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医院是一个令人向往也令人恐惧的地方。它迎接着生，也送往着死。

　　深圳的医院总像华阴北那样的人来人往，有高高兴兴扶着病人出院的，也有悲悲戚
戚从这里转道火葬场的。人生的悲与喜、忧与乐，从天上到地下、从地狱到天堂，整个
剧情都在这里演绎。

　　李秀儿在医院下车后，特意到餐馆里定了一个鸡汤，提着上了住院部的病房。

　　胡小妹这几天心情还好，脸色也有一些血色，一进病房，她就告诉李秀儿，她昨天
去看琪琪了。她一口一个琪琪，仿佛琪琪是她的心肝宝贝似的。

　　李秀儿尽量迎合着她的喜怒哀乐，也关注着她的话题。李秀儿说：“你都能跑咯远
去看她，看来你的病是好啦。我为你高兴噢！”

　　胡小妹说：“老妹，你就莫要安慰我了，能不能好我自己清楚，阎王在近期要不要
我，我也清楚。不过，最近阎王可能到哪个地方过五一黄金周刚刚回来，忙着要处理一
大堆事，暂时不会收我去。他老人家可是大忙人，不会像我这样悠闲的。”

　　李秀儿打断胡小妹的话说：“老姐，你还蛮风趣，以前我好像冒发现。我见过你两
次最高兴的时候，一次是那次请客，你提出来讲歇后语，一次就是今天。嘿嘿，我有时
候想，要是我们天天在一起讲话，该几好。可就是忙，你也总是不乐意蹲在足浴城。”

　　胡小妹抢着话说：“我哪里是不愿意蹲在蓝色妖姬？我是见自己没有用，很多事插
不上手，反而帮倒忙。就干脆落个清静，躲到哪里打麻将，你们也省得烦我。对吧？”

　　李秀儿在胡小妹腿上轻轻一捶，说：“谁烦你啦？你也是蓝色妖姬的老板咯，哪个
敢烦你。莫瞎讲。”趁机，李秀儿紧靠了胡小妹，一只手伸过去，抱着了这个不是一个
娘生的姊妹但胜似姊妹的大姐说：“我看，今天你气色好，就马上把汤喝啦。以前你一
小碗都有剩，今天应该冒事。只顾得讲话，我都忘记啦，快喝哪！”

　　说着，李秀儿欢快地把瓦罐盖打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小饭碗和一只勺子，给胡
小妹盛上香喷喷的鸡汤。

　　胡小妹双手很有力气地接过饭碗，灿笑着两眼放光地看着李秀儿，说：“老妹，今
生今世我有你这个姐妹，是死而无憾啊！”

　　李秀儿嗔道：“你莫再讲死呀死的，不吉利。”

　　胡小妹温顺地说：“好，我不讲。你还是喂我吧？”

　　李秀儿冲口而出：“还要我喂？今天你劲头十足噢！”但马上打住，说：“好，好，
我喂你！”

　　于是，胡小妹张着口，像一个听话的孩童，李秀儿则像一个充满慈爱的母亲，一个
像燕子接食地吧嗒吧嗒地喝着汤，一个神情专注地一勺一勺地舀着喂。

　　“老妹，你还记得我们在酒店上班的事吗？”胡小妹喝着汤，突然问。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李秀儿回答说。

　　“你那个时候是主管，好像是二十六岁，我记得你很清楚，你很漂亮，也很威严，
我当时想，你或许是城市里长大的，根本想不到你有那么多痛苦。我刚来酒店，不大爱
讲话，又长得不好看，其他姐妹欺负我，分房睡觉时，都不跟我住一个房间，你主动跟
我一起住，还处处照顾我。当时，我前夫到酒店来闹，经理把我开除了。你当时问我，
那个男的是谁，我没有讲实话，我说是一个村子的，是个神经病。我开除后回赣州，也
就是那次把表弟喊上打了那个臭男人，可也惹上了祸。从赣州回深圳，我到了另一个酒
店上班，工资比我们原先的低，我闷闷不乐。干了三个月，我给你打电话。接到我的电
话，你很高兴，老是问我怎么样怎么样。我想，当时如果你冷淡，我就不讲了，算了，
但听到你记得我，还关心我，我就吞吞吐吐跟你讲了，我说我想回你的酒店。你当时说，
好，我去跟经理讲。你要我三天后给你去电话。三天后，我打电话给你，你说经理答应
了。我当时好高兴啊，老妹！我认定你是个好女孩，是值得交往的好姐妹！真的，我这
一生，背一辈子的时，谁和我来往了、在一起了，都没有吃到好果子。但我跟你在一起，
我得到了许多―――”

