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欢喜媒
猛地里百鸟啁啾,吴任痴呀的一声从梦里醒来,真气也瞬时回入气海,这才觉
得满头大汗,坐起身来,举袖在额前擦了一擦。
“百鸟聒噪,你起来了么?”含梦执着春音从门屏出冉冉行来,“你这般勤勉,
睡梦里也不忘练剑!”
“练剑?我几时练剑来着?”吴任痴将结绿剑持在手中,指甲在剑鞘上弹得两
下,又将那穗子一顺。
“呵呵,你当我不知?昨日去了婆娑林,雪泽怎会不倾囊相授?”含梦把春音
揣入怀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况我早来就听得你念叨山长水阔碧血匿迹的,
我虽驽钝,也知道那伤情剑法的招数。”
“是么?”吴任痴突然想起方才在梦中劲力充沛,真气殷实,如若使起那伤情
剑法来必定颇有威势,正在细致思忖间,含梦忽然晃至他身侧,闪电惊鸿般将他手
腕探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笑着退了开去。
“她果然与你吃了那两粒果子,怪不得你内力大进哩!”轻轻跺了下左足,玉
面微现娇嗔。
吴任痴心中一动,右掌一错间已握住她左臂,笑问道:“难道你未吃过么?”
含梦也未挣脱,似是有些无奈,“也不是人人都能吃的。三妹性情乖僻,我自
不会为这事去求她。以前这泽中,也只是她与父王有此际遇,你是第三个!”
“你又不好武,食这果子做甚?你随我来,倒有件好东西给你。”拉着含梦走
过几步,突地一伸手将那支笑语风情栽在她秀鬓里,也不说话,望着她笑了一阵。
含梦不语,澄如秋水地盯着他,“我进来时就瞧着这支笑语风情了,你替我戴
上,我欢喜得紧......这花以前我也见过一次的,只不过......”含梦突然将头摇
了摇,方才脸上的一股悲戚转眼就被摇散了,“嗯......这花佩在我头上,可好看
么?”
“好看,好看,可不是好看吗?”一声娇笑,门屏处又转出两人来,前一人似
弱柳扶风行近,顾盼之间笑声不绝,“二妹佩着此花,可比当年的我强多了。噢对
了,我说了作不得数的,相公你说是么?”邀云欺霜赛雪的一只素手简直就要点到
了南浮的鼻尖上。
那南浮左掌一错,早捉住她纤手,朗声笑道:“二妹冰肌玉骨,正如梦云烟树
一般,自然是好看的,眼见着就将这花给比下去了。”吴任痴见他谈笑间神光炯炯,
虎目含威,全无上番在云天殿见到的颓废气色,象是换了个人般。两人立在那里,
郎情妾意,眼神交葛,也不忌讳旁人。
突然觉着含梦的手掌轻颤,吴任痴转过头来时,她早挣开手走到一边去,停在
那幅春和景明图前,身子兀自颤个不休,过了一阵才说出话来:“我好看,与你们
有什么干系?到劳费神赞着我,相比也不是为着夸我两句而来吧?”
“妹子还是这般聪颖,愚姐是万万不及了!”邀云的面上也未见丝毫变化,仍
是笑得精神,“你仔细瞧瞧,你姐夫今日可有什么不同?”
南浮也不现拘谨,双手背负,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含梦头也未回,慢慢说道:
“恭喜姐姐姐夫合情剑法大成,难怪这般高兴来着!”
“呵呵!”南浮声音一亮,“我们先去了暗梦筑,寻不着你,估量你过凤仪居
来了,果然不错。如今我病体已愈,二妹可与我俩好好合计......”
“不必说了。”含梦截住南浮话头,“难为你俩辛苦寻到这里,只不过你们要
说的事,现下我倒不想听......”
“哟,二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邀云一双妙目转到默声站在一旁的吴任痴身
上,“笑语风情都戴了,便是一家人了,你还......”吴任痴见邀云形容妖娆体态
风流,言谈举止间如歌生韵,只是不知怎的心地竟有些生厌,又听得这话里有缘故,
抑不住脱口问道:“什么一家人?”
“呵呵!这样跟你说罢,这笑语风情也是我云梦泽的三大神物之一,摘戴之间,
必定要成就一番姻缘,若不是你与她有缘,这花怎会落在她头上?”
