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还故剑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叮叮叮”三声敲击玉馨的声音,悠长清晰,远近皆闻。
含梦蹙眉道:“父王召集我们了,不知又有什么事?”那公孙小蝶突然从屏风后转
过来,“二宫主与吴先生请移步云天殿,云梦王有事召见。”
三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吴任痴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一条颇为深邃的甬道,
甬道两边均是几米高的珊瑚礁垒成,色作淡黄,淡黄上缀着一些碧蓝的发光的珠子。
珊瑚间的缝隙有大有小,大的鱼虾鳖蟹尚能出入自如,小的只有拇指般粗细,那珠
光便由此淡淡地逸了出去。足底所踏之处甚是绵软,非沙非泥,也不湿脚,如同踩
在云端里,又无虚无飘忽之感,只一味地舒服。
吴任痴见得这般奇景,一双眼睛四处看不过来,前后左右轮番打量。含梦轻笑
道:“这个唤作云连,是用来连接我云梦泽中各处宫殿居室的通道。我们才出来的
是暗梦筑------那原是我的居所。“姐姐与姐夫住浮云阁,三妹在微雪楼,小蝶处
翩跹馆。”那公孙小蝶头也未回一下,只顾朝前走。
吴任痴接道:“云天殿就是你父王议事的地方吧?”
含梦微微颔首,又疑惑地打量了小蝶几眼,开口道:“小蝶,莫非你又进了不
语期么?”
那公孙小蝶肩头一动,旋即将头点了一点,那金步摇被珠光投到地上的影子也
明明地晃了一晃,吴任痴看得分外清楚。
含梦忧道:“小蝶原本就是武学奇才,爱武成痴。入泽后随雪泽练伤情剑,练
那伤情剑本要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之人才成,小蝶却时常郁闷不乐满腹心事的样子,
伤情气更趁虚而入,欲夺五感,首先侵犯的便是语感。如若不及早将伤情气逼回气
海,终生就不能说话了!”
吴任痴又向小蝶望去,正好迎上小蝶望过来的目光,刚一目光交接间小蝶的头
就偏了开去。吴任痴只觉得她那一瞟间似愁似怨,又不真切。好比相向疾驰两架马
车,车中人同时揭起边帘一望,马车转眼飞奔错过,帘内人只觉得电火石光般一闪
就过去了,驶出许久后突然记起,那人从前曾熟得不能再熟。
含梦偏过头来,见吴任痴满面疑云,低声道:“也不用过于担心了。小蝶初入
泽时几次都尴尬至不语境地,也都化险为夷。后来在这泽中呆得久了,能触动她前
事的时候也少了,她那伤情剑法也是一日千里,连雪泽也赞个不停哩!如今不知什
么事落在她眼里,积郁在心,又引发这旧症来。”
三人无话,又往前行。行了一阵,便到了一个大甬道,原来是几个小云连汇集
在此。此处的宝石明珠又是一种春草的嫩绿,映得那些过往的鱼群静默无声,四处
清幽,周边寂寞,吴任痴只觉得在梦境中一般。又过了一个大云连,那甬道渐渐开
阔了起来,一路上的明珠不知何时转成了白色,明晃晃直逼人眼。拐得一个弯,眼
前赫然现出绝大的殿堂,云连也至此而终。
含梦握住小蝶的手,“你今日就不用进去了,在这门口侯着。父王那里自有我
与雪泽担待,先歇着罢!”小蝶抬起头来,却是泫然欲泣模样,缓慢而又坚定般摇
摇头,示意也要进去。含梦无法,只得掉头对吴任痴说道:“你也随我一道进来吧!”
门口早有侍从高声报道:“含梦宫主与小蝶姑娘到!”
三人赶紧进去。
吴任痴见偌大一座厅堂,厅中央悬着一方横匾,上书“云天殿”三个篆体隶书
烫金大字,气势恢弘。又见那大殿用几根玉柱撑起,玉柱上雕龙附凤,那龙眼凤眼
用的却是鸡子大的宝石蓝明珠,越发映得龙凤灵动如飞。殿中处处珠光宝气,翡翠
垒桌玛瑙砌椅,碧玉铸盘琉璃烧杯,每一件均是奇思巧构妙绝人寰。厅正中坐着一
个华服高冠的男子,三缕长须漆黑如墨,面若银盘唇如丹朱,正举着一只夜光杯在
那里浅斟低饮。左首上坐着一对夫妇,男的相貌轩昂,只是似有三分病色,女的柳
叶作眉秋水为神,正在情深款款地望着她夫君。右首单坐了一个少女,身着红罗衣,
鹅黄绉纱裙,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越发衬得纤腰盈盈一握。吴任痴再往
上望,却大吃一惊------那少女一张脸上五官清秀分明,只是颜色惨白,白得叫人
心悸,神色也冷,仿佛万载玄冰凝固在一只梅花蕊上,任它烈火艳阳,总是积结不
化。吴任痴不由打了个寒噤。
“含梦叩见父王!”、“小蝶叩见云梦王!”两人已屈身拜下,吴任痴这才反
应过来,随二人拜倒。
居中的华服男子停下酒杯道:“梦儿小蝶起来!吴公子是初入泽的贵客,快快
请起,莫要笑话我井底之蛙,不懂得待客延宾之道!哈哈哈!来人啦,给吴公子看
座!”
