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原来我是个被靖安会玩弄的傻瓜
由於报纸刊载的关系,许多同学都知道我们出事、伯仁住院的事情,因而来了一大
堆访客。每位同学的关心都增加我心中的罪恶感。
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终於出现一个空档。
我走到病房外的走道,靠在墙壁上,暂时避开伯仁。因为每次看到他,我就觉得一
阵心痛。於是,利用他熟睡的时候,暂时到病房外透透气。
在这种时候安静无人,反而叫人难受,当同学和关心伯仁的朋友过来探望他时,我
还可以招呼客人;在伯仁醒著的时候,我可以对他嘘寒问暖,陪他聊天、为他加油打气。
可是,静下来以後,心头就感到非常空虚。看到伯仁趴在床上,双手无力、下半身完全
没有感觉,就让我感到心痛。可是,在他面前我要强颜欢笑,尽量鼓励他;虽然在实际
上反而是他表现出开朗的态度,要我们不用为他太担心,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
表现出这种乐观的态度。
想想看,一个身体健康运动全能的人,在一夕之间,变成半身不遂的废人,哪能轻
易地接受这种残酷的命运?在伯仁的眼中,我看到了绝望,当他说出“会好起来”这句
话时,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就像伯仁每次都能够识破我的谎言,当他刻意说谎时,我也
能够看出来。
就挨了那么一下,就毁了伯仁的一生,不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喂,小武……”
这一刻,我才体验到生命的脆弱,人生的无常……
“小武!”
“啊?”
“这边啦!你在发什么呆!”
“喔,九纹龙……你、你还好吧?”
龙九纹外表看起来大致上还好好的,虽然小臂上缠著绷带,不过看他挥手的动作就
可以知道,绷带下的伤口并不严重。他看起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开朗,不过,眉宇之间带
著一点倦容。我想也是,按照陈鸿儒说的计画,媒体记者统一由他来应付。就算靖安会
的势力再大,也没办法杜绝所有的媒体采访。
“伯仁的事我听说了。哈,这下子他可成了另类的皇帝,睡觉都要别人来服侍……”
我漠然没有应话。
“呃……不好笑……对不起……”
“不,没关系,只是我暂时失去幽默感。”
“啊,是啊!其实我也是……”龙九纹抓抓头发後对我说:“我这两天都对记者说,
高兴能够活下去。可是……”
“怎么?活下来不好吗?”我苦涩地应著。
“这……如果说不好,那就不知感恩了,也对不起伯仁的牺牲。”
“嗯。”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是我好恨。”
“怎么了?”我像是机器一样地反应著。
“我并没有怪罪伯仁的意思,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被救出来。我知道伯仁已
经尽力了,我这条命也算是你们给的,可是……”
龙九纹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沉重和哀伤,这是我与他同寝室半年来,第一次看到
他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跟小铃交换。”
“啊……”
他的话再一次打击我的内心。
“我、我真的很喜欢她。”
是啊,竟然靖安会用这种方法收场,让龙九纹得到一颗破碎的心。而追究起来,会
让他遭遇这一切也是因为我。雨铃要利用我诛杀祸虎,才会去靠近龙九纹。可是,竟然
会以这种玩弄人心、自以为是的态度,也叫人难以原谅。
“对、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当面去向伯仁说一声谢谢。”
“嗯,没关系。我能理解……”
“嘿,我会想办法把她忘记的。然後再去找好女孩。”
说这句话的同时,龙九纹的眼泪流下。而後他转身离开,看著他沉重孤寂的背影渐
渐远去。
龙九纹离开後,换村长出现。他利用空档去买点东西。
“没什么事吧?”
“嗯,伯母呢?”
“没事啦。只是伤心过度,一时无法接受事实。我想,晚一点她就能恢复了。”村
长的脸上充满倦容,叫人不忍。
“嗯,换我去买点东西。伯仁这里先请你看著。”
“说这什么话。这两天要不是有你,我根本忙不过来。我家那口子就知道哭,真是
头痛啊……”
“嗯……”
“你是要去买午餐吗?我已经帮你带了一份。”
“啊,不是,我、我去买菸。”
“喔……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菸的?”
