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昔日意
吴任痴立在那里,又惊又疑,忽冷忽热,只是不明白那一剑是如何刺在小蝶身
上的,入泽之前,又何曾见过她?还剑作甚?云梦王一怒至斯、小蝶那话又有何指?
他只觉得一浪未歇,一浪又来,推上浪尖的刹那间张眼一望,前头竟然还有千万重
奔腾而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含梦的春音,这次摹的不是鸟声,却是一只曲子,
才一入耳,他便听出是一曲醉花阴。默默听完,吴任痴蹲下身去,边拾那断成数截
的长剑边道:“薄雾浓云愁永昼。这剑伴得我久了,此番虽无用了,我还是收起来
的好!”
含梦止了春音,也去与他拾那长剑,“云雾也终有散去的时候。公子但凭一颗
自然心行事,含梦是懂得你的。小蝶今日晕去也不单是你的过错,不语期使剑本就
有害无益,小蝶这番古怪,定然另有隐情。”吴任痴心下感动,停了半晌道:“只
怕云梦王与三宫主心里不快,终究还是我的过错!”含梦正在拾那剑柄上缀着的个
绿穗子,听见这话顿了一顿道:“有些事,慢慢你就会明白了。咦!这穗子精致,
是何人与你结的?可惜扯坏了!”吴任痴到:“那时小时侯娘亲与我结的,她说有
了这穗子,我的剑法就会一日千里,不负她老人家的期望。可是后来还是让她失望
了!”
含梦突然笑道:“不如这穗子给了我罢!含梦的娘去得早,也未教我结这穗子!”
吴任痴立起身来,“拿去便是,我只怕再也出不了泽了,剑也毁了,要这穗子
何用?”
吴任痴从噩梦中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么辰光,见那泽水微蓝,鱼群熙来攘往,
老虾曲背成弓,一蹦一跃间居然也蹿出去老远,他看得入神,简直就要忘了方才的
惊梦。梦中云梦王与南浮的古怪笑脸仍在眼前沉浮;含梦只是不理他,一个人踯躅
行远;小蝶一剑反插在胸口,神色凄苦若绝;雪泽握着一杯酒,欲敬不敬地望着他,
邀云的脸如同隔着冬日呵满热气的玻璃,模模糊糊只是不清楚,着力地睁眼也看不
清,再用力睁,就醒过来了。
吴任痴一起身,忽然听得身上叮咚作响,想了一想,原来是那一把断剑还收在
身上,低头苦笑,寻了块布,将那一堆形如废铁的东西包好,塞在床旁,便悄悄出
了一架蓝珊瑚窝出的一个拱形圆门,足底已踏上了一条淡蓝色云连。
昨日含梦将他一路引至此处,将那云连的穿插曲折与他说了个仔细。他方才出
来的是凤仪居,含梦将他送到门口时曾恍惚一笑,神色迷离了一阵。
“当年姐夫也曾在这住过一些时的。”
吴任痴惊得抬头望她,含梦眼神飘忽,话锋一转,指着房中疏疏落落挂着的几
幅字画说:“这也是他当年带来的,你喜欢么?”抚摩一阵,又道:“我是爱极了
这些东西的,只是泽中少见。或闲或闷时,总要到此处走一遭。”转过头来,见吴
任痴坐在那圆凳上闷闷不语,遂莲步到他身旁,“你们这些陆上的东西,我见了便
喜欢。字画、穗子、百鸟的声音。含梦有时总想,我那上一辈子,是陆上的一只鸟
儿,还是人家腰上的一根穗子哩?”吴任痴边摇头边望着她,“若是鸟儿,也是百
灵夜莺;若是穗子,必定心有千千结。”两人一笑无话。
想到此处,吴任痴心中微酸,抬头一看,已行完那浅蓝云连,眼前一个三岔口,
中间稍白略宽的通向云天殿,右手看作黄色的通向暗梦筑,左手那条却有些五彩斑
斓宝光离合的样子,正是通向翩跹馆,吴任痴脚下也不曾歇得一歇,抬腿便向左行,
带得那些云连两侧的绿草引颈抬头,似被风吹过一般。
行得半盏茶时分,吴任痴见前面逐渐光亮了起来,隐约有一个月牙形的珊瑚门
洞的形状,临到门前,见那门边竖着三个彩贝,贝壳上花纹纵横流光溢彩,倒象那
陆上蝴蝶的翅膀。贝壳上各镌着一个字,从上往下念就是翩跹馆。吴任痴上前细看,
原来三个字均是些一样大小的细明珠缀成,虽知着泽中宝物甚多,仍是惊叹了一番,
又不禁想到:门面尚且如此,里面还不知怎样奢华哩!