已有侍女移来一张橙黄玛瑙沁墨桌,一把汉白玉浮云无缝椅,吴任痴看得惊叹,
缓缓坐了上去。
云梦王笑声又起,“吴公子新鲜入泽,相比一路所见所闻,与那陆上大相径庭
了!”
吴任痴答道:“大王说得甚是。这泽中世界,在我等陆上人眼中,端的是梦里
瑶台、山中蓬莱,奇幻富丽之处,万中难想其一,还多亏含梦宫主与小蝶姑娘细心
指点,吴任痴才能迷雾渐拨,堂奥略窥了。”
云梦王举杯道:“公子过誉了。你所谓的这些奇幻富丽之物,均是泽中再普通
不过的物事,便如你陆上的那些石头泥土一般。我们本是泽中之神,几无法力,不
比海神雷神有诺大神通。云梦泽中也常有些凡人闯入,到不了这里的却是多数,到
得了这里的,除却机缘,还需另具仙根。”
云梦王望望小蝶,又望望吴任痴道:“我这泽神一裔人丁不旺,因此也常与陆
上人婚配。我那早逝的发妻,还有南浮,”云梦王扬起袖袍指指左侧那个病样男子,
“也都是仙缘极重的凡人。”
那男子略点了点头,又埋头饮茶,他身旁的美妇却偏过眼来看了一眼吴任痴,
又望望对面那桌,忽然古怪一笑,又低头给那南浮斟茶。
吴任痴禁不得也将眼转向对面,见小蝶面上一红,那红衣少女脸上却有几分愠
色,含梦却似无知无识,自顾自饮那香茗,甚是怡然自得。
云梦王点头道:“是了,你还识不得这许多人。”然后指着左首那对夫妇说:
“这是我大女儿邀云,南浮是她夫婿。那一个是我小女儿雪泽。”手已指向了那个
面如白纸衣如怒火的少女,“含梦与小蝶你已识得了,总不需要我再介绍了吧!”
吴任痴举杯道:“大王殷勤待客,任痴铭感于心。含梦宫主活命之恩,小蝶姑
娘指引之德,我在此一并谢过,请同饮此杯。饮过此杯,还有事请教!”
众人一并饮下,吴任痴放下杯子,正欲开口间,忽然那邀云出声道:“难得父
王今日如此开怀,杯来盏往间,岂可无歌舞助兴!”
云梦王略略一怔,“今日只是阖家欢聚,歌舞喧哗,有扰清听。云儿如何想起
此节?”那邀云婉转一笑,“我前日去微雪楼,偶过翩跹馆,见小蝶剑舞惊魂,将
一套伤情剑法使得天摇地动、日月无光。邀云口拙,也讲不出那许多好处,只是觉
得明月寒星、清山玉骨,俱在小蝶一剑中!”
云梦王抚掌笑道:“既然是小蝶使的,定然差不了。云儿又说得这般奇好,我
定是要见识见识了!”
忽见雪泽起身道:“父王不可,小蝶的伤情剑法确有进展,不过她如今已进了
不语期,此时使剑恐怕有害无益!”
含梦也点了点头,云梦王还未说话,小蝶突然站起身来,说道:“已经......
已经不打紧了。”说毕低头朝雪泽道:“三宫主借剑一使!”
雪泽轻哼一声,将那柄古剑解了下来,递到小蝶手上。含梦秀眉微蹙,有意无
意间看了吴任痴一眼。吴任痴但觉她一瞟间颇有深意,又不便开口相询,只得暗自
谨慎。
邀云眼波流转,轻笑着说:“三妹何须着急。我等不过看看这伤情剑法在小蝶
手中已到了何等境界,况且,父王不急,你急什么?”小蝶面上陡然一红,吴任痴
看得分明,那柄古剑抖得一下又恢复如常。雪泽冷道:“我倒不急,只是大姐观剑
之心,也忒急了些!莫非是姐夫贵体安康,也想练这伤情剑么?好象不太合适罢!”
南浮突然开口道“泽妹说笑了。我与邀云夫妻一体,要练也只练那合情剑法,
威力虽说小些,似乎更合我等修身养性的根本。不如这样,我与邀云演演那合情剑,
大家指点指点如何?”邀云无可无不可,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面前的那只金丝绞边杏
花盘,盘中盛着十几粒叠得齐整险峻的白莲子,有一只莲子豁了一个口,邀云如同
对它微笑。
云梦王不禁笑道:“你们那套合寝剑法还是回房去练罢,小蝶使不得剑就算了,
不如听梦儿的春音吧!”
