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森林之梦(6)
“你堂妹想变成地鼠?”劳瑞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转过头,发现他正从我背
后偷看。我愤怒地看了他一眼,他恬不知耻地笑了。
“你太无礼了,劳瑞。”
“抱歉!”他露齿一笑,“我不该偷看的,但我觉得是你堂妹写的,也许有
些好玩的段子。”他躲过我虚张声势的攻击,然后吓唬我说,“最好不要打我,
学员,现在我的军衔比你高。对了,我给你带了口信,阿弥喀思大夫要你去见他。
他还说,如果你觉得每周随访的事没必要,他就会硬性规定你这么做。”
“哦。”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不想去见那脾气火暴的老头,但是我也不想惹
毛他,我还欠他的情。我收起艾苹妮的信,叹了口气站起身。
阿弥喀思大夫已经用他粗鲁的方式成为了我的朋友。他在瘟疫流行的期间显
出了超人般的能力,目不交睫地忙碌奔波,照顾成百上千的患病学员。没有他,
我不可能活下来。那场瘟疫迷住了他,他正在写一份总结最近观察疫情爆发结果
的学术报告,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野心,想弄清楚它的传播方式,再记录下哪种
办法可以挽救生命。他告诉我,观察我这么严重的病情还能奇迹般康复的病例,
是研究的一部分。但我却已经厌倦了,每周他都戳我刺我,给我做检查。他和我
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康复,我可不想每次见到他都唤起那段回忆,
我现在只想忘了那些可怕的事情。
“是的?”我问劳瑞。
“是的,学员。”他肯定地回答,他袖子上的军阶臂章表明我最好马上就去。
“我会错过午饭的。”我抗议道。
“少吃一两顿对你来说没什么坏处。”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愤怒地看着他,但他只是露齿而笑。我赶往医务室。
在最近寥寥无几的暖和天气里,一些树误以为春天到了,勇敢地开着白色和
粉色的花。清洁工已经在干活儿了,枝杈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绿色植物被
修剪得像天鹅绒。
我经过一个巨大的花床,这儿种着一排排球茎花,它们绿色的花茎已经长高
了,很快,这里将挤满怒放的郁金香。我扭过脸去,清楚地知道在那些整齐的队
列下躺着什么。一个孤零零的墓碑阴郁地伫立在花园的中央,上面只刻着:我们
尊敬的烈士。下面的墓穴葬着我许许多多的伙伴。当瘟疫蔓延的时候,学院就被
隔离了。死者被运出医务室和宿舍,一开始排成列,后来堆成了堆。我那时是病
人,没有目睹那成山的尸体,也没有看到到处乱窜的耗子,食腐的鸟无视彻骨的
寒冷前来欢聚飨宴。后来,阿弥喀思大夫下令挖出那深不见底的大坑,把尸体连
同一层接一层的生石灰和泥土一起埋进去。
内特在那下面,我试着不去想他的肉正从骨头上烂下来,或者大批的尸体在
这种污秽的墓穴里互相纠缠在一起。内特命不该如此,他们都命不该如此。新生
里有人说这个墓穴是“呕吐物和屎尿之战纪念碑”,这话对所有人都是种亵渎。
我迎着寒风,竖起衣领,穿过夕阳,快步走过修剪整齐的花园。
在医务室的门前我犹豫了,咬了咬牙,然后走了进去。空荡荡的走廊闻上去
有一股碱性肥皂和氨水的气味,但在我心里,疫病的瘴气依旧固执地留在了这个
地方。我对阿弥喀思大夫可以坚持把他的办公室留在这里感到惊讶。要是让我处
置这里,我会把医务室烧成一片焦土,然后在其他地方另造一座。
我轻叩他私人办公室的门,大夫蛮横地命令我进去。成堆的管子里飘出的云
雾掩住了房间,熏染了空气。“学员伯维勒奉令报道,长官。”我自报家门。
他从凌乱的桌子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用他惯用的姿势摘下眼镜。他上下打
量着我,我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学员,我的研究极富重要性,如果
你不主动合作,我就会强制命令你。你必须按时来,清楚吗?”
大夫的遣词造句比他的嗓音更粗糙,但他几乎已经在把我当做平辈交谈了。
“我会合作的,长官。”正如所保证的那样,我开始解制服纽扣。突然,一颗扣
子崩开了,弹了出来,飞过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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