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水间
吴任痴有一阵子忘记了呼吸,将剑攥得紧紧的手也松了开来,那剑哐当一声掉
到了地上,吴任痴于是就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应该是在云梦泽里了,剑怎会一骨碌
掉到实地上?还清脆地当了一声?水里不换气自己是呆不了多久的,还能不呼吸?
一惊一匝间,吴任痴醒了过来,一时间心乱如麻心惊胆战心神不定,四周夺目
的宝光将他的眼睛亲吻得流了泪,泪滴下地来,被一只行动迟缓又恰巧路过的蚌合
起,随便挟个沙子,又去培宝珠去了。鱼和虾疏落有致地游过,那一种闲雅是他从
未见过的。一只蟹甚至一头撞到了他衫子上,晕晕地兜了几个圈,斜绊着横了开去。
电鳗劈里啪啦闪着电光冲了下来,象节日一飞冲天的焰火,将米许长的水草荡得踉
踉跄跄,于是索性扭曲着乱舞。四处都是骨碌碌向上奔窜的水泡,连石头缝里都有,
等于是陆地上脱手而升的一串气球,越飞越快越来越薄然后不露痕迹地炸了。
吴任痴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鼓气泡,但实在不觉得难受,当然心里是有点憋闷
的,那时因为伫立在这新鲜而奇特的世界里,猫儿眼玛瑙翡翠随便扔在每一个珊瑚
丛的枝桠里,头顶上还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奇悠悠泛着白光,他是一个习惯了
寒苦秋风的剑士,第一反应是有点惊慌失措。
吴任痴记得自己小时侯家里还是挺殷实的。挂着中堂对子的厅堂终日香气氤氲,
香气后是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千手千脚的立在莲花座上。云婆整日用个拂尘子殷
殷地扫着,那观音的面相就格外圣洁,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满婆在光晕的边缘切
入切出,忙着哼着一些迷糊的曲子哄背上的弟弟------弟弟的眼睛很大,偏与瞌睡
做最顽强的抵抗。吴任痴就在绿草如茵的院子中练剑,如果听见满婆的眠曲有些走
神,父亲就会叩他一记爆栗,勒令他将那一招再演上十遍。中午歇得一会,母亲教
他识字,他印象最深的一句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识完字后又是
练剑,父亲与他试剑,他总是输,百分之一要赢的时候,他使赢招的手一滞心一软,
很快就反胜为败。父亲的呵斥母亲的眼泪使他惊慌失措,他忙不迭重来一遍,仍犯
同样的错误。
吃完晚饭后他可以和他的阿花玩一会儿,阿花夹着尾巴在他腿间绕来绕去,
“汪汪”的活泼泼地叫着,那一刻很开心,开心完后便要接着练剑,那时侯父母亲
的神色犹豫又坚强,既频繁地教他练剑又频繁的拿水给他喝拿毛巾与他擦汗,他不
知所措,于是剑使得越发糟糕。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将他送到一个大山里的远房亲戚里,然后跟他说可以轻
松一下,不用每日练剑。亲戚不亲,显得很疏淡,他在野林山泉间嬉了几日,有些
想阿花了,便觅道回去。
回去后他突然发现找不到家了,原来观音伸展她千手千脚的地方只剩下一截冒
烟的残桓断壁,哪里是院子哪里是房子吴任痴已经分不出来了,油碧的草地如今已
成了一片焦土,焦土中他发现了云婆的银钗子与满婆的镯子,那也曾是他小时的玩
物。后来他看见阿花仰面朝天地歪在那里,一道剑痕从头贯到尾,周围的土是暗红
色,阿花就在暗红色的土上张着眼睛。
他从前跑到后,从后跑到前往复了八次,到后来不知该往那里跑了才住了脚。
断墙上有个血红的手掌印在那里,如同压在他的眼皮上心脏上。掌印后有几个狞笑
的字------“大仇得报,岂不快哉”,几个字刺绣一般穿上穿下地刺在他脑海里,
在暴雨来临之前,他扭头就走。可是暴雨下得猛起来的时候,他还未找到避雨的地
方。
凄冷孤寒的雨一淋就是十年,他于是在淋漓的雨中练剑,总象金蛇一般地狂舞。
雨淋得多了,竟将头发也褪了色。他的发由黑转白,从炭的烟黑到炭灰的雪白。他
也如同蹈过一便炼狱,炼狱中满是云婆满婆的钗子镯子和弟弟的大眼闪着。他柔软
的触角逐渐生了茧,下雨与下刀子也没了什么分别。
有一次在喧嚣的集市上一个小女孩粘着他乞讨,他一脚踹了过去,女孩如断翅
的鸟一样跌了开去,他想自己很坚强,于是听见女孩的啜泣也没回头。走得很远的
时候吴任痴拐了个弯,眼神也瞟了回去,接到了女孩无助惊悸的目光。他隐约听见
弟弟遥远的声音,他跑到一个林子里疯狂舞剑,舞得精疲力竭泪流满面直到脱力,
脱力之后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剑术竟然提升了一个层次。逐渐地就习惯了这种奇异
的提升方式,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法子来锤炼自己。心提升成了铁,铁里含着岩浆。
岩浆在铁里惊天动地,铁固若金汤,稳稳当当地挡着。
那样餐风宿露了许久,吴任痴突然振奋了起来------血手印又现江湖,这次他
踩上了点子。七日七夜后,他与血手印相逢在云梦泽,因缘际会一般。简直象天微
亮时的一场残梦,梦未醒来,人已经开始挣扎了。
血手印立在泽边的一坪大石上,大石以一种探头饮水的姿势埋入泽里,而敌手
静立如山,衣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动。
吴任痴于是激动得有点口吃,“十年......年前,你为什么要杀露水双......
仙一家?”然后长长地出气又长长地吸气,将铁里的岩浆压下去镇下去,顺便把手
中剑的颤抖平息。
血手印转过身来,吴任痴突然觉得他有些象自己,而血手印已经开口,“三十
年前,平婆是平湖冷月,满婆是满院秋声,夺魄帮的左右护法。夺魄令所到之处,
再无活口,我也是当年剑底一亡魂。你那父母更是......”
“住口!”吴任痴尖而促地叫了一声,愤恨恐惧厌倦齐涌上来,拼凑成全无章
法的剑法朝血手印卷了过去,睚眦俱裂间吴任痴见血手印如浮云般一飘,身子已在
几丈外,可是自己收不住脚,提气回旋什么的也都忘了,只是一意孤行地往泽里冲。
或许潜意识里他是想这样做的。吴任痴实在觉得有些累,能结束也好,这样毕竟也
算是一个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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