公孙小蝶陡然一闪身越到厅中央,扬声道:“不打紧!诸位不要......因小蝶
而扫兴!只是......小蝶有个不情之请:吴公子腰悬长剑,想必也是此道高手,不
若......不若对舞如何?”
吴任痴猝不及防,忙立起身来将双手乱摇,手肘往后时撞得身后长剑叮当作响,
清脆入耳,“任痴的剑法,恐怕入不了方家法眼!”放眼向四周望去,邀云仍对着
那莲子微笑;南浮有些好奇地盯着他;云梦王淡淡笑着;雪泽略微吃惊,只是神色
冷且不屑;含梦正睁着一双眸子望着他。吴任痴又望向小蝶,小蝶立在场中一言不
发,眼皮也未曾抬起,只顾全神贯注在她手中的那柄古剑上,或许是那剑古得久了,
里面生了虫子?
无声静默间,连带那满室的宝光也黯了一些下去,仿佛刚才还是满厅堂的客人,
风来了,吹灭了烛,重新将烛燃起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光了。吴任痴没来由的愧
疚了一下,于是站出身来,解下腰间长剑握在手中,低声说道:“我这剑普通,剑
法也寻常,半是家传,半为自创,唤做怯恨剑法,诸位见笑了!”说毕谦然向小蝶
施了个礼。
含梦细声道:“伤情怯恨,名字倒也相当,不过都不免冷了些罢!”
雪泽似是接话:“二姐见识过人,你说这伤情怯恨,哪个赢面大些哩!”
含梦拿起面前那只碎钻玉砂壶把玩,“剑无谓好坏,剑法无谓优劣,使剑人却
有高下之分。”
这边厢两人一问一答,那边厢已剑光流转、金铁交鸣了起来。
小蝶运剑如风,舞得漫天幻影千重。吴任痴只见得她忽东忽西,进退如神,周
围数丈内均是她的剑影,有时剑影化实,缩成一支明晃晃地向他攻来,他随手一挡,
竟然也听到“叮”的一声,想必是将那一剑挡了回去,可是心里没底,又怀疑刚才
那一挡是否真实可信。万分无奈下,吴任痴只得自顾自使那套怯恨剑法,仍见四周
剑风扑面,她如蝶舞翩跹,心里却踏实多了。
舞得正酣间听见雪泽寒声道:“果真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哩!”吴任痴听出
讥讽之意,心想本就是虚与委蛇,也不在乎这场面好看与否,于是对着印象中雪泽
的位置一笑,只因四面全是小蝶身影,他也看不见雪泽人在何处。
含梦突然惊叫一声:“吴公子手下容情!”
吴任痴猛然一惊,回过神来时那掌中剑竟插在了小蝶左肩上,伤口尚浅,周边
几缕鲜血缓缓流出,仿佛岩浆,来得缓慢却有惊心动魄般的力量。
雪泽早已飞身离座,出指如飞,封了小蝶肩上穴道。随即反手一弯一折,已取
下伤口上的长剑,右手一震,那长剑顿作寸断,一截截叮叮咚咚次序分明的落在地
上。
“梦儿快来!”云梦王不知何时掠至两人中间,出手将小蝶扶住。“小蝶流血
了,梦儿快来给她止血呀!”云梦王一改之前斯文儒雅的模样,既焦且燥。含梦也
已掠到,垂下袖腕漏出一个海纹贝壳,剔开壳背用指甲勾出一点水红色膏体往小蝶
创口上敷去,那血顿时便止住了。小蝶微微睁眼,发觉自己竟倚在云梦王身上,玉
面通红,用劲挣了挣,雪泽忙将她扶了过去,小蝶转目一望,看到正在发怔的吴任
痴,低嘤一声道:“我这一剑可还归你了,终是还归你了!”头一侧又晕了过去。
云梦王大叫起来:“梦儿,小蝶怎么了?血不是止了么,怎么倒晕了过去?”
邀云行至众人处道:“父王莫急,别说小蝶伤不重,伤再重,又怎难得住二妹?”
含梦也不做声,拿起小蝶的手把了一把,释然道:“大姐说得不错!小蝶不过是皮
肉之伤,似是一时情急晕了过去。只须再休息一阵子,辅以八仙调气丸就可大好。”
云梦王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小蝶吁了一口长气,面色逐渐恢复如常,慢声道:
“雪泽将小蝶扶回去歇息吧,我们也散了罢!”话完后招呼也未打一个,自顾自向
殿后行去。
雪泽瞪了吴任痴一眼,“你倒厉害,一剑入骨。改日倒要向吴公子请教方才的
高明剑法。”不待吴任痴答话,抱着小蝶转眼去远。南浮拍拍吴任痴肩膀:“小蝶
似是另有隐情,非你之过,不必太耽怀了!”吴任痴低声答道:“谢南浮兄!”邀
云笑声又起:“二妹,吴公子有些糊涂,你指引指引他罢!”说毕与南浮双双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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