进得门来,却奇见那屋子除了桌椅床铺外并无半点陈设,四处冷清,直如一个
雪洞。公孙小蝶坐在床前,手中持着一把长剑,眉锁春山,正想得入神。吴任痴朗
声道:“小蝶姑娘,吴任痴前来请罪!”公孙小蝶陡然一惊,见到上吴任痴,突地
奔上前两步,吴任痴见她素手微颤,以为她又要出剑,忙不迭后退一步,却踢着那
把檀香飞星椅“砰”的一声,小蝶一震,回退几步,颓然坐倒床沿,低声道:“公
子请坐,小蝶的伤与你无关,何至于此?”
吴任痴暗笑自己惊弓之鸟,好气好笑,于是坐在那把飞星椅上,愧道:“毕竟
是在下亲手所伤。吴任痴心中还有几个难题,望小蝶姑娘能够明示!”
小蝶抚着剑鞘的凹凸纹路,神色变幻不定,吴任痴看得仔细,一颗心也随着她
的手起起落落,不知道一落下去,见到的是如茵绿地有个了断,还是万丈深渊永无
宁日。
公孙小蝶面色一凝:“你当真要知道么?”吴任痴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一个飞身,晃至他面前,抓住手腕低声道:“你随我来!”话毕电闪而出。
吴任痴顿时一双眼皮涩重难开,如同寒风割面。只觉得周身五彩轮番流转,也
不知道经了几番岔口,过了几道云连。左手腕经小蝶一提,浑身轻若无物,轻灵灵
急闪闪直如御风,索性闭上双眼,自在而掠。
双脚停处,吴任痴放眼四望,身在处是一道黑褐色云连,几粒细明珠渺似萤火,
越发透出寂静诡异意味。小蝶在一壁珊瑚上手四处摸索了一阵,又握住一样物事旋
得一旋,壁上顿时轰然裂开一个大洞,一束乳白色光带从那洞中拥了出来,小蝶回
头道一声:“随我来!”便踏了进去。吴任痴犹豫之间,也跟了上来。
此处又是别有洞天。四处钟乳倒悬,石笋林立,再见不到鱼虾蟹贝,只闻得四
处水声滴答,声声入耳,竟是一个天然溶洞,洞中也不知是那里借来的光,在石钟
石笋上一映就成了乳白,又不刺眼,只是温和。公孙小蝶已行至一块桌子模样的白
石前,解下佩剑,“公子请坐!”
吴任痴见那石桌旁还立着几根矮些的石柱,正好做配凳,位置自然疏密参差,
也拣了根合适的坐下。
公孙小蝶托颐看剑,玉容平静,“吴公子可想出泽么?向左行十步,然后右拐,
再行半里就是云梦泽旁伏泥山上的一个山洞。”
吴任痴一时迷糊,觉得自己仿佛溺水已久,被水折腾得够呛,正在渴望一叶舟
甚至一根浮木靠得一靠歇得一歇。突然梦去人醒,那扰得他不得安宁的竟是一个梦。
心绪渐复平稳,忽的想起一事,“上得岸去,化作飞烟?”
公孙小蝶抬起头来盯着他,“左侧溶洞中的钟乳汁可解斜阳照水酒!”
吴任痴飞奔而去,公孙小蝶动也不动,只是坐在那凳上,看不出悲喜。
半晌又听的脚步声一声声近至身侧,公孙小蝶见他怅然若失,悄步过来,苦笑
道:“没饮那乳汁么?”
