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初闻春
故事到这里只是开了个头。
吴任痴拾起那柄长剑,重新佩在腰上,又有些疑惑:在这里,剑还是杀人毁物
的利器神兵么?
一个侍女托着个盘子轻薄的梦一样飘过来,盘子上一只细口阔肚羊脂碎花瓶,
搭着一个八角翡翠老君杯。侍女轻巧地从那瓶子中倾了些东西出来,滴在老君杯中,
然后奉在吴任痴面前,“请饮斜阳照水酒。”
吴任痴正在瞄她头上那只颤巍巍的金步摇,听得此话,心弦偶动,轻问道: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敢问姑娘,此处可是云梦泽底,人间尽头?”
侍女浅笑:“请饮酒说话!”
吴任痴于是将那斜阳照水酒一饮而尽。初时觉得阔如江海,在肚中翻腾跌荡;
旋即似江涛拍岸,纷扰不休;又逐渐细下去,隔成暗溪细流,依次汇入各处经脉。
婢女见他露的脸色古怪,于是用手拨开游过身侧的一只老鳖,收了杯盘答道:
“先生得罪。这初下云梦泽的人都得饮这酒,饮后便不能出云梦泽,出水便化作飞
烟。大宫主说那人间俱多险恶,怎及我云梦泽平定祥和、心如止水。至于人间尽头,
婢子见识浅薄,先生自可问三位宫主。”
吴任痴正摸那腰中的剑,剑还在,他那险些出壳的魂灵才稳住了神,下意识跟
道:“三位宫主?”
“大宫主邀云,二宫主含梦,三宫主雪泽。”婢女转得几转,便隐没在一丛剑
拔弩张的珊瑚礁后。
吴任痴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云梦泽底、人间尽头?这仇岂非也报不得了?想到
此处,犹如挨了一记闷棍------隔山打牛,那牛早甩着尾巴逍遥而去,拳劲回溯,
如数奉还。铁作的屏障突然撤去,岩浆四处奔流,流到掌处,掌只是痉挛;流到眼
处,金星乱窜;流到脑处,轰的一声,向后便倒。
再醒来时他似乎听到小时侯熟悉的鸟的啁啾,于是睁开眼急急四处一转,原来
又是一处所在。床前瑞兽旁侍,床上玉枕纱橱,床外暗香处处。一个女子侧身坐在
一樽团圆秋藤椅上,手中拿着片绿油油的东西凑在唇边,原来那鸟鸣声竟是从她的
嘴中发出来的。吴任痴挺身坐起,“姑娘好本事,一根草叶也能吹得这般顺溜。”
那女子将那绿色物事摊在手上,神色淡然,“这叫春音,是从再普通不过的水
草身上裁下来的。公孙姑娘讲与我听那泽外的鸟声,我便用这叶儿摹着效仿,她只
是说好!可是再好,又怎有真的好?”说毕慢慢将头侧转过来。
吴任痴见她烟草如面,翠眉似剪,一双眸子晶莹透彻,直如水晶一般,周身更
有一层银光浮动,仔细一看,却是一些绝小银鱼绕在她身侧,凝结不散,一时不由
得呆了。
那女子见他发呆,微微抿嘴轻笑,“你可曾大好了?含梦的医术,原也是这云
梦宫一绝哩!我也不要你谢我,你只与我讲讲那泽外的事情,比方花开的声音、阳
光的味道、刺绣的颜色,我只是听公孙小蝶断断续续讲过一些,偏又不能尽兴,你
与我细细讲讲可好?”
吴任痴见她忽喜忽嗔,一颗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又见她问话,忙答道:“原来
是二宫主,我得多谢你的回春妙手了。至于你说的那些么,吴任痴也不是没领略过,
只是要说到细处,这可难了,非得自身体会不可,再不能用言语描述其万一的。”
含梦垂首道:“我也知道的,小蝶也曾这般说,我却从来也不死心。宫主?宫
主又能怎样?父王总也不许我上岸去瞧瞧,我不过想去看看那绿树浮云、江火渔舟
也不成。小蝶跟我说,那些都是很美的!”
吴任痴突然记起那婢女的轻盈身法,奇道:“小蝶?莫非那个头上穿着金步摇,
与我饮斜阳照水酒的那位姑娘么?”
含梦不语,又吹了阵子春音,然后捻着那片叶子,曼声说道:“没错,她便是
小蝶,她初入云梦泽时便已神志不清,只记得自己姓公孙,我们称她公孙姑娘,她
也不应声,只是说自己是大娘不是姑娘。我见她行动飘逸,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
蝶,于是她就给我讲那陆上的蝴蝶,还讲了个梁祝的故事。唉,那故事,可也凄美
极了,我如今想起来还会伤心。”
含梦婉转一叹,又欲吹那春音,突然瞥到吴任痴的迷惑神色,摇摇头开口道:
“父王希望每个有缘到云梦宫里的人,都能乐不思归,以泽为家,于是得先喝那斜
阳照水酒,将一颗尘心了断。至于解酒的法子么,听说也有,只是父王知道。可是
父王再也想不到,他的女儿倒想出宫走走哩!”
