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年头,时代的空气里处处弥漫着诡谲、狡诈、不可告人。
而每天的太阳底下,依然是冲动,是热血沸腾,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膜拜与信仰。
这是一爿老屋。
老屋座西朝东,左右两厢,独门独户。屋后有个院落,仿佛空旷无边,多亏几
蔟枝繁叶茂的老蔻树,歪歪扭扭地生长着,形成自然的围墙,与外界隔断。多年的
记忆里,就在那幽幽的密林深处,总有几只幽幽的鹧鸪,发出幽幽的啼鸣。那叫声
一长一短顿挫有序,久久回旋在少年耳畔。故园角落的鹧鸪,一直就给这个多愁的
少年带来许许多多无始无终的遐想。
少年的思绪从此就在时空隧道的极深处,绵延伸长,同样无始无终,直到现在。
这个少年出生在这爿老屋。
老屋的主人是位矍铄的老头,自本邑东乡而来,据称祖籍却在河南的确山。早
年由于逃荒的缘故,沿着平汉铁路一路来到湖北,流落到汉口大智门铁路外河南棚
子这一带,拾荒为生。不久迫于生计兀自又寻到北郊陂邑东乡的黄细湾,作了黄家
老爷的养子,一经长大成人,就为立业成家娶了一门亲,以期传宗接代。若干年后
媳妇苦无生育,饱受膝下无嗣忧患的老黄家万般无奈之下,抱养了一个周姓人家的
女婴,含辛茹苦将她养育长大。后来若干年内兵荒马乱,连年遭遇天灾人祸,接二
连三的灾难降临到黄细湾,黄家老爷就此一命呜呼。长成壮年的黄老汉带着媳妇闺
女从乡下逃荒进城,起先在滠水河边,小南门外,借助老城墙的墙根搭起半间草棚,
依靠挑担卖水为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那时候一有闲暇,黄老汉总会惦念远在河
南的老家,思乡的苦泪,总会自然不自然地悄悄洒落。公元一九五四年盛夏突发一
场大水,淹没了草棚,毁了家,滔滔洪水毫无悬念地涨上古老城门的墙头。望着小
南门城头上匆忙游弋的救灾木船,举目无亲的黄老汉喟叹万千,草草收拾了几只没
来得及被洪峰卷走的锅碗瓢盆,毅然带着老妻幼女离开南墙根,挑着担子进城,重
新寻找栖身所在。几经周遭,就在戴家巷的北端,一片荒芜的废墟里,抢先占到一
块空地,支起拾荒捡来的残梁断柱,砌上破砖烂瓦,围起一座房子的模样,然后披
星戴月,夜以继日,辛勤地营造着一个新家。
房子终于盖成了。一栋像模象样的瓦房堂堂正正地矗立在刚刚命名的人民巷街
边,好生令人羡慕。这是黄老汉多年的血汗啊。
这爿老屋。
二
老屋门前这条街道旧名戴家巷,现在改叫人民巷。
人民巷往北拐弯折向路东就是人民广场。老屋毗邻人民广场,北接人民医院,
南连新华书店,靠东就是这条人民巷。当时的书店和医院都是公家单位,也就简陋
的一溜平房,黄老汉的房子正好坐落在它们中间,青砖碧瓦,有眉有眼,并不逊色。
后来人民巷附近陆陆续续又迁来隔壁三家邻居,紧邻一家姓刘,为叔侄二辈,
也是为逃水荒从城外小南门寻到此处的,他们凭借黄老汉的南面山墙,合伙建起瓦
房一间,半中隔断,刘家叔父住前面半间,刘家侄子一家住后面半间。刘家叔父早
年丧偶,一直单身,身边已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刚刚参加合作社工作,偶尔回家同
独居的父亲打个照面,平常少有来往。刘家侄子远在青山船厂上班,约莫一年半载
方才回家休假两天,平时从不在家,后面这半间住房,就只有他的妻子拉扯一儿一
女独自居住,娘儿仨守着日历过日子。只是后面半间房子开门后,不能临街,进出
多有不便,于是刘妈妈就一手一个拖带着两个孩子,常常穿过新华书店的大院或者
钻出老黄家的蔻树,绕道出门上街。刘家小男孩刘光辉和他的妹妹,常常很孤单地
被妈妈关在家里,自个玩耍。他们乘妈妈稍不留神,就会溜到黄家大院子里,四处
寻找玩伴。刘光辉很愿意跟少年一起玩耍,他家妈妈也是。他们都说对面方家的木
