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红穗
到得洞口,吴任痴立住身形,见公孙小蝶正站在从洞顶逶迤而下的一根儿臂粗
的钟乳石旁,地下又奇峰凸起般崛出一根钟乳石引颈向上,两石间只是两指宽的缝
隙,却不知是几万年的钟乳汇聚而成,才凝成这旷世奇观。吴任痴记得方才自己进
来时还见到钟乳汁自上而下一滴滴落得平匀,这时却半滴也见不着了。两根石柱望
眼欲穿,搁着寸许成不得金风玉露,偏偏眼泪又干了,无望之后还得对望。
小蝶在那石柱上摸索半日,也觅不得半点湿迹,仿佛从来就只是一根石柱,不
过从中劈开,先前见到的只是眼睛的游戏。公孙小蝶弯曲十指,在那石柱上又抠又
掐,十指用劲间,丝丝血迹从指甲根处流出,拍到那石柱上便是一个血手印,口里
兀自喃喃:“不可能的,原先明明有钟乳的,怎么偏生此刻就没了。”吴任痴看得
心惊,忙去拉她,哪知公孙小蝶此刻劲力惊人,一个甩手间吴任痴就跌出去老远。
“小蝶你这有时何苦呢?”云梦王悠悠一声,玉树临风般现身在洞口。
公孙小蝶缓缓住手,突然一个转身,直挺挺向云梦王拜了下去,“求大王使这
钟乳重生,公孙小蝶必定铭感在心。”
云梦王望着那通天彻地的两根石柱,又叹了一口气,“钟乳明日午时便会重生,
到时依然可解斜阳照水酒!”
吴任痴忙到公孙小蝶声侧,将她扶了起来,轻声道:“你也得留着这双手,舞
剑给七公子看。”
云梦王似未听到一般,接道:“这天地石是我泽中三大神物之一,那石柱也不
知成了多少万年,只是合不拢。每日流出一个人分量的钟乳便暂停,一百年钟乳便
断流一次,隔日复原,那钟乳汁也随着转性。头次饮了,解得了斜阳照水酒,什么
时候来的,就回到什么时候去;转性之后,斜阳照水酒依旧是可解的,不过回去的
时候就是不知汉唐、无论魏晋了。”
吴任痴觉出小蝶又微微发抖,忙问道:“回去的道路都是一样,出口也不变,
出去的时候又与饮的钟乳何干?”
云梦王脸色凝重,“世间众人,均是境由心生,那天地石的钟乳变化的正是人
的心性!”
公孙小蝶突然开口,“那样就是没有法子回到我来的时候去了?”
“除非再等百年,等那钟乳的下番转性!”
公孙小蝶只觉得云梦王字字声声犹如黄钟大吕,一下下清楚分明地敲在耳中心
上,默然了一阵,一言不发,沿原路回去。云梦王盯着她的身影,“贪嗔痴爱,几
时得脱,小蝶你还不明白么?”公孙小蝶头也不回,声音却隔着冰冷的洞壁传了过
来:“我自贪嗔痴爱,谁要得脱?脱了又如何,你就快活么?”听得破空声顿时去
远。
云梦王脸上波澜不惊,转头向吴任痴苦笑道:“吴公子见笑了。”吴任痴摹的
想起上次在云天殿因误伤小蝶他拂袖而去,此际又是情景微妙,于是开口道:“小
蝶想是心中难过,大王还请海涵!”云梦王一双眸子莹光透亮,“我怎会怪她!说
来不怕你笑话,我本欲娶小蝶为妻,她也明白这层意思,只是一味避开此点。你也
莫笑我才劝她勘破爱欲,自己倒身体力行,只因我这云梦泽人丁稀少,几十上百年
也遇合不上一个仙缘重的凡人。小蝶若与我结为连理,便是泽神一族,再无生老病
死之忧、尘世纷扰之苦,未免不是一件美事......”吴任痴听到此处,心中却不甚
舒服,接口道:“只是各人还得有各人的缘分。”云梦王也不介意,突然笑问道:
“吴公子觉得含梦与雪泽如何?”