“……就是今天、从现在开始。”说要买东西只是藉口,我只是想暂时逃到外面吹
吹风。
没有搭电梯,而是用双脚由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一步一步螺旋向下,好像通往地
狱的阶梯,漫长又孤独。
我像是幽灵一样,安静无声地向下走,我的心情像是飘荡在人间的幽灵,身体则像
是无生命的尸体。走著走著,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一楼。正当要走出楼梯间时,一个柔
和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状况怎样?”这是……玉芳学姊?她也来探病吗?
就当我要走出偏僻的楼梯时,另一个声音却让我止步。
“大小姐,伯仁的状况不太好,很可能会半身不遂。”这是陈鸿儒,他的语气相当
尊敬?
“嗯,那陈武成的状况?”
“应该还好吧?我看他虽然丧志,可是并没有做傻事的念头。”
“嗯,这样就好。”
“唉,这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大小姐,还让您亲手训练
出来、情同姊妹的人丧命。”
这是什么话?陈鸿儒为什么叫玉芳学姊为大小姐;还有,学姊的什么人死掉了?
“这不能怪你。就连道师也无法掌握黑雾的真实身分。你已经做得很好,如果不是
你有所警觉,根本无法及时发现,陈武成被黑雾诱入选民的聚集地。遇上蚩尤的兄弟,
原本就很难全身而退,她们八人还能回来五位,已经是万幸之事。”
这……玉芳学姊也知道道师和雨铃的存在?那么,她也是靖安会的人?还被称为大
小姐!八音天女是学姊一手训练出来的。这么说,所谓的大小姐,就是指靖安会的大小
姐。
发现这个事实,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如此,难怪学姊会对我这么好,原来连
她也是靖安会的暗桩。我一直觉得很庆幸,像学姊这么好的女孩,会愿意特别为我演奏
乐曲,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是别有目的。
“……可是,我跟黑雾在一起待了两天,也没有察觉小铃就是选民;现在想一想,
我认为那时是她故意让我们发现他们的离开,是为了故意引我们过去。”
“你无须自责。黑雾的法术相当高明。那三个人偶是由新鲜的尸体加上滞留人间的
灵魂,再施以特别的法术所制造,就连道师也破解不了。黑雾想掩饰身分,我们根本无
从察知。我现在只怕陈武成会想不开,去找选民报仇。任何人对上蚩尤的兄弟,都很难
存活……”
“嗯,这我会注意……”
“还有……”
他们接下来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颓然地走回楼梯,坐在阶梯上,把脸埋入双臂之间。原来我是个傻瓜,被靖安会
玩弄的傻瓜。可恨的靖安会,不可原谅!还有,那个伤害伯仁的赤铁也一样该死!
我坐在楼梯上不发半语,心中一片黑暗,无尽的恨意没有出口,在我心里不停累积。
我憎恨所有的选民,还有那个虚伪作假的靖安会!无尽的恨意不停侵蚀我的心灵。
伯仁扑倒我的那一幕,不停在心中重演,闭上眼睛,就看到伯仁靠在我身上,背部不停
流出鲜血。
闭上眼睛,我就看到赤铁那嚣张的面孔,看到他用嘲笑的眼神看著微小无力的人们,
看到他自信自大,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一个女孩被他用长柄战斧砍成两段,痛苦地在地
上挣扎;一个女孩被他抓住,他用毫不在乎像是捏死蚂蚁那样的态度,将女孩的脑袋捏
爆;一个女孩被他由上而下斩成两半,血肉飞溅、内脏四散;最後是伯仁,被他的战斧
扫在背上,留下无法治愈的伤。
这个可恶的家伙,不可原谅!
还有雨铃也是!竟然利用我,没有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是她故意将陈鸿儒和伯
仁引到选民的聚集地,是她与赤铁勾结,是她为了报仇、为了杀死祸虎,把无辜的伯仁
卷入危险之中。她还欺骗了龙九纹的感情,是她让龙九纹这位开朗的家伙,在心中永远
背负著无法磨灭的遗憾。一切都是为了她的私仇而伤害众人。
我要向他们报复,把所有的帐全部讨回!不择手段、不计一切!
我要让雨铃尝受痛苦的滋味,要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她知道利用我来报仇
的代价有多大。
我要把赤铁踩到脚下,让他哭诉求饶,再无情地把他杀死。
我要……
“喂,小武!”
就在我心中继续描绘复仇的光景时,丝丽儿的声音打断了我心中的构景。
我瞪了她一眼。
“……小武,你怎么了?”
