
的声音在夜色中更寒了几分。

　　殷若离心里一怔，沉默无语，她的确不知道。

　　“他是不是在忠扬高中？”石彬不管她脸上的呆怔，再次发问。

　　若离点点头，自从父母离婚之后，父亲不想小磊再整天和她们在一起，就让小
磊初中毕业后进了忠扬高中，本来小磊应该和她是在同一所高中的。

　　“他现在跟着忠扬的老大钟国峰在混。今天下午是他们到我们地盘来挑事，你
弟弟是冲得最勇的一个，下手也够狠，把王鹏的弟弟王亮的手都给打断了。你说这
事该怎么着？”若离再次愣住了，小磊不单单是普通打架，居然还跟了老大出来混？
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腾，她的胃开始有些抽搐。

　　石彬深吸一口烟，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殷若离，将她脸上的惊愕全收在眼里，看
来她确实不知道她弟弟在做什么。

　　若离深深咽了咽口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她鼓足勇气开口：
“我弟弟还小，不太懂事。都是我管教不严，他才会在外面惹事生非。请谅他这次！
我回家一定好好管他，决不让他再出来惹事。”石彬不吭声，她要将所有的事揽到
自己身上？“你弟到现在还这么倔。”石彬抬了抬下巴对着不远处的殷至磊。刚才
的话他全听见了。

　　“石彬，当我求你！放过我弟这一回，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殷若离焦急地
冲口而出。

　　她的话一落，两人都怔住了，殷若离咬着下唇，没有别开眼，直直地望着石彬。
是的，说出的话，她绝不后悔！石彬望着殷若离那瘦削的身影，还有那双在夜色中
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眸，心不意地软了一下。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决绝的表情，她总
是这样吗？做任何事都这么拼吗？仿佛她身边人的错，她都要扛上那瘦弱的肩。而
她却只会微笑，只会直挺挺地站立着承担一切。

　　“你能做什么？”石彬语气居然出乎意料地缓了下来，轻轻开口。话一出他就
有些后悔了，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殷若离眼一闪，表情微变，他这话“只要我办得到的，都可以。”她脸上强装
镇定，其实心里已在小鼓乱敲，他会要求她做什么呢？“先欠着。”石彬心里一沉，
别开眼不看她，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他心里根本对她没要求，“带那
小子过来。”石彬朝小丁一唤。

　　王鹏睁大眼睛瞪着彬哥，彬哥要放了那小子？就凭殷若离的几句话？王亮的脸
色也不好看，可是°? 于彬哥还没出声，他们也不敢作声。

　　殷至磊被小丁连拖带拽地扯到石彬面前，他一看到若离，就用尽力气想要挣脱
小丁的钳制，大喊：“姐，你没事吧？”若离走过去，扶着他的肩，微微一笑：
“没事。”石彬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殷至磊，今天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可以放
了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殷至磊鼓着一双眼，姐不会答应他什么条件了吧？
不然，石彬怎么可能这么快放过他。

　　“彬哥。”王鹏一听彬哥说要放了殷至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石彬冷冷地扫了王鹏一眼，王鹏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有怨往肚里吞，乖乖地站
在一边。

　　殷若离紧紧望着石彬，等待着他说出要求。

　　“离开钟国峰，不许再跟着他。”石彬细薄的唇有力地吐出这句话。

　　所有人都愣了，殷家姐弟更是诧异地对视而望。

　　殷若离心头一热，有了一丝奇怪的感动。她当然求之不得，只要小磊不跟那些
人混在一起，自己再多管教一下，他一定不会再惹事了。

　　“我干吗要听你的？”殷至磊却完全不领情。

　　殷若离一听就火了，一把扯过小磊：“你还想再惹多少事？再跟着钟国峰出去
打架吗？”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现在居然连她都管不动了。

　　殷至磊被姐一吼，顿时火熄气蔫，不再吭声。

　　“石彬，谢谢你，我会好好管教我弟的。”殷若离趁着石彬还没改变主意，赶
紧着小磊答应，然后看向一旁面露愠色的王家兄弟，若离浅浅一笑，“王鹏，真的
对不起，你弟的医药费我负责。”她知道王鹏一定很不满意石彬的这个决定。

　　王鹏冷哼一声别过脸，彬哥这样做，让他和弟弟怎么想？石彬瞟了一眼王鹏，
王鹏就不吭声了。既然彬哥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彬哥怎么说就怎么做。

　　石彬向小丁使个眼色，小丁走过去解开殷至磊。

　　殷若离搂着小磊，最后再望了一眼石彬，然后快速地搂着小磊离开了。

　　王鹏看着远去的身影，终于吭声了：“彬哥，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彬哥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放了那小子。

　　“那你还想怎么样？也打断他一条胳膊？”石彬将烟蒂往地上一扔，用力一踩，
亮点迅速在黑暗中消失。

　　王鹏语一塞，话没了，可是心里还是堵着，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啊，至少也得
狠狠揍上一顿。

　　“够了，彬哥这样做也有道理。”小丁在一旁劝慰王鹏，王鹏哼了一声，只好
无可奈何。

　　只是，今天彬哥对待殷若离的样子，也让王鹏心里有些想法。以前彬哥从来不
会和别人谈条件，做任何事都是按自己的意愿来，所以他们才觉得彬哥够狠够猛，
可自从彬哥上次帮若离找母亲那事开始，他就觉得彬哥对殷若离有些不一样。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彬哥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受人影响的。

　　石彬慢慢向路边走去，月光映照的面，水波粼粼，对面堤倒映在水中若明若暗，
而殷若离那双决绝的眼眸再次浮在水面随波荡漾。石彬心里一乱，脚下不小心踩到
了块石块，身形微晃。

　　石彬试图压住心烦意乱，脑中却更清晰地想起殷若离刚才的话，嘴角不觉一勾，
她已欠他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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