　　说着说着，胡小妹因喜而泣。

　　李秀儿说：“我也幸运啊！不是你，我从监狱出来咯时候，冒哪个理我，也不晓得
往哪里去，更不晓得今后搞么子。是你啊，老姐！你是我的救星啊，老姐！”李秀儿也
动情地说。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很久没有见面后重逢，有说也说不完的话，尤
其是胡小妹，平时言语不多，而今天，似乎吃了“多言散”。而且，说了许多话，也不
见她咳嗽，满脸红光的，似乎疾病对她来讲，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因只记得说，汤都凉了。李秀儿说：“我去微波炉里热一热，等一下你继续吃。”

　　胡小妹说：“你别老是忙，你歇一歇，我们姐妹多讲讲话不好吗？”又说：“我还
有重要的话跟你讲嘞！”

　　李秀儿这次停下来，她也想：姐妹间，难得有这样的心情和时间一起叙旧，难得啊。
于是，把碗和罐放一边，说：“是不是有要紧事要我办？你讲，我认真听。”

　　胡小妹：“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在银行里有一个保管箱，是我这些年保管的一些
东西，你明天帮我取回来，拜托老妹辛苦一趟。”说着，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纸包，递给
李秀儿，又说：“看了琪琪后，我回了一趟家，昨天从家里拿出来。家里港佬有钥匙，
怕不保险，特意拿过来交给你帮我取出来。”

　　李秀儿接过纸包，贴心地说：“港佬现在对你是不是不像以前？”

　　“去银行里仔细看这纸包里我写好的说明就可以了，上面还有密码。”交待完这一
句，胡小妹才回答李秀儿刚才问港佬的事。

　　“还过得去。要想像以前那样好，当然不可能啦。老妹，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人与
人之间―――唉！人心隔肚皮啊，谁也猜不透谁。我不怪港佬，他毕竟也给过我很多，
不管是爱也好，礼物也好，都给予过。我还是感激他的。只是，老妹你啊，你多少要防
着美枝，如果她硬要另立山头，你也顺其自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下没有不散的
筵席，让她去。”说到这里，胡小妹说：“你帮我泡杯茶吧？我现在想喝茶，特别想喝
茶。”

　　李秀儿起身，给胡小妹去泡茶，另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开水。

　　泡完茶，李秀儿突然说：“哦，忘啦。你吃药，么子能吃茶嘞？”

　　胡小妹摇着头说：“我不是好很多了嘛。没事，我好久没有喝茶了，你泡，我要喝。”

　　李秀儿想：这个老姐，今天虽然特别有精神，但有点怪怪的。

　　李秀儿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因还很烫，并没有端给胡小妹。胡小妹却突然从床上立
起身，把脚也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李秀儿喊道：“你要做么子？”

　　胡小妹边穿鞋子边说：“在被子里热，我想透透气。还有，我想我今天去足浴城走
走，到那里吃餐饭吧。我很久没有去那里了。你也怕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吃晚饭，好啵？”
说着，端着滚烫烫的茶就呵嗤呵嗤地喝起来。

　　李秀儿高兴得像一个小孩子似地拍起手来，喊道：“好啊，好啊！多买点菜，我来
主厨。或者，到餐馆吃，多喊几桌。”李秀儿滔滔地说，在床边站着也不坐，只等胡小
妹喝完茶，就马上一起回莎脚村。

　　在等胡小妹喝茶那工夫，李秀儿还朝窗外看了看：住院部外的院子里，树木葱葱，
不知名的鸟儿似乎也找到了好去处，在那里唧唧喳喳，而叫声并不吵人，让人觉得温宛
清脆，有如音乐厅里绕梁的曲子；今天的天气也挺好，太阳虽然不久就收工了，但依然
保持着一天的万里无云，那良好的状态有如此时胡小妹喜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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