“住口!”含梦身侧的那圈银光陡然暴涨了一倍有余,扩展时闪烁浮跃,银圈
里竟透出一层金光来,黄灿灿直逼人眼。
邀云哦了一声,微晒道:“你不声不响倒练就了圆转心经,果然比我夫妻俩高
明,哼哼,可是你若想凭一己之力......”
南浮朗声截住:“不可说?如之何。云儿,既然二妹踌躇未决,你我又何必强
人所难,总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呵呵,走罢!”笑声未歇,两人已携手掠出门去,
听得邀云笑声遥遥传来:“那幅春和景明图,你倒还留在那儿......”
吴任痴被邀云一番话说得如痴如醉,又有些迷糊,如同饮了一罐陈年老酒,心
上头清楚分明,脑子里却恍恍惚惚,那话语一字一字塞进耳中,半日却冲不进脑子
去,只在门口徘徊,也难辨喜愁,胡乱向含梦望去。
含梦正一直看着他,目光交接,微微一笑,单手起落已将花取在手中,伸将过
来,“你如今知道这花主吉的缘故了,若是后悔,取回尚来得及。”
吴任痴见她面色古怪,满脸漠不相干的轻淡神色,又听了这话,无端就想起初
见时她用春音吹出的那支曲子,心下柔情顿生,“我怎会后悔,除非你觉着委屈了。”
浅蓝的泽水中暗香浮动--香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吴任痴觉得自己一寸寸陷
落了进去,陷落中又望得欢喜从含梦的眉梢处生了出来,将轻淡拂扫开,四处蔓延
至整张脸,又有一层红晕依傍在上头,身周的那圈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敛回。
走至她身边,吴任痴缓慢坚稳将她拥入怀内,“听你燕南飞的那日,我就不会
后悔了,怕只怕你我人神殊途,轻易走不到一处。”
含梦一颤,头扬起高声道:“什么殊途,做神又有什么好了,我一心只想出泽,
偏又成不了!”突然挣开,晃眼已到了壁边,举手将那幅春和景明卸下,团揉在手
中,“若不是我想出泽,怎会几次三番受他们羞辱,如今我见了这画就生厌。”手
上加劲,那画碎成屑沫渐渐流远。
“饮了钟乳就可出泽,含梦如何这般苦恼?”他从未见她动怒,心底就有些微
妙,旋即又觉着怪异,“你不晓得那天地石么?”
“天地石只是防着初入泽的人知晓,我自小就在这中生长,岂有不知之理?奈
何泽神与人体质迥异,就算饮了钟乳汁,也解不得身化飞烟之厄!若非如此,我怎
会去找他们!”
见她神色凄苦,吴任痴也觉得恻恻,重握住她手道:“一定要出泽么......泽
外也不见得好的......我从泽外入水,从没想过再回去。你虽与我不同,可也不必
将它想得太好,徒增烦恼何益?”
含梦苦笑道:“道理我总是明白的,念头却止歇不下来。小的时候体弱多病,
父王禁我习武,说是怕损耗了身子。隐身在珊瑚丛后,望见雪泽运剑如飞,心里怎
抑得下渴盼的念头,就去求娘。娘与爹不同,一笑就将圆转心经教与了我。我于是
苦练--没人知道我在苦练,也许是没人相信我吃得起这个苦练的苦,这可比伤情
剑法还要难。近些年来我的身子越发的不好,可是久病成良医,苦久终成甜,我终
究练成了!”
“练成了?那很好啊!”吴任痴抚着她轻烟般的坠马髻,略扶了扶,又取过手
中硕花,重新细插上,“练不成也不打紧啊,这泽底水间,你使与谁看,又有何用?”
“怎会没用?”含梦将头倚在他肩上,也不曾抬起,“即便没用,我练了也不
会有什么害处,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出泽......嗯,我问你,若是有一日机
缘巧合,你可愿携我共脱樊笼,去往陆上阅历那胜景风物,识见百花、香草、千种
鸟、万样鱼虫?”
她突然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满是望得清楚的烟水迷蒙。
吴任痴心中一荡,“怎么会不愿意?那时我就指点万物给你看,你见着了明山
秀水,少不得又要噙合春音一番,从此神仙眷属,携踏青山,红杏香中闻箫鼓,绿
杨影里荡秋千,我怎舍这共效于飞之乐?”
含梦态生娇羞,颊染红晕,将头偏过一旁,“你今日这嘴与平时不同,倒似抹
了蜜一般......这是你说的,我记着。”
“哈哈,梦儿说什么来着?”云梦王双掌一错,从一树珊瑚后转出身来,“怎
么声音就突地小了,还怕父王听到了不成?”