吴任痴半晌无话,随手捉住身边的一束飘荡不息的水草,拨弄了两下,说道:
“外边的世界,也不定都是芳草鲜美、春意融洽的,一年总要下个十几次雨几次雪
的,风霜雨雪之后,你那春音所摹的鸟儿要么南飞,要么绝迹,南飞的路上平安还
好,也有落到猎人手中的,也有缺食饿死的。你想:那鸟儿自也有父母兄弟,到这
个份上,纵是鸟儿,也难免悲戚的罢,而那世上更有一种人心,险恶之处,又非禽
鸟所能及。因而但凡陆上众生,半生之后,心底必有一两件隐痛之事。与你这云梦
泽相较,虽多些阅历经验,却也少见几分平定祥和了。”
含梦踱近身来,将那水草缠在左手指头上绕了两绕,望向吴任痴道:“你这话
很是,与小蝶讲与我听的并无二致。含梦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含梦想着......
公子请看。”她边说边将捏着水草顶梢的右手松开,那水草韧性甚足,“哧拉”一
下卷在手中的部分便弹了出去,微微来回了几次,又挺拔如初。
“这泽草有张有弛,那人间自然也有冷有暖,人世也有悲有喜,众生也有恶有
善,总之也是五彩纷纭的一个大千世界,一叶岂可障目乎?”瞥见吴任痴愕然的样
子,又叹道:“公子想必是触动前事,才有着许多感慨,含梦虽不敢苟同,也要为
公子的禽鸟南飞之高论击节赞叹。这样罢,公子你听听这春音的另一种境界,算是
含梦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说毕那湖绿色罗裙一径行至一座紫珊瑚砌的屏风模样的物什前,轻轻一跃,双
脚嵌在那珊瑚的两个凸枝上,回头对吴任痴笑了笑:“望不辱清听!”于是便提气
吹了起来。吴任痴也屏气提神,将精神打点起十二分足听了起来。
起初的时候万籁俱静,只是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鸟鸣,细至微不可闻但又不容置
疑的听见了一声。半盏茶时分那鸟鸣逐渐大了起来,愈来愈清脆嘹亮,吴任痴听得
仔细,辨出来是只燕子。燕子飞来飞去,奔得甚急,似是正在剪那三月里的春风。
飞得快乐的时候,忽然又奔过来一只,双燕呢喃,卿卿我我,天南地北,微雨作伴,
只听得一片温馨安乐之意,象那春日的湖水一般微波荡漾、甜美甘快。吴任痴不由
得向那含梦瞟去,含梦正凝神在那春音上,手上一双宽袖褪到小臂处,皓腕上却穿
着两个似玉非玉的镯子,一双绣鞋也随着轻动的水高高晃荡,直如赴尘仙子。
双燕的鸣声突然又低了下去,沉寂半晌,一声稚嫩清亮的鸟鸣声发起,原来又
多了一只小燕,先前消失的双燕也齐声鸣个不停。然后又来了一声斑鸠声,又听到
一声白翁啼,东面冒出一嗓子喜鹊叫,西面响起一阵夜莺鸣,原来是百鸟来贺喜了,
唧唧喳喳、喧喧哗哗、此起彼伏、叫个不歇,只是那一只小燕子的鸣声虽夹杂在百
鸟声中,仍是格外清楚,越发显得显得融融洽洽、春光和美。渐渐地百鸟散去,燕
子一家一声声殷殷送客。不知过了多久,燕子的鸣声又急了起来,短而促,仿佛秋
末近冬的样子。三只燕子嘈嘈杂杂了一阵,终于齐鸣一声,似是决定南飞渡冬。又
听见拍翅的扑扑声,如同在攀越高山;又听见振翅滑翔的声音,就是在穿越平湖、
放慢了翅膀了。突然“扑”的一声,险恶而强劲,如一只劲弓上发出的利箭,随即
听到小燕子仓促地尖鸣了一声,然后蓬的一声落地。双燕齐哀,低低地长叫个不停,
悲伤之处,直似杜鹃啼血,回旋不绝。过了良久,双燕的声音才低了下去。
含梦停声道:“我......我吹不下去了。”
吴任痴这才缓过劲来道:“你这鸣声简直是感天动地、不逊仙音,婉转独特之
处,惟听者自知!我与你为它取个名字,叫燕南飞可好?”
含梦从那屏风上跳下,将春音揣入怀里,黯然道:“随你取什么名字,只是,
我难得再吹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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