“……”
“你变得好可怕,这不是你该有的灵场啦!”
“是吗?”
丝丽儿的眼中出现恐惧与畏惧,她半哭诉地说:“我不要你这样,这不是你!你的
灵场应该是更加温和。现在的你眼中燃烧著黑暗的火焰,好可怕!你别再吓我了!你快
清醒过来。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我很好。”
她叫道:“你一点也不好!你的灵场好乱,还吸引了不少邪恶的气息,让我好难受。
你该放松一下的!对了,可以去找那个奇怪的神父,他一定能帮助你。不然,那位道师
应该也可以,虽然是个不信神的家伙,不过他好像很有办法的样子。”
“不用,我很好。”我冷淡地应著。
“才怪!你一点都不好。你变成这样,这里的灵气让我很难过,几乎无法继续待在
你身旁,我不要这样啦!”
“那你就走啊,有多远就滚多远!要不是你把伯仁带到那边,他也不会出事,你这
个只会坏事的大麻烦,想走很好,我巴不得你马上消失。”
“哇!你吼我!小武竟然骂我,这不是小武啦……对了,一定是你一时迷了心窍。
我马去找人过来帮你治治!”
丝丽儿哭叫著飞离。目送她表情纠结、泪涕纵横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同情,若问
我有什么感想,恐怕只有渴望报复的快感。
是的,我要发泄。不论是谁,只要能让我得到力量,让我把赤铁大卸八块,就算是
地狱的恶魔,我也愿意把灵魂卖给他。
我坐在医院偏僻的角落,看著黑暗的风渐渐聚集,带来力量。也不知道这是由我体
内流出,还是由四方聚集而来。反正一切都无所谓,如果能让我为伯仁复仇,是什么都
没关系。
我怨恨靖安会的欺骗与虚假、憎恶雨铃的作为,但是,更痛恨自己无力对付赤铁。
什么风身、云体,一点都没用,连伯仁都保护不了,要这一切有何用?
赤铁!我要想尽办法,用阴谋诡计也好,直接上门挑战也好,一定要让他承受比伯
仁多上十倍的痛苦!
我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描绘赤铁被杀死的画面。
我仿佛看到自己将他的心脏掏出来踩在地上,而他痛苦地求饶,希望我能给他一个
痛快。我还看到他被斩断四肢,失去一切力量的他,不停地求我放过他。
我幻想著这一切,力量好像也跟著增长,以仇恨为粮食,让力量渐渐增长。风不停
在我身躯穿梭来回,过量的风流进流出,超过我每天能忍受的流量,阵阵地刺痛我的脑
袋。不过我却甘之如饴,如果这一点点痛苦,能够换来惩罚赤铁的机会,我会将小小的
“苦楚”当成补品。
就这样,心在黑暗中沉沦。
我仿佛脱离自己的躯体,看到一个人坐在黑暗与邪恶的灵气之中——一个被仇恨淹
没的人。
一种很奇怪、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感觉,再次荡漾在心房。我好像变得不是我,那
个被仇恨所淹没的人是我,可是,有另一个我在看著那个被自责与恨意所煎熬的我。
我的意识好像超脱出来,脱离世间的仇恨,冷眼看著那个内心受到折磨的我。
不知道那个我到底怎么了,可是,我见到浓稠像章鱼墨汁般的风由我的身躯中渗出
来,由皮肤上的毛细孔中像流汗一样流出,由我的眼睛像是流出血泪那样的流出黑血来,
也由我的鼻孔中犹如呼吸那样呼出黑色的风。这种充满怨恨的风由我的灵魂深处产生,
藉由存在的身躯不停滋长。头发快速生长,化为黑暗的绢丝,在我面前纠缠,混入那如
雾气、如墨汁的黑暗之风。怨恨凝结而成的风仿若实体化形成一个黑色的蛹。被排除在
仇恨之外的我默然地看著。
突然间,由我的身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这种痛不是单纯肉体上的痛,而是源自
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硬要钻出我的心,某种力量要撕裂我的灵魂。
原本已经感受不到仇恨支配的那个痛苦的我,竟也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力量拉扯,
不论是灵魂或是躯体都极端变形,好像有股力量在切割著我的灵魂,要把我部分的心分
离出来。
然後在痛苦中,我看到了。两颗黑色的心脏由我的胸膛中跳出来,没入那个黑色的
蛹。
我的痛苦依旧,那个黑蛹开始跳动,像是胎息,也像是跳动的心脏。
整个灵魂仿佛在阵痛,一阵又一阵,随著黑蛹的跳动,痛楚变得更加激烈。
是恐惧、是爱欲、是仇恨,数种不同的情绪由那黑蛹传回,那是我曾经历过的。是
我的回忆,也是我的一部分。
啊……突然剧痛达到最高峰,一切平息。但我也跟著失去意识。
应该是已经昏迷,不过,我却还有微弱的感觉。
这时我又回到我身上,身体极为虚弱,就是跑完百里的马拉松也不会这么累。
我好像看到一个娇艳妩媚的人站在我眼前,她的表情促狭中又带妩媚,完全不同的
气质;可是那张脸却又好像、好像是……丝丽儿?