木总爱欺负年幼的同伴,动不动就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懂事理。少年于是就与刘光
辉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好得跟亲兄弟一般,他们后面的一个黄家弟弟和一个刘
家妹妹,就成了他俩的跟屁虫,撵都撵不走。亲密无间的小伙伴们相约在黄家宽敞
的后院里玩游戏,大大也在,大大手里抱着弟弟。几个孩子拍手踏步,唱:月亮走,
我也走,我帮月亮提笆篓……少年抬头仰望天空,紧紧盯着月亮,脚步沿着菜畦不
停地走。他惊奇地发觉,自己走的时候,月亮也走,跟着自己走。自己停下步子,
月亮就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温和地望着他,含情脉脉。他兴奋地抢先高喊,说:
大大,你看你看,月亮跟我走。刘光辉也走了几步,他也跟着喊叫,说:没跟你,
跟我,跟我!少年一听急了,赶紧拉住大大,认认真真地强调,说:我走,她也走。
我停,她也停。不信,大大跟着看,我不说谎。
大大就满脸愉悦,宽厚地笑了,咧开满是没牙的大嘴。那轮明月是少年记事以
来,第一次见到的又大又圆又亮的一个。那个晚上,少年愉快地入梦。他梦见月亮
变成了一个妈妈,软软的,像水,悄悄从遥远的天际,飘落在地,回来看他……
半夜惊醒的时候,枕巾上都是湿淋淋的泪珠,他悄悄地抹了抹,却怎么也睡不
着。
黄家隔壁是这刘家,刘家隔壁却是裁缝店。裁缝店那家姓谌,祖祖辈辈的裁缝
师傅,祖孙三代大家人口,兄弟姐妹济济一堂,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公私合营以后,
谌家父亲进了集体缝纫社,做了领头的主任,谌家母亲和几个年纪老大的儿子媳妇
和姑娘女婿,也就自然进了缝纫社,每月按时在会计那里关饷。他们谌家平时与黄
家少有来往,大人小孩也没有什么照面,邻里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小巷对面是东头,坐东朝西,碰巧也有邻居三家,自北往南分别为方家,石家,
陈家。
方家父亲是国营食品公司的货车司机,家境殷实,出手阔绰。家中有一个女孩
三个男孩,女孩是家里长女,唤作琴琴,三个男孩分别是清明、木木、四毛。其实,
不懂事理的木木不仅有个哥哥,也有个弟弟,他是家里男孩子里面的老二。方家母
亲是童养媳出生,会做一手好家务,可是方家父亲经常又打又骂,从不消停。方家
祖父那时侯依然健在,剑眉飞雪,魁梧健壮,年逾七旬,不见衰老,每天可以挑回
一担吃水。
中间石家是地地道道的城市贫民,家里养了四个闺女和两个儿子。石家父亲原
本是有正式职业的,在“万人队”拉大车,正宗的工人阶级,他们当时正为建设国
营化肥厂运送砖瓦等建筑材料。这个“万人队”也就是后来的搬运站,再后来的国
营运输公司。只不过“万人队”的运输工具由最初的人力板车,变成了手扶拖拉机,
再又变成现在的各类大汽车。
少年至今都还记得这样一个情景:在一个暮春时节的下午,黄家爹爹把他带过
了滠水河,说是去瞧瞧刚刚动工兴建的大型化肥厂。说是拾拣了大半辈子猪粪,不
知国家修建化肥厂,会不会埋汰了自己养家糊口的营生。走了很远的路,离家愈来
愈远,少年就产生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吵着闹着要回家,执意要见家里的大大。那
时他正坐在一块大大的鹅卵石上,赖着不走,抬眼一望,眼前就是破落不堪的双凤
亭,有些怕人。黄家爹爹无奈之下,恰巧就碰见大路上拉着大板车准备回城的石家
父亲,于是就托付石伯伯把这个吵闹的孙子带回城里,自己却好去看化肥厂隆重的
奠基仪式。石家父亲爽快地答应了,把少年一把抱上了板车。少年小心翼翼坐在颠
簸的车上,眼睛一直盯着双凤亭看,滠水河上投来的夕阳,已经将双凤亭朝阳的半
