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鲁萍开着小宋刚刚洗过的“帕萨特”，先是经过大原市的服装城──这是一家
全市规模最大的服装批发零售市场，然后轻车熟路地驶上大旧高速公路。这条高速
公路将把满载着玫瑰色希望的鲁萍送到北京，那里不仅是中国的首都，也是她青春
年华最美丽时求学的地方，更是她的心上的人：胡总现在的藏身之处。

    一上高速公路，鲁萍的整个心灵充分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奔放。
“帕萨特”的车内空间十分开阔，车里预装的KENWOOD （健伍）CD播放系统正在放
一首非常应景的歌曲：RUSH，RUSH，RUSH，这是90年代中期极流行的作品。鲁萍的
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在随着这辆“帕萨特”，随着车内声音开得很大的美妙悦耳的音
乐一起向前冲。正如这首歌的名称：冲吧，冲吧，向前冲吧。

    很自然地，“帕萨特”的车速已在不知不觉中提高到每小时135 公里的高速。

    一路上，鲁萍看见了几辆穿梭往来于北京和大原之间的“沃尔沃”大巴。她想，
胡总应该也是坐大巴去北京，她知道胡总最讨厌的就是乘坐火车时没完没了的停站。

    其实，胡总只不过比她早出发半个小时。他是下午2 点正离开大原的。那时候，
鲁萍正和小宋交接着“帕萨特”。鲁萍离开大原的时间是2 点30分。

    走到第二个收费站时，鲁萍看见前面有一辆车身上喷绘着猎豹图案的“沃尔沃”。

    她做梦也想不到，胡总就在这辆车上一个人像个傻瓜似地坐着。

    她更加想不到的是，胡总此时正在“沃尔沃”上面喝着──他上车前刚从超市
买的一小瓶“人头马”VSOP. 过了该收费站，鲁萍的车自然十分迅速地就超越了前
面这辆里面装着胡总的大巴。

    当时，胡总已经有些酒意了。他不经意地望向车窗外，看到一辆似曾相识的
“帕萨特”，这是因为，他看见了这辆车的车牌：晋A96161. 胡总即使是在喝到半
醉的时候也能够对车牌号码保持一种绝对出众的敏感。这可能是因为他学的是理工
类专业的缘故吧。

    更为关键的原因是，胡总记得鲁萍有一次曾经对他炫耀过，“我爸爸他们社里
刚买了一辆”帕萨特“，而且上的是市政府的车牌。在咱们大原市，凡是晋A96 打
头的都是市政府的官方用车。”胡总还记得，他在当时表示出了一种对此种炫耀的
不屑一顾，而鲁萍则同时表示出相应的气愤和对“他”──这个她心目中的自己人
的绝对失望。

    当时靠车窗坐着的胡总认为，一定是自己喝多了白兰地酒的缘故，联想过于丰
富了，希望出版社用来接送第一领导的车怎么会突然跑去北京呢？没听鲁萍说过她
爸爸最近要去北京办事啊。

    鲁萍之所以能够如此痛快地开车去北京，一个是因为小宋肯借车给她用；另一
个原因就是，一周后她的爸爸要去北京的新闻出版署，想申请创办一个新刊物。所
以，必不可少的“进京证”早已由小宋代为开好了。没有“进京证”，外地的机动
车辆是不允许进入北京市区的。

    “沃尔沃”的车速也不算慢，可以开到100 至120 公里的时速。这两辆车一会
儿你超过我，一会儿我又再超越你。胡总在大巴里面独自啜饮着他的白兰地，而鲁
萍则在自己一人驾驶的房车内心花怒放着，车里的音响震耳欲聋 .石家庄是“沃尔
沃”大巴必然停靠的一个“中点站”，走到这里，也就走过了从大原去北京的一半
路程。胡总随车上的乘客一起下了车，在河北省的省会，石家庄市的收费站附近，
站着抽了一枝“大光”烟──这是大原市本地出产的一种香烟。胡总认为，再好的
烟也就那么一回事。

