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怅寥廓
水底下也有轻柔浮游的风,将壁上悬着的结绿剑鼓得瓮瓮作响,柄末的红穗子
停不住翻来跌去的身子,意态阑珊地撞在那一壁珊瑚上,很多光从很多孔中试探了
进来,映得凤仪馆雪一般亮堂。
“高兴......喜欢......只是在这泽底......这样孤零零几个人......天一样
大的喜欢又有什么用?”吴任痴忽地长啸一声,提气掠起,晃手间已摘下结绿长剑,
荡鞘、弹剑、吐气:“长夜寒砧!”这一声远远送了开去。
无数股寒气从点点滴滴的毛孔处汇聚了起来,吸气之际,真气在体内急速圆转,
那束寒意被逼退到身外的水流中,盘旋似布,“喜欢!”剑尖连珠价戳在水墙上,
左手屈成铲状劈了上去,纷乱如流星样的冰棱四处激散,“在泽底!”吴任痴伸手
一抄再振,那些冰棱叮叮咚咚激射在四周的珊瑚缝里,浅浅被流水所化。
“凭高几时曾目断?”举剑撩天间足底轻弹,人已上升丈许,剑头如冻蝇般在
身周拓出个水罩,先不过罩住自己一人,渐次越展越广,整间屋子都笼在了透明罩
子中,只是势头也逐渐式微,“碧血终难见匿迹”他长叹,落下身子,垂剑而立,
那水罩早陷落到灿亮的泽水中去了。
“你来了!”吴任痴将剑归入鞘中,落在椅上。
公孙小蝶端着一盘红色锦服从屏风处进来,搁在桌上,“你的伤情剑法竟已大
成了,比三宫主的还强。”
“何以见得?”他瞧向她,她正眼也未瞧过来,只是将那些桌椅一样样抚弄过
去。
“这些桌椅迫于你的剑势,早该散乱零落,如今不单毫发未损,位置也不曾挪
得一挪,你的剑法,我揣度着怕是到了收发由心的境地了,真不知是怎么练成的!”
言毕朝他一笑。
“我,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想到一些和这些剑招名浑似的场景......也不知
怎的......”
“呵呵,我并没逼问你,何需这般期期艾艾的,我是给你送喜服来了,喜服送
到,我也该走了。”纤手指上了盘中的一堆软红,又微微一笑。
喜服喜服喜服喜服喜服......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他觉得自己要去抓洪流中的那根稻草。
“小蝶......你还觉着我象七公子?”
小蝶已行至门口,闻言一顿,浅笑道:“当然象,以前那些就是因为象,可你
终究不是。要不我怎么能来给你送这个?”恍惚间已敛衽退去。
他觉得自己要出劲抓住椅子,否则就要前后左右胡乱寻个向儿倒下,缓了阵子
泽水稍冷,水底的夜来了。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歌尽。”他抚弄着结绿剑上
的穗子,一截一截,麻花样的。
“记得小蘋初见,双重心字罗衣--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明月我是多时不
曾见着了,还要一直见不着,见着了也无用,彩云是别人的,天上......”吴任痴
又抿了一口酒--斜阳照水酒,满满地盛在那只高颈细柄翡翠壶里,一壶。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含梦的春音真好,成了婚她便可成日吹
给我听了,她的剑好,穗子好,可是我喜欢她的春音多点儿,这是没法子的,哈哈
哈哈......”
歌远酒浓人醉,碧水间一红影在屏风侧畔悄立良久,料得是抵挡不住冷意侵袭,
站了一阵缓缓退去。
次日才醒,吴任痴便觉得头痛欲裂,四肢倦怠,心中又起烦闷,越发挣不起身,
索性躺倒在榻,调气匀神起来。一时想到明日的婚事又止不住心神激荡,转念寻思
到小蝶昨日送来喜服的情形又黯然半晌,一喜一悲间真气约束不住,在体内浩浩荡
荡奔涌几回,竟将从前练功时经脉中的滞溺之处全行冲开,通贯全身再无半分阻碍,
又行功几个周天,发了些闷汗后通体舒爽神志清明,再微一使劲人便立了起来,觉
出内劲充盈了一倍有余。
吴任痴这才大悟,原来这伤情剑法的伤情二字才是根本,原要人至情至性、七
情六欲都不禁忌、自在随行才好,若是时刻想着无欲无求、将其强行压制倒有走火
入魔的危险,也即含梦曾说过的侵了五感。昨日练剑乃至前晚那一梦都因自己结合
剑法的招式揣度伤情意境,无意将伤情意境体味得淋漓尽致,五招出手时剑到意到,
修为因此又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象小蝶雪泽时刻想着寡情少欲谨小慎微却是落
了下乘,到了一定田地便再难有寸进。
他立起身来,将握了多时的结绿剑挂在壁上,回眼之间,望见盘中那一捧红得
耀目的衣物,手抚上去搓弄几下,也辨不出是何物所制,非丝非帛,质地滑爽轻柔,
团在手中仅盈一握,心下好奇,将衣抖开往身上套落,哪知那喜服肥瘦长短无一不
合,贴在身上一般,也不知是谁做的,想了一回,又痴了一阵,坐落在那张紫檀肥
菊横蟹椅上。
含梦悄无声息进得门来,吴任痴望见她不由一怔,“你......你怎么这番打扮?”