个立面照得一片辉煌,背光的一面却显得阴阴森森,加上周围翁蓊郁郁的密林,以
及传说中日本鬼子在山上遗留的杀人的刑场,越发显得狰狞可怕,少年目不转睛地
盯着那片辉煌,不敢再去回头张望他们的板车刚刚经过的路面。
石家父亲就一直在那条少年认为恐怖的路上奔忙,而石家母亲带着一群孩子住
在人民巷。他们一家安居闹市,闲时就在街边摆了个摊子,做些小生意。石家出笼
的蒸红薯引得众多的街坊邻居前来光顾,就连乡下进城看病的乡里乡亲也绕道来到
石家门口,耐着性子排队。石家父亲快人快语,口无遮挡,大会小会总是抢先发言,
不小心说出了历史遗留问题,一夜之间,老石变成了“坏分子”,全家便遭遣送,
一骨碌下放到了乡下老家,几年下来寥无音信,这栋空房便成了晏家的临时住所。
晏家有两个男孩,比较听话。可是他们的爸爸妈妈经常争吵、叫骂、殴打,无
数次将窗上的玻璃砸得粉碎,宴家弟弟就无数次蹲在地上将碎裂的玻璃片捡起来,
一片一片,企图拼凑还原。这两个男孩出门上学的时候常常都是低着脑袋走路,畏
首畏尾,而且总是拣行人稀少的僻路行走,走得很快,像斗败的狗崽稍一忽溜就落
荒而逃。他们也从来不到街面去凑热闹,晚上吃完饭,就是掏出本子写作业。
原先的石家现在变成了晏家,宴家的隔壁是皮匠陈家。陈家可是祖传的皮匠出
身,公私合营以后,陈皮匠空有名气,手艺活渐渐失传,也没见哪个可惜。皮匠家
里有个文质彬彬的大女儿,在读高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大的是大凡,小的
是二凡。那两个男孩长得像公子,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平日这里那里随处晃晃。陈
家大女儿酷爱看书,什么书都看,只要有字。书看得多了,眼睛却是不行,当时就
戴上一副厚厚的眼镜,弄得像个女博士,街坊邻里都喊她“瞎子书虫”,可见人们
并不赏识读得书的人。陈皮匠的堂客白白胖胖,一副富贵模样,可是陈皮匠经常嗤
之以鼻,说是富贵模样贱人命,白皮苕。末尾补充一句,说:隔壁石家当年就卖过
这种苕。少年晓得话里含有隐射的意思。
三
黄家老屋毗邻的大操场,时称人民广场。这个大操场确实很大,里面可以站满
很多人,大得仿佛不着边际,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望见的都是别人的屁股和脚
跟。城关里大人小孩却俗气地叫它“万人广场”,这倒无一例外,大约是可以容纳
很多人的意思。不久这里就成了后来历届运动中革命群众大集会的场所,果真万人
之众,洋洋大观。场子里面有的空地生长出很茂盛的野草,少年有时就趴在草丛里,
咬着丝丝甜味的绊根子草,抬头看天上飘浮的巧云,觉得有些惬意。
大操场北端是铁锁龙潭,中间开出一条柏油马路笔直通向神秘的北城后头。马
路东边的水塘是人们浣衣洗菜的地方,常年不涸,深不见底,塘边的石级班驳多彩,
像一幅前朝流传下来的画卷,一看便知道很有些年头光景。西边的一大片水域长满
莲藕,人民医院正好坐落在水边。盛夏时分,水里长满绿绿的荷叶,点缀着些许淡
红淡红的莲花,花儿谢过,便是一只只饱满的莲蓬,惹得进出人民巷的大人小孩眼
馋,嘴馋。
人民巷口子上,还住着一位满脸长满麻子的婆婆,据说这辈子不止嫁过一个男
人,膝下生养的全是丫头,居然没有一个儿子。这些丫头们的父亲估计也不只一个
人,可是都不在了。她就是胡大大。少年一出生,就喊她胡大大,几十年没变。胡
大大偏偏就喜欢少年的父亲,认为他是个能干的小生,戏唱得好,人也本分,吃得
苦,舍得卖力气,可惜老黄家往往总是拿榆木疙瘩开撵,真是有眼无珠。
父亲无奈之际,有时就寻到她那,帮忙挑水扫地,混顿晚饭。
胡大大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可是有一间向阳的房子。她把房子请人从中间
隔开一面墙壁,分出临街的门面,出租给街道合作社,卖点小百货,什么针头线脑