她扶著虚弱的我,脸颊靠到我的脸颊旁。
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些话。我记不得她说什么,可是我应该是对她摇头。
然後她抛下我,站起来,冷眼看著我,用嘲讽的眼神在取笑我。
突然,像是天使的羽翼由她背後张开,但她的翅膀是黑色的。
羽翼拍动,她飞上天,穿过墙壁,如幻影般消失……
而我也跟著陷入真正的昏迷……
我猝然醒来,好像灵魂受到拍打而惊醒。
跟著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好像……不、记不清楚了。不
过,小睡一下,精神变得好多了。心中的郁闷好像一扫而空,似乎把情绪的垃圾全部倒
光那样,通体舒畅。
我伸伸懒腰,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想到,会不会离开太久,让村长担心。一看手表
却发现,才离开不到二十分钟。
怪了,才休息一下子,竟然有如此神效,难道这也是云体的功能吗?
我走出楼梯间,左探右看,已经看不到玉芳学姊和陈鸿儒的影子。想来也是,虽然
我只是疲惫地睡了几分钟,但是也足够他们离开这里;只是想到玉芳学姊和陈鸿儒的友
情,竟然都是因为靖安会而存在,是为了利用我、监控我,不知不觉中,又深深叹了口
气。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好好照顾伯仁,让他恢复健康,才是首要之务。走回楼梯向楼
上爬,走没几步,就看到丝丽儿慌慌张张地飞下来。看到她,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方
才对她的态度实在恶劣,我怎么会对她说那种话?
“丝丽儿,对不起,我刚刚对你太凶了……”
“那不重要啦!”丝丽儿反常地没有跟我追究;不过,她的表情急躁,好像家里失
火的样子。
“怎么了?看你这样慌慌张张的,一点也不像你。”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有话慢慢说,别急……”
“伯仁出事了!”
“什么!”我急得一把抓住她,大骂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
“可恶!”我啐了一声,就两步作一步地向上街。
“啊,等等我!”
我一面大步向上跑,一面问著努力跟上来的丝丽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伯仁的伤
势恶化了吗?”
“不、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了?”
“是、是选民……”
“什么?”
选民,这还得了!我更是心急,这里可是医院,道师还有靖安会的那些战斗人员早
就离开,选民竟然跑来,伯仁现在动弹不得,岂不成了待宰的羔羊?
该死!我实在不该离开他身边。
我一步就向上跨上四阶,然後是五阶,不行,太慢了!一急之下,我直接向上攀跃,
左右、右左地向上翻,一次半层楼地向上跳。
“啊!等等我……”
“你自己跟上来啦!”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有空等人。
十七层楼没花两分钟,我全速冲往伯仁的病房,途中还差点撞上护士的小推车。
“伯仁!”一闯入病房,我即刻叫著伯仁的名字。
“啊!”见到房中情景,我马上呆掉。
病房的窗户是开著的,或者说是被撞开了。应该是无法行动的伯仁没有在床上;至
于正在照顾他的村长,则靠在墙边,躺在地上。
可恶,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伯伯,这里怎么了?”我焦急拍打村长,企图将他唤醒,但是他却没有反应。
“可恶!来人啊!”我急得大喊。
就在此时,突然发现有一位护士躺在地上呻吟著。
“喂!你还好吧?”
我将她扶起,焦虑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呢?伯仁呢?”
护士张开眼,双眼迷茫,好像还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快说,人呢?你看到什么了!”
“啊、我……是……”
“是什么!你快说啊!”