他扶着白石坐下,摇头慢声道:“我饮了又能如何?饮了钟乳汁,便可上岸,
上了岸又能如何?我......我又杀不了血手印。杀得了他又如何?我这辈子就快乐
了吗?血手印杀了我那些亲人,我自然是应该报仇的,可是......小蝶,”吴任痴
一把握住小蝶双手,“我也不明白这样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这就是练剑的宿命么?
只是为了杀人?”
公孙小蝶动也不动,也是无话。半晌抽出双手又去握那剑鞘,“这个世上,很
多事是说不明白的。就象当初云梦王带我到这里来,无端端告诉我这出泽之法。我
前前后后来过几次,可是我终于也没出泽去。有个故事,小蝶闷在心里久了,有些
作慌,吴公子可原一听吗?”
吴任痴见她颜色由红渐白,“讲得出来,心中自然也畅快一些。”自觉方才心
情激荡,略有些不自在。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 初见,双重心字罗衣。琵琶铉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公子
听过这首词么?”
吴任痴微微点头,公孙小蝶又接道:“这阕词是他最爱的,那时我的名字是小
蘋!”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潦倒不堪了。又听说他是经过大
富贵的,人家都唤他做七公子。他的手指长且白,光滑如琉璃,莹白似美玉,与他
满是皱褶的长衫、洗得发白的头巾可是太不相称。我不过是富人家的一名歌妓,唱
得几支好曲子,能舞蹈,主人便总让我歌舞娱宾。”
“说来也怪,我十六岁进府,曼歌长袖一起便是十年,十年中,嗓子也没坏,
身段依旧灵活,只是心似古井槁木,直到那一天来了。”
“那一天月亮很白,白得有些恍惚,看不真切。我坐在屋子里看月亮,穿了一
件我喜欢的轻沙罗做的衣服,上面绣满了两个叠着的心字,听得前厅喧哗,知道今
日又没法得安宁了,果然就有人来催。我没换衣裳,就那样木木呐呐疙疙瘩瘩地挪
到了前厅。主人见了我,却不叫我起舞,要听我一段琵琶,又递给我一张墨淋淋的
纸,说是七公子新鲜作的,让我按着鹧鸪天的调子试试。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
望七公子,他看见我,突然一笑,就象你昨天的那一笑。我不知这么地就有些迷糊,
不敢再望他,转了个身坐下,将那琵琶搓得一搓,就曼声唱了起来:‘彩袖殷勤捧
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
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吴任痴见公孙小蝶双目迷离,脸色惨白似纸,正要开口,公孙小蝶突然立起身
来,“我唱完后就转过身来,将那张纸奉与他手上说:小蘋只怕辱没你的好词了。
我也不知道是疯了还是着了魔,从前的十年,从十年前厌倦的时候开始我是一直没
与客人讲过话的。可是他更怪,将那纸一把扯得粉碎,又笑了一次,睁着一双清亮
的眼睛说:这词却配不上你,我要与你再写一首。我连忙退下,走出厅堂,又拐到
另一个大格窗子后,在一个宽缝里看他。”
“后来他就常来,每次来主人都叫我相陪,或歌或舞,歌的是他的词,舞的是
三尺青锋,乱的是眼神与心。我们疯狂地相会,总在有月亮的晚上。上弦月的夜里
我就弹他才填就的词,下弦月的夜里他就看我急乱纷纷的剑。从那时开始,我仿佛
才从长觉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要的都在眼前,于是爱恨嗔痴我都懂了。”
吴任痴见公孙小蝶摇摇欲倒,扶着她坐在石椅上,想了一阵,说:“然后他就
娶了你?”
她扑哧一声掩嘴怆然一笑,“娶我?他已成了婚的。我只是一名歌妓,歌妓的
意思你懂不懂?我喜欢他,怎又会让他为难?只要喜欢,成不成亲那又何妨?”