橡皮筋的,蛤蛎油和雪花膏,还有琳琅满目的花花绿绿的纽扣,自己就只收点房租,
用来养老。她只身住在那间屋子后头,很深很深的里间,一个人出出进进,孤独得
像只老猫。
从巷口出了老屋往南,正好上街,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段就在这。
按照水流的走向,滠水冲出鲁台山以后,并没往南奔流,也没向东汇入长江,
而是有意无意从伴花依柳的千年前川古城边沿流过,形成自东向西的流向,颇令人
费解。于是古老的小城便从东往西形成了它的市井格局,城东是滠水的上游,城西
是滠水的下游,理所当然城东就是高头,城西就是兜底。
老黄陂于是就有这般的说法,说:你郎噶吃了没。听戏喝茶上高头,拾荒捡菜
到兜底,晓得不。
因此穷和富
沿街一溜烟望东上去,高头有电影院、戏园子、文化馆和国营旅社,再回头向
西下来,依次是新华书店门市部、人民商场、人民副食店、国营商场、三八餐馆、
人民银行,不远就到了城关的十字街头。老街口是个标志性所在,从这里拐个弯,
就是六号门大仓库,六号门对面有一家两层楼的国营冷饮店。
老街口正当口就是大名鼎鼎的国营黄陂百货商场,三层楼,气派非凡。乡下亲
戚朋友平日难得进城,他们总是惊羡县里的百货大楼,几多体面,几多排场,里头
的东西多,都是稀罕的物件,眼馋,嘴馋,心也馋啊。
位于“百货”旁边的那间门面就是废旧物资回收公司的城关门市部,黄家爹爹
和大大都管它叫“荒货铺”。别小看这个“荒货铺”,黄家当时除了大米是黄家爹
爹用肥料换回的以外,家里日常开支的零用,却要通过拾捡别人丢弃的破烂什物,
先拿回家里晾晒、整理、打包,再送到荒货铺那里过秤,开票,领款,换回几毛几
分零花钱,用来购买油盐。
少年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大大辛苦地做着这些活计。他晓得废铜比废铝贵,废铝
比废铁贵,废铁又比废纸贵。纸,印成了书,书,却最不值钱。碎玻璃也是。满满
一大担废纸总是比不上一小筐废铁,一筐子废铁却又比不上几枚黄灿灿的铜片,一
捧灿灿的黄铜,可又只抵得上几片紫铜。铜,为什么甘贵呢?大大当然回答不上来。
纸,为什么便宜呢?大大仍然回答不上来。也许是住在书店和医院旁边的原故吧,
他们黄家送往“荒货铺”的东西永远都是废纸和碎玻璃。
出了“荒货铺”,少年总是很兴奋,总是欢呼雀跃。尽管每次的兴奋总是刚迈
出“荒货铺”的门坎就被自己主动抑制,每次的欢呼雀跃都会换来黄家爹爹无情的
栗子暴。少年也是愉悦的。大大总会偷偷地塞给少年几分钱,让他自己买棒棒糖。
可是少年拿了钱却一溜烟钻进了新华书店,一个下午就呆在里面,不知家中的大大
正呼天抢地,号啕大哭。因为黄家对门的方家木木煞有介事地回来报信,结结巴巴,
说:你你……你家大、大、大旺……不、不、不会游、游、水……淹死了,救不活
……
这一谎言,惊破了天。人民巷黄家老屋门口顿时乱作一团,对门对户几家邻居
纷纷出来张罗。年轻力壮一些的,就赶紧奔向铁锁龙潭,准备下水救命。年长的爹
爹婆婆也跌跌撞撞拥簇到老黄家门前,守护着大大,伸长脖子,一致朝北城后头张
望。
少年走出新华书店的时候,正赶上人们下班回家的高峰,城里老街口的十字街
头,匆匆行走着一拨又一拨归家的人群。无限的夕阳照见每个人灰暗的脸,呆滞的
外表永远也隐藏不住内心深处归家的欣喜。
街边冬青树密密匝匝的枝叶丛中,唧唧喳喳,都是鸟雀落巢时欢快的鸣叫。
少年这个下午过得愉悦。
这是一个小县城的十字街头,它聚集了这个城关全部的繁华。有些日久难忘的
故事,就会像街头那片永恒的天空,不管世态如何变化,不管人事如何代谢,它永
远就在那里,迁延,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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