“有、有妖怪,啊!”护士歇斯底里地大叫,搞得我心神不宁。
可恶,没用的家伙,只会尖叫。
护士的叫声引来其他人,“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下子病房内又涌入了不少人,他们将护士接过去,七嘴八舌地问我到底发生什么
事,“喂,她怎么了,是不是你对她乱来?”
“啊!这里还有一个人晕倒在地上!”
“咦!人呢?这床的病人怎么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啊!窗户怎么破了,喂,你回答!”
要我回答?我还想问你们这些家伙,伯仁好好地躺在床上,竟然把人照顾到不见!
我没有怪罪就很不错了,竟然还对我问东问西,吵死人了!
“小武……”这时丝丽儿终於赶来。
我气冲冲地拨开渐渐增加的人群,往她那挤过去。
“喂!你别走,我在问你话呢!”
“喂!”
手臂搭肩,我理都不理就随手向後挥拳,把讨人厌的苍蝇打倒。
“啊,你怎么打人!”
“小琦……你没事吧?”
“对了,快打电话叫警察!”
“吵死人了!”我转过头怒吼一声後,就一把抓住丝丽儿往安全门那跑去。
“别跑……呃……”
我又回头瞪了一眼,声音马上静了下来,然後又全速跑开。
由安全门跑到楼梯,向上快跑直到顶楼。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咳,我、伯仁……”
“你快说啊,丝丽儿!”小天使露出痛苦的神色,要说话,却又好像说不出来。啊,
我这才想到,被我用力握著,想必连喘气都很困难,才急忙放手。
“好了,快点告诉我,伯仁呢?还有,你不是说有选民?人呢?”
“都、都走了……”
“走了!往哪走了?”
“他们破窗而出……”
“破窗而出……那就是……这边了!”
我急忙跑到边边,向下看。地上果然有玻璃的碎片,但是,除此之外,什么异常的
现象也没有,大街依然人车往来;永不止息的样子。
“碰!”大理石地板被我打碎,手流出血来,但感不到痛。
“啊,小武,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地板的错,别……”
“丝丽儿,是谁!是谁带走伯仁!”
丝丽儿露出为难的神情,欲言又止。
“你还在磨菇什么,快说啊,还不快说!”
“是……那个……”丝丽儿还是相当迟疑;不过,看到我怒火高涨的样子,就颤抖
地回答。
“那个,你见过的,就是前两天那个长角的大块头……”
“赤铁!”我咬牙切齿地说出他的名字。
“还有……”
“还有谁!”
“那个,上次跟选民一起用餐时,八个列席的其中一位,好像叫……”
回想了一下那几位选民,在心中略作筛选,马上就喊道:“风伯!”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就是那个白脸的。”
可恶,我就知道一定是他,一脸奸臣的模样,一定是这个可恶的选民在背後策画。
“还有吗?”我继续追问,丝丽儿的表情告诉我还有其他人,但是她却不大愿意说
的样子。
“是雨铃吗?可恶,她还想怎样?”
“啊,不是她……”
“那是谁?”
“是……”
“到底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她、应该是妖鸟吧……因为她长著一对黑色的翅膀。”
“嗯。”我觉得丝丽儿好像没把她看到的全部说出来。不过,知道赤铁与风伯共谋
就够了,这两位大角色外,其他的一定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我一定要把赤铁揪出
来,将伯仁救回。
仇恨在脑中烧著。不经意中引进周遭的风,这两天我早已经过量使用风身,早已超
过肉体的负荷,再次将风引入体内的动作,刺激著全身的神经,让我全身的每一条肌肉、
身内的每一具器官,都微微颤抖,因刺痛而受苦著。
这种痛却不算什么,比起心灵的痛苦,这一点也没什么。身体的痛反而能减少心灵
上的折磨,反而能让我持续思考,寻求对策。
赤铁他们带著伯仁离开没多久,必定还残留些许的讯息。用肉眼看不到,那就利用
灵力来寻找!