吴任痴一惊,心里一乱,如同酣沉的湖水中掷进一颗石子,那一圈一圈的波纹
荡漾开来也觉得抵挡不住。“二宫主三宫主一个娴和一个贞烈......”云梦王走到
他面前问:“是么?”突然又拍拍吴任痴肩膀,“我们回去罢,这道路甚是繁杂,
我送你一程。你轻功可也忒不行,明儿个好好跟雪泽学学!”说毕拿住他臂膊向外
掠去。
恍惚起落间,吴任痴几次想开口相询,不料罡风迫面,话一出口似乎就被风刮
远了,落到身后听起来就是呕哑嘲哳,自己也觉得难听,只得将嘴也闭了。云梦王
也未见怎生作势,龙行虎步,大袖飘飘,一双脚却不点地,凭空一个跨越间就是好
远,映得云连两侧的明珠幻化成丝丝缕缕的虹线,耀得眼也花了。
又听得云梦王一声哈哈一声到了,松开他的手臂,吴任痴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抬手揉了两下,方看清这正是来时走过的一个云连交汇处,白的是往云天殿,绿的
是暗梦筑,彩的是翩跹馆,蓝的正是通向自己住的凤仪居,云梦王道:“明日你就
跟雪泽好好学学些吐纳调气的功夫吧。这往云天殿的云连上还有一个岔口,色作杏
黄的云连是去向邀云夫妻的浮云阁,大红的是往微雪楼,雪泽便在那里,向她学些,
包你受用无穷哩!”说罢转身施施然而去。
吴任痴行上淡蓝云连,心中暗想这许多疑团,今日小蝶解了一些,却不曾料到
旧惑未尽,新疑又生。云梦王一时爽朗潇洒,一时又古古怪怪,无端地问他那个问
题,又记起公孙小蝶对七公子的一片深情,不觉头也大了,轻声道:“欢乐趣,离
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云梦王原也说得不错,只是解脱二字从何谈起!”微微摇
头间,已迈步进了凤仪居。
忽见含梦在一幅字画前缓缓转过身来,“由来谁染霜林醉?公子长吁短叹,似
是有感而发哩!”
吴任痴见她着的是湖绿窄袖紧口洒花上衣,罩着一件翠绿挖眼披肩,后摆直落
到嫩绿百摺委云裙上,一双眼睛烟水迷蒙。他呆得一呆,开口道:“点点滴滴,尽
是离人泪,含梦竟熟知我陆上词曲,也不知你来多久了?”
含梦一只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说:“自然是有人教与我了。含梦这是第二趟
来哩,先前不见你人影,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在房中也坐不安稳,于是又过来了。
也没什么事,有件东西送给你。”说毕将手从背后翻转过来,握住的却是一柄隐放
青光的宝剑,剑的那头还系着个穗子,象极了原来那个,只是颜色是红的。”
“你的剑折了,一时也无法复原,这柄结绿剑你拿去使,那穗子是我编着玩的,
挂在柄上,虽不如原来的绿的,也费了我一番工夫,一起收着罢。”
吴任痴接过长剑,抬眼望着她秀美的脸庞,含梦目光才与他一交接,就游弋了
开去,滑落到墙边的一幅春和景明图上,又伸出手去抚弄画中憩在柳枝上的一只喜
鹊,开口道:“这一日之间,公子想必是获益良多吧!”
“小蝶与我去了一个所在,又见着了你父王。有些事情是明白些了,有些还更
糊涂了。”吴任痴脑中闪过那天地石的奇崛雄姿,皱了皱眉,“最明白清楚的是:
我的功夫着实差劲,云梦王着我明日去微雪楼学剑习术,我以为甚是!”眼睛却盯
着含梦的身影,止住了话头。
含梦仍是自在清闲的玩在画上的花鸟,过了阵子出声道:“那是父王的一番苦
心,原也是应当的。雪泽的剑技神术,再也无人及得上,你倒要向她好好讨教!”
忽然垂下皓腕转过身来笑道:“你既要向三妹学剑,必要到婆娑林,食那向来痴果、
从此醉实,这是父王的恩泽你的造化哩!”
“婆娑林是什么所在?向来痴,从此醉,好怪的名字!”
含梦略摇了摇头,“这名字也是自古流传,至于是什么所在,你明日去了便知,
也不是言语描述得尽的。时候不早,我也得回去了。”含梦出手探了探,回身欲走。
吴任痴奇道:“含梦是如何得知这晨暮曙昏的,我见这里一天到晚只是亮光光
的,也不知道这时辰变化。”
含梦停步道:“这白日的时候,鱼虾往来频繁,水光也略亮,水流也稍急;临
夜时候,虾贝匿迹,水流轻缓微寒,你细细琢磨罢!”言毕就如一朵绿云般冉冉而
去。
吴任痴将那结绿剑持在手中细看,又一把将剑擎出。只见那剑身竟都似一整块
碧玉削成,寒光烁眼,一团碧影在剑锋处跃跃不已,心里不由得暗赞了一回,将它
归入鞘中,寻个地方挂了,解衣入睡。睡了一阵,又觉得不甚安稳,翻来覆去了几
下,遂起身将剑从壁上解下搁在枕边,手里把玩着剑头上的穗子。那穗子是新结的,
有些涩手,摸了几下才觉得心神安定了一回,这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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