    这一点和他所钟爱的“酒”可是有着天渊之别的。

    好酒就是好酒，烂酒就是烂酒；真酒就是真酒，假酒就是假酒──他突然想到
了两年前发生的那起“朔州毒酒案”，所以，胡总认为，毒酒就“更是”这样：毒
酒就是毒酒。

    虽然有些人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是，喝过毒酒后无辜而死去的冤魂们已经不怕
这些人不承认了。

    胡总此时竟然想到了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
9*坐在“帕萨特”内从石家庄收费站呼啸而过的鲁萍──当然这其间她有一个交费
的动作，她可没有胡总那么多的愤世嫉俗。她满脑子里面只装着一个唯一的想法，
那就是尽快开到北京去，那里有她──北峰出版社的SCARLET 将会看到的无限美好
的未来。

    鲁萍自从真的学会开车，可以轻松上路的那个时候起，她就非常喜欢在白天，
自己一个人驾车，很迅速地从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去到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
方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认为只能用一个中文里的词汇来表达，那就是：妙不可言。

    她还幻想过，如果能够在“夜晚”一人驾车穿梭于两地间，那便是绝对找不着
汉语里面的任何一个词来形容的另一种全新感受了。

    不是她不想去尝试，而是目前全国范围内的治安秩序的确糟糕到令人吃惊的地
步。所以，鲁萍只好这样来想，一人开车夜行固然是美妙，但是，如果能够活着，
那就更加妙了。

    不知不觉间，鲁萍距离北京只剩下不到1 个小时的路程。前面远远看见又一个
收费站，鲁萍只是觉得这些收费站实在是太多了，而具体交多少钱对她而言几乎毫
无意义，因为，只需要将收费站给她的这些票据在回到大原后统统塞给小宋处理就
完了。

    等到接近收费站的时候，她看到了有荷枪实弹的头戴草绿色钢盔的几个军警站
得笔直，他们在检查往北京方向去的各种车辆。──直觉告诉她，一定又有某个重
大案件发生，这也就是说，又有一个或几个在逃的亡命之徒。

    此时，收费站的上空是极灿烂的阳光，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鲁萍体
会到一种因为某种强烈的反差而造成的她内心世界里的空荡荡。

    在她的前面是一辆正在接受检查的蓝色宝马。她观察到，这辆非常豪华，气派
十足的宝马跑车车尾上钉着的车牌是：甲A10008. 她想，居然有挂着军方车牌的如
此高档的跑车。

    一位右手持短持式冲锋枪的军警弯下腰去询问前面车内的主人。鲁萍从这辆跑
车的后面，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分钟的
时间，她便听到车内的司机居然在骂骂咧咧地和正进行检查的军警争吵起来。鲁萍
这时候注意到，司机的座位是在前面这辆车的右侧，这显而易见是一辆未经过任何
改装的进口跑车。

    鲁萍突然见到司机──一个穿着极考究的青年男子从宝马车里愤然钻了出来，
他用手指着军警破口大骂：你他妈算老几啊你，连总参领导的车你也查，你就不怕
有人能让你今天就在军队下岗明天就回家待业去？！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物，鲁萍当然不得而知。她只是看见检查这辆车的军警
从宝马车主人的手中接过一张不知是什么证件看了一下，然后，竟冲着这个“兽性
大发”的司机敬礼。

    很快，宝马车重新点火，加速离开收费站，风驰电掣般绝尘而去。

    后面“帕萨特”里的鲁萍很自觉地接受了这位刚敬过礼的军警的例行检查。

    她友好地问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哎朋友，是不是在抓逃犯啊？

    “嗯。你刚才都看见了，总参领导家里的这些‘太子党’让我们简直就不知道
该怎么活才对。”小伙子说话时显得有些尴尬，同时正十分努力地压制着他内心深
处极大的愤怒。

    鲁萍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于是干脆一言不发，只用一种好像是叫做“理解”
的眼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这个年龄应该还不到20岁的十分年轻的军警。她从他的手里
接过来自己全部的证件，把车打着，加足马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迅速驶离这间让
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的收费站。

    这时候，胡总乘坐的车──“沃尔沃”大巴还在1 公里以外的后面排队等候军
警的检查。

    胡总一路喝着他的“人头马”白兰地酒，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一
切。

    他只是觉得，这外面的世界，是傻瓜们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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