印契追寻就是该用在这种时刻。虽然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与伯仁有关的东西,可是,
却有著对他的执念,对他的气息、灵场无比的熟悉。
即使是希望渺茫,我也不会放弃任何希望与线索。
我将对伯仁的关心与友情化为思念的风,流入印契之中,让心灵进入印契,寻找关
於伯仁的一切。
来自世界各地的风在印契中交会,无数的画面如洪水般进入脑中,带来许许多多的
讯息与其他的意志,而我自己的意识则像是汪洋中的孤舟,飘荡流离。可是,我在风的
暴风雨中坚持著,对伯仁的执念让我支持下来。各式各样的风像火焰烧灼我的脑细胞,
像寒冰麻痹我的思绪,像狂风敲打我的意志,也像冰锥不停穿刺著我的神经。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我继续寻找伯仁的不落。
用对伯仁的认识来过滤风带来的每一个画面,过量的资讯让我的大脑不停超频运作。
将意识直接进入风的汇集之处,直接寻找线索果然不容易,不过还是有收获,我“看”
到了,风传来的画面。是过去的历史,我看到伯仁为我与陈鸿儒起争执,我又看到他在
深夜整理家传的武术,然後在清晨传授於我。还看到他在与我告别後独自回到寝室,为
了我的事而眉头深蹙。看到这些片断的画面,更叫我不肯放弃继续追寻任何可以找到伯
仁的线索。
突然,一道有关伯仁的风吹过来,画面浮现。
先是看到他静静地趴在病床上,然後黑暗的风由地面飘起,就像是热汤冒出雾气那
样,黑雾冒出越来越多,可是,在旁看护的村长什么也没感觉到。
黑雾凝聚成形,一位身材完美、艳色动人的女子浮在床上,也是趴著向下。她似乎
尚未定形,身体还偶尔会被风吹散,再凝回成形。
在她背上还飘著许多黑暗的风,像是一对翅膀,她黑色修长的双手垂下,十指按在
伯仁的双颊,跟著头向下探,身体成倒立的L字形,头与头相望。
双唇一张一闭,似乎在说些什么。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女人好熟悉。
伯仁好像在摇头,可是她继续在他耳边说话。然後伯仁似乎生气了,虽然伯仁没做
出什么生气的动作,可是由风感觉到一股怒气,那是我很熟悉的情绪。每当有不义的事
情发生在伯仁眼前,让他感到气愤时,就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
接著她翻了一圈,跑到床前与伯仁面对面。
她似乎在伯仁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後在这风中的气息中,就感觉不到伯仁的意识。
我看到她将手探入棉被之下,再抽出时,手上好像拿著什么东西。
她似乎很得意地看著手上的东西,将它提起。那是一个项链,上面挂的好像是一颗
黑色的石头。然後,她把那块石头放到嘴边,直接吞下去!
就在此时,另一个灵场进入,是丝丽儿,她在这时飞来病房。
然後风中的画面变得非常混乱与模糊。其中,有股灵场带来强烈的风,空间好似变
得模糊,空间与空间的交界变得虚幻不实,就像是我使用召唤时那样,好像有什么被召
来了。
同时村长也发现不对,另一位护士也进入病房。
病房中好像刮起十级的暴风,村长急著要保护伯仁,却被吹开,撞到墙壁就昏厥不
起,护士开始尖叫。
骚动似乎没传出病房,画面虽然不清晰,可是,那两个可恨的家伙却在这混乱中现
身。
接著,我又看到灵气集中到那个女子身上。在混乱之中,她毫不受影响,又翻了一
圈,回到伯仁上空。她慢慢向下飘移,手抓住伯仁的手,身体贴在他的身体上,然後以
脚掌为轴心,身体毫不弯曲,就像是僵尸那样直挺地立起,缓慢而诡异。
伯仁就像是一具傀儡,而那个黑色的女子则像是操偶师,用她自己的身体来操控伯
仁。感觉上,就像是被鬼附身,只是她的附身是看得见的,是用手抓著伯仁的手,用脚
靠在伯仁的脚下,以身体贴在伯仁的身体旁。这实在太怪异了。
突然,她身後的黑暗之风迅速凝实,变成一对黑色的翅膀,羽翼拍动,她就这么与
伯仁黏在一起,带著他一起飞翔。
赤铁与风伯竟然对她低头!
他们好像是交谈了几句话,只恨我不会读唇语,不然就不会只是在看默剧而已。
紧接著,赤铁拿出他的招牌战斧,往窗户挥动,玻璃飞散,窗架粉碎;风伯也似念
了个咒,风化出,在窗外旋成一道涡流,开启了灵界的通道。
三个选民就带著伯仁一同跳入,消失不见!
