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归途(1)
2?归途
我的离校手续办得比预想的要慢。我去了司令官办公室告诉他我已经拿到了
票,准备启程了,而他要我通知每个讲师,并抄完我回来前要完成的所有作业题
目。我可没料到这一手,于是多花了很长时间。而之后的打包工作又比我计划的
复杂得多,我既想轻装上路,又不得不带上我的书,所有的东西都要装进瑟洛弗
提的马鞍挂包。
这匹高大的阉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驮过任何的东西了,包括我在内。当我
把挂包搭上的时候,它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实际上,我和它一样心情郁闷。以前,
我为自己笔挺的制服和高大的骏马感到骄傲;而现在看来,骑着不堪重负的它走
过古塔尔斯实在是一件耻辱,好像它是一头骡子而我则是带着土豆去赶集的乡巴
佬。我摇摇头,甩掉这些想法,紧了紧挂包,把古老的“紧鞍术”施在带扣上,
套好了马。
我的船晚上才出发,我先去伯父家辞行,顺便问问他是否有什么口信要我捎
给父亲。伯父立刻下楼来见我,邀请我去他的书斋。他尽可能地让我感到宾至如
归,可我依然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比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老多了,我怀疑
自从艾苹妮做了那出格的举动后,伯母就连他一起怪上了——艾苹妮在瘟疫期间
离家,赶到思宾克身边去照顾他。对于她的家族来说那可是奇耻大辱,那种行为
使她嫁给旧贵族子嗣的一切希望化为了泡影。
艾苹妮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她是故意的,这样她母亲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思
宾克。新贵族家庭,没有固定财产,只有边陲之地的微薄收入,和这样的家庭联
姻让达拉琳极度气恼。艾苹妮剪断了母女间的亲情纽带,却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伯父请我坐下,摇铃叫仆人为我们带点小吃上来。而我一直站着,解释说怕
自己错过客船起航的时间。
一个酸楚的微笑浮上伯父的嘴角。“奈瓦尔,你忘了那张船票是我帮你买的
吗?你有足够的时间上船。你唯一要操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要在银行待上一小会儿,
兑现支票,拿点路费。请坐吧。”
“谢谢,阁下。”我说道,然后坐下。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你和我这么生疏,好像我们之间有
仇似的,难道你觉得我应该恨你?”
我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您有权利这么做,先生。是我把思宾克带到这里,
如果我没有把她介绍给艾苹妮,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笑:“不,就算那样,也会有其他事情发生。奈瓦尔,
艾苹妮是我的女儿,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那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不屈不
挠的意志,会驱使她实施她所想到的任何计划。她母亲可能会觉得你有责任,那
是因为她总喜欢在事情失控后妄断所有相关的人都有责任。我可不会那样。”
他听上去很疲惫,不管是否出于内疚,我的心倒向了他。他以前待我很好,
几乎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儿子。很少旧贵族会把他们的“新贵族”弟弟当做同等人
看待,而伯父和我父亲的关系却一直都很好。
我试着对伯父挤出一个微笑,轻轻地说:“我仍然感到我有责任。”
“就让它过去吧,奈瓦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第一个介绍思宾克到
我家来的人,艾苹妮才是。在我们去接你的那天,艾苹妮在学院里看到他站在你
身边时,也许那一刻她的归宿就已经决定了。现在,如果你有任何关于你朋友的
消息的话,能告诉我吗?我很想知道我那任性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有写信给您?”我吃惊地问。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他伤心地说,“我想我们闹翻了。唉,如果不能和
睦相处,至少她该明白我还爱她,即使我无法支持她所有的决定。然而自从她离
开家,我就什么消息都没收到。”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但情绪却始终低落。
我心中激起愤怒,她怎么对老父亲如此冷酷?
“我不仅收到了思宾克的信,还收到了艾苹妮的。我很高兴能和您分享它们,
阁下。我带着它们,在瑟洛弗提的袋子里,和我的书放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希望,然而他却婉拒道:“奈瓦尔,我没法请求你背叛艾
苹妮对你的信任,如果你能告诉我她很好……”
“胡说!”我说道,想到我正在和长辈谈话,又克制住了自己,“赛非特伯
伯,艾苹妮写给我了一封又一封信,写了自从她离家后整个旅程。我没读到什么
需要我隐瞒您的东西,您大可以亲自读读那些信。我去把它们拿来,只要一会儿
就行。”
他犹豫了,但终究无法抵抗这种诱惑。他点了点头,我急匆匆地下了楼,从
瑟洛弗提的挂包里拿了装有信件的小包裹,飞快地回到书斋。这时,一顿诱人的
午餐已经摆在书斋里。我在几近沉默的气氛里吃了大半,伯父在一边读信。他读
到她冒险经历后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仿佛久旱的大地遇上了甘霖一般。
当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最后一页信纸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想她发现一个
军人妻子的生活与她想象的相去甚远。我无法想象离开古塔尔斯的家,跑到苦泉
的一个破旧村舍生活,她如何适应。可是她没有抱怨。她接受了自己选择的路,
我为她感到骄傲。我以前从不相信我这轻率的、孩子气的女儿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然而她却做到了,很成功。”伯伯虽然语气强硬,表情却很满足。
在我向他道别时,伯父给了我一封写给我父亲的信和一些给我母亲和姐姐们
的小礼物。然后,我在银行信托专员那里把支票兑换成了现金后就去了码头。船
已经在装货了,不过乘客还没开始上船,我很高兴还有些余暇,帮瑟洛弗提抢到
了船上最后一个像样的畜栏。尽管我自己的船舱很小,但住在里面很舒服。
归途远不如来时的旅程那样叫人激动。水流在和我们作对,尽管还没完全进
入春潮汛期,但潮水已经很大。船不仅用上了桨手划船,还用上了一种叫“纤拉”
的航行技术——一条逆流而上的小船带着穿过系船索链的绳索,绳索牢牢地绑在
大船的桅杆上;一旦小船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到了某个固定的物体上,比如说一棵
大树,扬克船上的绞盘就会绞动绳索。在我们绞紧第一根绳索的同时,第二根拖
链又准备好搭到岸上了。用这个法子,我们每天逆着河流航行六到十五英里。一
艘大型扬克船溯流而上的旅程大部分都四平八稳。
父亲也许是想让我在这次旅程中得到一个交际的机会,而我却有点懊恼,尽
管扬克船提供了应有尽有的娱乐项目和陶冶情操的游戏,但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
船上的人看上去都不如我和父亲来时遇到的那些人随和,年轻的女士们尤是如此,
她们的傲慢还带着平原式的粗鲁。一次,仅仅是出于一个绅士应尽的义务,我弯
下腰去捡一支从一位年轻女士桌上落到她椅子边的笔。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的
一个纽扣崩掉了,滚过了甲板。她和她的朋友对我爆发出了一阵嗤笑,一个人指
着我那正在滚动的纽扣,另外一个用手帕捂住嘴以掩饰自己的笑声。当我把笔递
还给她时,她甚至都没说声谢谢,在我跑去捡扣子的时候仍在笑我。我找回扣子
往回走的时候,还没等靠近她们,她们就迅速地站起,拿着自己的东西,一溜烟
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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