见得她足登累丝攒红碎花鞋,身着鸾凤福瑞祥云双喜袍,头上端正笼起了八分
正的双丫髻,斜挑出一根三头彩凤垂珠钗,面上娥眉淡扫,胭脂新红,若不是身侧
那圈银鱼依旧,他简直就认不出她。
“这便是我明日的装束啊!搁在那里我耽不住,试着穿在身上,突然想着问你
件事,来不及卸脱--就赶过来了。”顿了一顿又道:“我们这泽底不禁未婚夫妇
头日见面的,莫非我打扮成这样子,你不高兴?可是......可是你不也照样穿在身
上么?”说到这里,终掌不住笑出声来。
吴任痴听她言语娇俏,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神色,又问得奇趣,也笑出声来,
“我正打量合身与否,偏被你撞见。”
“怎么会不合身?三妹的针法并不弱与她的剑法哩,嗯,我来这原是为问你句
话。”
“......”
“我在问你,你听到没?”
“啊......什么话,你说。”他放下手中摩挲良久的衣襟前摆,针脚匀称,蛇
潜深草样时隐时没。
含梦背转身,走到那侧悬剑的珊瑚前,看了一阵,转过头来满脸凝重道:“昨
日你说的话,可都作得数么?”
“什么话?你如何这般问......嗯,我与你说的,自然要做数,含梦你不信我,
还信不过我身上的这件衣裳?”
“衣裳?衣裳可是常要换的,唉,我想着我有些错了,这样纠缠不休的,可是
听得你这话,我宁愿相信......你真不知道泽外有多好......我要走了!”含梦突
然勉强笑了笑,足一顿,那银圈裹着的身形投出几丈外,一点绿影转眼就溶没在浅
蓝的泽水中。
水里头翻叠起无数层打了皱的纹路,墙一样倾覆过来,沾在人身上却没事,无
声无息地透体而过,眼前的一切在水的波纹里都折了个玄妙的角度,云连、字画、
珊瑚、剑、低头望见的衣襟,都因了这个折叠而朦胧难辨,梦魇样的看不清楚,吴
任痴用力睁了睁眼睛--也许自入泽的那日起,就再未醒来过。泽里起了这等见所
未见的大浪,他在想着针脚、穗子、彩云。
清闲的一日里吴任痴或笑或缄默,中间会间隔几壶酒,酒入愁肠将一股寒意催
得浑身乱转,无所不至间丰沛豁达,这时他舞起伤情剑可以连最小的一枚贝壳也不
惊动了,愿意的话也可在十几丈外的长草丛生处爆裂下一指长的残草来,一根、两
根,或者很多根。
这一夜又沉沉睡去。
泽水才回暖他就穿将起来,想了想又将那大红的喜字上盘踞着老龙的喜服套上,
然后坐下。细水无声中想起了幼时家中厅堂里慈眉善目的千手观音,云婆的帚子、
满婆的歌、他与爹试剑时转念之间的慈悲,四壁都有水泡骨碌碌地窜到上面去--
那就是泽外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生了病一样的想着泽外。
“是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呆着?”小蝶的声音在他耳边浮泛开来,她不动声色
地笑着,来了很久般。
吴任痴抬了头,觉得无话可说,鼻子里蚊子似的哼了声,“那走吧!”起身向
外行去。
“慢着!”小蝶走至墙边,将那柄红穗绿鞘的剑取下,塞在他手上,“这也算
是个信物,你带着。”脚下一快,终是她走在了前面。
前路正是云天殿,云连从两人身侧接连滑不溜手地划过,止不住,象被风催得
团转的风车,人被逼得近在咫尺,眼神不知隔过哪里去了。吴任痴将剑往腰间咣当
一顺,轻声开口道:“小蝶,那伤情剑法,无须在意原想的诸般禁忌,率情率性意
到剑到就好,我也是昨日才悟出来的。”
“是么?想着什么都不需禁忌?那我想着出泽后他一定会原谅我......不定就
和我成婚,也不比你这差......你说,也想得么?”调子到了后来竟转凄厉,一滴
水轻快地从脸上驰骋而下。
“你这又是何苦......”
“呵呵,我本是随口说说。”她举手似有似无在面上拂拭了一下,“你也无需
当真了。我想那剑法,也不是人人都练得成的,我若是再存痴念,岂不又是自讨没
趣。这剑法,成了自然好,不成也有不成的好处,断了妄念,倒强似辗转反侧思之
不得情状,槁木止水,也一样过得,你不必多说。”脚下渐快,发劲往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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