就是那灵界的通道,我想要继续追寻下去。
以当时曾流入的风为引导,也将我的意识流入那灵界的通道之中。传来讯息的风原
本就不大稳定,当想要跟过去看清楚时,一股无名的力量阻挡我的企图。
在闯向眼见的通道那一刻,大脑好想像遭到铁槌重击,就像是全力奔跑地撞上墙壁!
“啊!”一声哀嚎,我向後倒,後脑勺、肩膀、屁股撞到地面。
虽然过度使用灵力,让风流进流出,造成身体极大的负担,可是,才找到线索,一
定要继续下去!
勉力地站起,要再度搜寻风中传来的讯息。
“别再用这个印契了!这种印契哪能这样用,你会受不了的。”
“别管我!我越用印契,越是消耗灵力,你不就能从中获得更多的灵力?对你这么
好的事,就别阻止我。”
丝丽儿叫骂著:“我怎么可以不管你!你这分明是在自暴自弃。你现在的灵场好乱,
流进流出,驳杂纷乱,再这样下去,你的大脑会烧坏,你的灵魂也会变得残破不堪,甚
至会死,不,更可能会把你的灵魂给摧毁。”
“罗嗦!反正我是不可能会放弃!”
“别这样啦,小武,一定会有办法的!啊,对了,我们去找侦探,还是去特务,电
影中不是有演,那个什么特殊情报员007的,还是调查局的,都是找人的高手……”
丝丽儿不停地说下去,我完全当成耳边风,继续放出风,要使用搜寻的印契。
就在此时,我感到另一股灵场的接近。强大而有力的灵气,甚至不比巫觋逊色。
转身一望,见到道师和陈鸿儒他们。
“小武,我们会负责将伯仁救出来,你别冲动。”陈鸿儒道。
“陈公子,请您别再虐待自己,林公子的事不急於一时。选民特别来此将一位重伤
之人带走,必然有其目的,林公子在短期之内,必然不会遭到选民伤害。他们的目标应
该是您,不如就静待选民主动联络,视他们提出的条件,再伺机而动。”冷茹焰也婉约
地劝说。
“哼!”我用不屑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这群人也是害伯仁遭到今日处境的帮凶。
他们除了专门说些好听话,就是骗骗无知的老百姓,再偶尔欺负一些弱小的选民外,还
会做什么。
“你的技术太差了,‘风’不是这样用的。你这种用法,身体一定会受不了,你若
是不想放弃,那要改用较有效率的方式!”道师也走过来,似乎想要指导我风的正确运
用方式。
也好,暂时利用他一下。
“碰!”
啊!一阵冲击传入脑门。我眼睛睁得斗大,瞪著道师。
“啊,小武!你怎么可以打他!”
“道师,你……”
耳边传来丝丽儿与冷茹焰的声音後,眼一黑,就不醒人事。
当我醒来的时候,又是躺在柔软的床上。室内昏黯,不过,我却知道这是哪里,因
为我曾在这儿躺过。上次与选民对决昏迷之後,也是被送到这里——云神父任职的教堂。
我爬起来。大脑的疼痛已然消失,身体也感到相当舒畅。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不
然,身体的不适不会全部消失。而且,还有一点让我明白,我一定在床上躺了很久,身
体感到有点乏力,这种乏力并非劳累、或是外在的因素造成,而是由饥饿感带来的虚弱。
这时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伯仁的仇当然要报,像是无头苍蝇地乱找乱飞,却无法达
到报仇的目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只要能找到赤铁,就可以报仇。他的强大是我
亲眼目睹,不过,现在我却觉得,只要能找到他,就可以将他碎尸万段,为伯仁报仇。
只是,前提是要能找到他。
这间房间一定经过特别的改造。房间包覆在强大的灵场内,宁静安详的灵气充斥其
中,我能睡得这么安稳,应该就是这间房间的作用。不过一醒来,对於该做的事却没有
改变心意。
房间除了能让人安详入睡的灵气外,感觉不到其他的风,一股强大坚实的灵场使这
个房间与外界隔绝,他们这么做,是要让我无法使用灵力吗?
走到门口,转门把。果然,锁住了。
看来,靖安会打算将我软禁。
不过,就这么一道门,哪能关得住我。
退了两步,用力撞去!