“父王!”含梦慌乱之间已推开吴任痴,秀足连顿,又望了他一眼,低声说:
“我走了!”身侧那圈绝小银鱼突地聚成梭形,向旁一侧,早圈住人投出门去。
吴任痴微觉尴尬,又想这云梦王行踪飘忽诡异,来时并无半点声息,心中也略
有些不快,遂拱手道:“不知大王莅临,任痴有失远迎,不过大王身法卓绝,行踪
不定,只怕我总是要失礼的了。”
“哈哈!”云梦王宽袖岫云般展过,“我此来原为考较公子剑术内力的进境,
思量你也不是谨微拘礼之人,本想于暗处考较于你,没料到此处不止你一人,哈哈......”
长眉一轩,复又问道:“你可知道我这云梦泽里的三大神物么?”
吴任痴见他言辞平和,神态温文,虽听出自己话里的讥诮之意,仍是面色如常,
波澜未惊,心弦一动,“他是这泽中之主,这水底任何一处自然是想去就去,何需
征得我的同意。方才我言语促狭挤兑,他也不曾见怪,倒是自己,没来由地生出这
些戾气。”
云梦王见他低头沉吟,笑了一笑,横搭起食中二指捻住颌下长髯,轻轻一弹,
“那天地石,你已见识过了,第二件么,就是婆娑林中的向来痴果从此醉实......”
话音未落广袖突然翻卷,灵蛇一般将吴任痴右手缚住,运劲一扯,吴任痴顿觉出绝
大一股刚劲从肘处侵入,排山倒海般将整个人扯得几欲飞去,心下惶急间丹田中那
股真气哪甘蛰伏,迅疾无伦急雷样奔到臂上,将先来的外力一兜一合,人便止住了
外跌的势子,那股真气这才气沉渊岳地缓缓退了回去。
“呵呵!”云梦王见他脸上红光一闪而没,“这第二样神物,你也得了。”内
劲回撤处,卷住他手的衣袖陡然跌落。
“那是多蒙雪泽宫主瞧的起我,我先前倒不知这也是泽底一奇,若早知晓的话......”
早知晓又如何?坚辞不受?吴任痴心下迷糊,口头上也跟着嗫懦起来,入泽前如果
武功胜过了血手印,便真杀得了他?
“这也罢了,只要我泽儿高兴便成。只是这第三样,”云梦王双眼一凝,两道
精光从眸子中逼出,“我且问你,梦儿头上那只红花可是你折来的?”
泽水暗激,那生在珊瑚边上的一支水草探过夭矫的身子,横亘在二人之间,吴
任痴觉着心内被这区区一根长草搅翻江倒海,那只花,九个瓣,红萼黄蕊,先是插
在小蝶头上,雪泽望过一眼,含梦扶着去了,云梦王才又问起,可那不过是一只花,
寻常得很,与这泽中的任一阙珊瑚、云连道上的一颗明珠、甚至是荡至自己身侧的
这株草又有何不同?就因为是主着姻缘?自己这般心事重重,也是为着这两个字?
心下想罢,口中作答:“是啊,我瞧着这花精神,忍不住攀折下来。”
云梦王背转身去,双手反拢,望了半晌壁上挂着的那柄结绿剑,忽然扬声道:
“我若将含梦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
吴任痴心中隐约知晓,但听着这话一字一字从他口中吐出来,仍觉得心神俱震,
好半天那话只在耳边晃荡,不曾钻得进脑子中去,待得那十几个字平息下来,一路
服贴地滑进心里去,又察出喜悦在肚里凝聚成团,若不是些迷糊阻隔着,简直就要
滑将出来。
“怎地不言语?莫非你不喜欢梦儿么?”云梦王晃眼间转过身来,“那如何将
花给她?”
“喜欢!?”他将目光散乱了去,望见屏风边稠密的鱼群处接连浮起许多仓促
的气泡,浮到高处就绽裂了,一个逼一个的灿烂,飘忽自在得象含梦的春音,接连
眷顾着他的眼睛和耳朵。“听过她的燕南飞,我怎会不喜欢?连我也不知道,是欢
喜她多些,还是她的春音多些,花,又算得什么?”
“好好,喜欢就好!后日就是良辰,哈哈!”云梦王倏忽掠将至他身边,“你
当真不知道哪个多些么?那柄结绿剑也不能加点儿份量?哈哈哈......”长笑声中
扬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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