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纹坪间
吴任痴这时已知道雪泽脾性随意,也见惯不惊,见小蝶仍在一边发怔,笑道:
“小蝶咱们回去吧,你还在想这剑法的缺憾?”
小蝶也恍惚一笑,“什么?哪里哪里,想不也是无用。只是觉得这剑法必定是
前人费尽心力所创,若是离不得水,岂不是宝珠有暇、明眸生翳么?我也奇怪,怎
么自己就是念念不忘哩!咦,三宫主去了?莫非是我方才的言语有甚失礼之处,得
罪了她?”
吴任痴苦笑一声:“你经常得罪三宫主么?”
“这倒不是。三宫主外表看去冷淡了一些,心地却最是平和,从未对人有什么
成见的。当初我入泽时,落魄潦倒之处,多亏她帮衬......呵呵,我是糊涂了,她
何时曾生过我的气,咱们这就回罢!”双袖一展,将身纵起,回头掷下一句:“你
快跟来!”吴任痴心里一热,稍一提气,觉出浑身劲力充沛无比,身往前倾,足底
在云连上轻轻一蹬,人如离弦之箭,转眼就到了小蝶身侧。
两人并肩比掠,各出一手拂开柳木上肆意扶摇的枝条。这一路凌虚掠来,落眼
处的嫩柳俏枝,竟似是活的。吴任痴贪看这美景,一路细瞧。忽然咦的一声,人往
左侧一蹿,回来时手中多了多了支红花,递于小蝶看道:“你瞧有棵柳树上倒生着
这枝奇花,来时匆忙,却没看到。”
小蝶再看那花,一丛黄蕊俏立在花萼上,旁边是九片红灿灿的圆瓣绕着,正随
水流颤颤不休,一阖一展之间仿佛同人笑语一般,公孙小蝶就吃了一惊,“这花倒
似三宫主与我讲的那朵笑语风情。”
“是么?名字果然风雅!”吴任痴翻来覆去地看那花。
小蝶却笑望他一眼,“这笑语风情一出,必主喜讯,当初邀云宫主遇上了南浮
驸马就是此花为媒,想必是你喜讯发动了哩!呵呵,这花之张放并不限于何时何地,
云连中可生,珊瑚上可长,都是一团喜气凝聚而成,别人几百年也遇合不上一次,
你倒是好好收着罢!”
“是么?”吴任痴又将花瞧了几眼,突然一个晃手间,那朵笑语风情已插在了
小蝶头上,水光灵致地在泽中微摆,“那你也沾点子喜气!”他此时功力大进,公
孙小蝶兀自拦他不住,于是一笑之间用手拢了拢云鬓,“入泽这些年,还是头一番
手捋红蕊,好看不,想是有些老了!”吴任痴抬眼望去,见她行在水中飘逸袅娜,
含羞带怯,与那红花一映,十分的是形容风流,玉面流辉。
正在呆看间,小蝶抬手一回将花取在掌中,低头笑道:“好了,这喜气我也沾
染了,你还是好好收着。我看这光景不似应落到我头上。”将花塞在他手中,“你
放心,我心里高兴,笑语风情在我头上也停留过,还是给它觅个归宿才是正理。”
吴任痴不觉就有些痴了,望着她一会,她却将目光往前投去,望着雪泽的一点
残影,似是有些忧虑。
两人谈笑举止间足下不停,转眼便回到红尘兜率处,先后没入洞去,将一林婆
娑柳抛在了后头。这番感觉又不同,来时猛恶的旋风这会只如几只蚊蝇在耳边聒噪,
略一定神后烦恶尽去,红光也不如先前灼目。脚底快捷,看着就到了微雪楼下。
斜眼往楼上系着的那些环佩望去,吴任痴不由一惊,原来雪泽正立在门口,也
望着一帘无风自动的佩玉出神,玉石铿锵声中,仿佛她不曾急奔过一般。看见二人
来时,蓦的出声道:“吴公子可同黑白博奕之道?”
吴任痴手一揖道:“只是约略知道些!”
“来一局如何?这纹坪之间,最能消解方才过那红尘兜率招来的戾气!”
吴任痴心下惑惑,望了小蝶一眼,小蝶朝他使个眼色,开口道:“三宫主与吴
公子慢谈,小蝶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转身就往来时路行去。吴任痴见她神色
仿佛让自己放心的意思,略一迟疑,雪泽出声道:“小蝶颖悟,手谈也是谈,这就
请罢!”两人进楼。
只见楼内台几清幽,桌椅都是那珊瑚自然撑起,不过将面上打磨得平滑了。壁
上悬着一些挂饰,有的是长挑的海草,有的是红白二色的蚌壳。顶头上悬着一粒龙
眼般大的明珠,一屋子粉光就由那一处披洒下来,笼满楼中的角落。雪泽在一只团
面散光墨珊凳上坐了下来,神色恬淡。吴任痴隔着一张浮云乱花桌坐定,心下奇怪,
“这无盘无子,怎生下得成?”
眼见雪泽一个弯身,从桌底下取出两只绝大的龟壳,一壳中盛的是黑子,另一
壳明晃晃的白子摆在吴任痴手边,细细看去,竟都是些指甲般大小的贝类,壳面圆
滑,显是摩挲得久了,温润如玉。雪泽头一侧,左手将根抚红簪抽了出来,执着簪
脚就往桌上落去。吴任痴见她一双柔荑往复如电,偏又划得点尘不惊,不到一柱香
工夫棋盘就已纵横齐全。雪泽将簪复位,轻声道:“请!”