没有冲撞到门板的感觉,反倒是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我托住,就好像撞入一团棉花
那样。
哼,靖安会可真是下足了功夫,在门上用了不知名的力量,防止我破门而出。这倒
是很麻烦,我不想在这里耽搁。虽然已经浪费许多时间,可是能早一点找到赤铁、风伯,
救出伯仁的机会就大一点,即使是一分一秒,我也不想浪费。
用物理的力量恐怕无法开门,要运用风身以灵力来开门也有困难。这里的灵场阻绝
了外来的风,我的风身却又必须随时借用外来的风来引发力量。这好处是续战力强,不
必担心灵力会用尽,可是却也受到环境的影响。像这个房间隔绝了外界的风,我也无法
使用灵力。
我可以大声嚷嚷,让教堂的人知道我已经醒来,应该会有人前来开门。不过我不喜
欢这样。
我无法再信任靖安会,对於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只感到无比的厌恶。
他们也许没有错,做的事也该算是符合大多数民众的利益,但我就是讨厌他们。
而且我知道,如果我执意要为伯仁报仇,而去找赤铁,必然会受到靖安会的阻挠,
所以我想无声无息地离开这里。靖安会虽然讨厌,可是他们的存在却有其必要,在选民
与靖安会之间,我不得不选择与选民冲突,暂时保留靖安会。至少,在我与选民的帐算
完之前,就留靖安会继续找选民的麻烦。
这门还真麻烦,有灵力作用著,要强行开门,恐怕不易。
如果能破坏加在门上的咒法就好了,或者干扰其中的灵力,让咒法的效能降低,应
该也行。
那么……
心头一动,这房间里也不是完全没有风的存在,这里有让人心思安宁、类似镇定剂
的风!
就是这个。
我缓缓引进房内的灵力,通过体内,在我的意志操控下,又流入门板,与原本就存
在的灵力混在一起,让这个咒术的灵力结构改变。
於是我再转动门把,消融我力道的咒术果然变弱了。猛然一用力,“碰!”
啊!太用力了!
整个门被我拆下来,而我也提著这道门撞上走道的墙壁。
将门放回原来的地方(当然只是摆著),我踮著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准备离开
这里。
才走到客厅,就不巧地撞见冷茹焰,她正端著餐点要转入走道,两人撞个正著,差
点没把食物打翻。
“啊,陈公子!你……”
“嗯,再见。我要走了。”
“等等!”
“不,我不想留在这里。”
“但是……”
我头也不回就要离开,这时她却说了句话。
“您不饿吗?至少吃过饭再走。云神父马上就过来,他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请您
务必与他谈谈。”
我想了一下,也好,身上没什么钱。吃个饭,与靖安会说清楚也好。
才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丝丽儿与云神父就过来了。
“上帝保佑,孩子,你真是活力十足,连道师的法术都对你无用,门就这么被你拆
了。”
“有不仁(伯仁)的虾息(消息)吗?”
“孩子,你大可放心,我们正全力搜寻。一定在最短时间内就把他找出来。”
吞下口中的食物。我道:“不必了。这是我的事,由我自己来。赤铁的藏身之所,
我会找出来,并且,将伯仁救出。我只要求一件事——别·挡·我·的·路。”
“您怎么说就太过分了。我们都需要上帝指引,才能走向正确的道路,孩子,您自
己找的路,很可能是受到撒旦所诱惑的道路。不如由我、上帝的仆人、正义的使者、美
少女的拥护者、光与爱的传播者,代替全知全能的天父为您引路。”
我漠然道:“是啊,就像你们把伯仁引至死亡的道路一样。”
“陈公子,这件事您不能怪罪靖安会……”
“没错,还要怪罪选民,还有我这位没用的人。所以,我现在要更正自己的错误,
去把选民揪出来,把伯仁救回来。”
丝丽儿也劝道:“小武,你一个人太危险,不如让这个怪怪的神父帮你……”
“是啊,就让天父在地上的代理人为您服务。虽然本人向来倾向为女性的信徒效力,
可是偶尔也可以破例的……”
“够了!”我大喝一声,道:“上帝的仆人?是用黑暗力量与恶魔打交道的人吗?”
云神父的脸马上僵掉,我的话似乎重重地伤了他的心,像是打了他一巴掌似的。
“丝丽儿,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我不希望增加负担。”
“小武!你这是什么意思!”
丝丽儿的抗议我不闻不问,只是站起来,又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午餐。再见。”
然後就坚定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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