吴任痴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可是我最终还是让他为难了,那难可也太难了!”公孙小蝶一只素手又搭上
剑柄,手微颤,磕得石桌直响。
“那天是下弦月,我便舞剑,他看得兴致来了,进屋去泼墨,我一边想着那待
会让我心动神摇烈火玄冰的词,一边将剑舞得似急雨一般,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
了我也没听到。”
“突然一下子我的剑就滞住了,象马折断了脖子一样,脸上也溅上了些又湿又
粘的东西。我停住剑的时候,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荆钗布裙,几根头发散乱在
面上,双眼瞪着我。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她身上又透体而出,我说不出话来,只
是尖叫了一声。”
“他终于飞奔出来,神色大变,将剑拔出后,将那女人搂在怀里,又低声又痛
切地对她说:这又是何苦?我已然呆了,发疯似地扯着他的衣袖喊:不是我,是她
自己撞上来的。他抬起头来,深望了我一眼说:这是我的妻子。我跳起来,后退几
步,摸到院子中梧桐树那个结了个疤的位置,才说得出话来:我杀了她,我是凶手。
他一双眸子里晶光发亮,朝我吼道:你快走,你快走,我......我再也不愿见到你,
你再不走,我就用这柄剑杀了自己。我惊惶:杀了我罢,我是凶手,该我偿命的。
他一把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凄厉道:我恨你,你滚得越远越好。我听得最后一句,
象被马蜂螫了一下,夺门而出。”
“可那天还未出三伏,我只觉得冷,边跑边发抖,看着自己的影子瘦小赢弱,
一会儿就被枝繁叶茂的树影给吞掉了,又从另一头吐了出来。吞吞吐吐了多次,我
不知怎么地就到了一个大泽边,泽里的水一会蓝,一会黑,泽里的月亮湿润暖和,
象他的目光和微笑。我稀里糊涂地就陷了进去。”
公孙小蝶的脸色渐复柔和,“云梦王对我很好,也常朝我笑。我只看得见他笑
的动作,看不到他笑地惊心动魄,于是常常就以为他没笑,他告诉我这个地方,我
每次到了这里坐在这根高些的凳子上想七公子,你看这些凳子参差不齐、莹白似玉,
实在是象他的手哇!我立在他的手旁边,心里一阵甜蜜,一阵酸楚。开始的时候我
出泽去寻他的念头十分强烈,后来就越来越弱了,心里不知不觉地害怕,他还认得
我么?他还恨我呢?那就更不用说了。渐渐地我就不来这里了。”
吴任痴长叹一声,“恐怕是你错了!”
说罢手向腰间伸去,欲捉那腰中剑上结的穗子,来回几个空荡间,想起剑已折,
穗已易主,怅然道:“我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爹娘总逼着我练剑。娘为了让
我用心,许诺待我一剑能将八片叶子串在一起时,就给我结个剑穗。练剑我是不喜
欢的,可是想到一个穗子系在剑柄上朝我微笑晃荡,我就忍不住去练那招八翠连襟,
在那看不见的穗子的召唤下,我终于串起了八枚叶子。第二日穗子便挂在了剑的一
头,我自然是爱不释手,嬉玩不休,结果下一招九曲如盲一个月也没练成。爹在一
旁摇头叹息,娘顺手折了一枝竹枝打我,竹枝打得我乱跳乱哭,我听到娘也哭声不
断,以致于我干了眼泪再去练时,娘的哭声仍是低声可闻。那时我是不明白的,痛
在我身上,娘哭些什么?”
公孙小蝶双手交缠道:“你是说,他说恨我......另有隐情......只是为了将
我赶走?”
吴任痴看那师桌上有的地方光滑如镜,有的地方却现几道深痕,陷进去的沟壑
隐隐约约,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奇峰迭起,还是一马平川。
“你若不走,一命在身,牢狱之灾岂能轻易得脱?他对妻子怎样我不知道,大
略猜得到的是,他记得你的日子不会少于你记挂他的。”
公孙小蝶猛然起来,身子又踉跄一下,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脸上却是满面喜
色。吴任痴出手相扶,她一笑推开,“你放心,我已不打紧,吐了这一口,心里却
舒服。这几年来,竟没一日象现在这般清爽过,我......我等不及了,我这就去饮
那钟乳汁。”说毕剑也不拿,不顾吴任痴反应如何,朝左侧洞中飞奔而去。
吴任痴一笑,心中仍然烦恼:公孙小蝶比自己高明之处在于------知道自己想
要的是什么。正在细想间,突然听得一声尖叫,正是小蝶发出,忙抓起桌上长剑,
往左侧洞中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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