吴任痴将手中风情花搁在一边,无意中望了雪泽一眼,见她神色诧异,不知怎
么就有些心慌,连忙说道:“这是回来时摘的,我见它分外奇异,对了,小蝶说这
花主吉,你可要戴戴?”雪泽原本冰冷的脸上一红,象是烟尘中的火光突然迸裂了
一下,又陷落回去,“你倒运气,心也好。只是这花自有归宿,只怕我是戴不得的,
你留着侯有缘人就是。”吴任痴一笑,执了颗白子落下,“啪”的一声听得嗡嗡作
响。
雪泽手起子落,早应了一着,声调悠闲淡漠,“吴公子可知世事如棋,总归是
变化莫测的么?便如你适才必以为我无盘无子,下不得棋,现下你我均落子如飞,
又焉能前瞻?”
吴任痴听得她话隐机锋,手底自摆了个双飞燕,“世事虽是风云无常,却常有
蛛迹可寻,事发前一饮一琢,端倪自现。只是我世人目光短浅,往往望不到十步之
外,这其间急忧虑恼乃至忽喜忽悲忽痴忽迷,均是我等沉醉其中的孽因呢!”
“你说得倒是!我且问你一句:你说诸事均有端倪,那你方才起手,如何不是
倒垂莲,也不是镇神头大压梁,偏偏是这双飞燕,你这双飞燕孽因何在?”
桌子上的浮云乱花似乎就生动了起来,忽又有一黑一白两只燕子穿梭其中,转
眼天南地北,空见离客断肠。吴任痴眼里迷糊,朦胧中望去看见小蝶抱着琵琶坐在
左侧,五指抚弄间叮咚声不绝,含梦立在珊瑚边含合春音,正是那支燕南飞的曲子,
两人身在咫尺似乎都看不着他,正在空自着急的时候,听得“啪”的一声,错目间
两人皆隐,只有雪泽一张素脸瞧在对面。
低头望那棋局,雪泽刚擒了自己一条大龙,正缓缓将白子提出,这才如梦方醒。
“你须知晓这坪上头的翻覆变化,也只在转念之间,再也捉摸不着的。成败得
失善恶印象,均都不是定数,今夕交好,明朝向恶,不也同那恒河散沙,最是常见
不过,因此情易伤、恨难怯......”
吴任痴似是福至心灵,“莫非要先将胜负之心抛开,从前概念破去,才练得好
这伤情剑法?”
雪泽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点了点头,“练剑确须如此,只是我这番话的意思是:
变生肘腋,凡事多长个心眼才好。”
吴任痴一怔:“你这话是对我说的么?”
雪泽伸手到窗边弹了一下佩玉,“这话对谁说不可?”脸上的神色越发冷静。
吴任痴心下上疑,将那棋子一粒粒归在壳内,走至窗边,越过雪泽的肩膀向外望去,
看得这一处的视野却十分开阔,近处彩石散布,鱼贝蜿游其间,远方云连交错处漏
出一角翠绿飞檐,仔细看了正是暗梦筑,突然就觉着有些着慌,遂出声道:“三宫
主言深旨远,且容我慢慢体味,现下却要告辞了!”觉得憋闷,也不待她作答,去
着桌边取了那只红花,离楼而去。
这一夜再难睡得安稳,吴任痴头次觉出这泽底夜凉如水,和自己的身子倒不相
干,心中如擂响了万只鼓,只听得咚咚的心跳声响彻在这寂寞纠缠的夜里。那一只
红花自在桌上粉光致致,坦诚无辜地躺开着,一只手捉住了剑柄上的红穗,一个结
一个结地摸索下去,雪泽的那番话竟象泼在他脑子中一般,此时顺着他手滑的动作
而脉络分明起来,善恶难辩四个字耗他想了许久,不觉有些烦闷,辗转之间就睡了
过去。
睡梦中听得鱼群低沉的絮语,水草柔软的腰肢摆舞出嘈嘈的气闷声也响了半夜,
逐渐就听不到了,安静了一阵,忽传来叮咚不绝的捣衣声,似是小时侯母亲在水塘
边的光景,砧声正急时小蝶突然现在身前,模糊拿着一样东西,仿佛笔墨,再一细
看又似是块白绸子托在手上,脸却不清楚,再一凝神间小蝶突然就隐去了,恍惚又
到了一条大河边,浪翻飞屑,波滚寒光,也看不出流往何处,只是浩浩荡荡地奔泻。
抬眼一望,对面是一座黑压压的恶山,隐约在对岸镇着,眼见得草木荒芜,沙石翻
裂。苦恼中一路行去,半日见着个亭子,觉着乏了,就进亭子去歇歇。进得来一望,
大吃一惊,原来那亭子正筑在一角断崖上,壁立千仞,险峻已极,再从这高处望去,
先前那道阔河只布带般粗细,懒怏在两山的夹缝间绕过,看得人头晕眼花,又听得
杜鹃在群山中长鸣了一声,心中被那凄厉叫声拘得一紧,日间成就的那股真气突从
丹田中逸出,在周身经脉迅疾无伦地转了起来,最后凝聚在四肢末端跃跃不止,直
似要透体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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