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罗斯的婚礼(10)

　　我知道父亲一定会很生气，更糟的是，我知道自己绝对可以津津有味、高高
兴兴地把这些吃的一口一口全部消灭光。食物的香味让我口水横流，说话前不得
不先咽一下。“他们拿得太多了，我只是要了一小块肉和面包的。”

　　但那仆人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而且我知道他们不相信我，我甚至没法让自己
的视线从食物上挪开。

　　“这是一场婚礼！”坡伦特夫人终于大着胆子说，“婚礼上当然要让自己尽
兴啊！”

　　她是想让我觉得轻松些。她的本意是好的，但这让我的处境变得非常奇怪。
如果我只吃一点，岂不是辜负她的好客？或者是指责她的厨师厨艺不精？

　　“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太棒了，特别是在吃腻了学院里的那些平原食物之后。”
我说道。我没有拿起叉子，我没法在他们的注视下吃东西。

　　父亲就像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冷冷地说：“请吧，奈瓦尔，别拘束，尽
情享受吧。”

　　“请用吧。”女主人随声附和。我看着父亲的脸，他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您的侍应太热情了，”我再次冒险说道，“他给我拿来的东西比我要的多
多了。”我担心自己听上去太失礼，又加了一句，“但我肯定他是好心的。”我
拿起刀叉，看了看父母，母亲正假装微笑，好像一切正常，她切了她面前的一小
片肉吃了。

　　我插起一只汤里的饺子，把它放进嘴里。神啊，真是美味。饺子馅细密嫩滑，
饺子皮带着肉汤味，软软的。我可以吃出芹菜末、甘美的洋葱，还有月桂树叶混
着肉汤醇香的味道。以前我没有这样细细品过食物的味道，这不单单是香味和香
料的缘故，这是咸火腿混合藏着辣肉酱的面包的美味。羊角面包和着黄油，油酥
皮如雪花般在舌尖融化。那只鸡被喂得壮壮的，烘烤前血被放得很干净，烘烤时
厨师小心地把它放在烟熏火上，保证它的外皮风味十足，但内里依然嫩滑。黑面
包极有嚼劲，我喝了一口酒才能咽下它。

　　我像从没吃过饭那样猛吃，对周围欢庆的人群毫不在意。我只是埋头大嚼，
在漫长的节食之后这种进食的强烈快感从未离我而去。我沉迷其中，感到极大的
满足，脑子一片空白。我全身心都陷入到品味食物的快感中了。

　　直到两个大盘子都空空如也，我才恢复对周围事物的知觉。父亲面无表情地
沉默着，母亲保持着微笑，正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徒劳地想要维持他们俩正
在交谈的假象。我的肚子在腰带的束缚下紧紧的，尴尬的感觉和强烈的食欲斗争
着。尽管我已经吃了不少，但我还是能闻到空气中暖和的香草软糖的味道，还有
酸草莓薄甜饼的芬芳。

　　“你吃完了吗，奈瓦尔？”父亲问道，他的态度如此温和，外人听到一定会
以为他是一个和蔼的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后悔地说。

　　“这叫暴食。”他冷漠地说，他的脸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
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和一个熟人点了点头，脸上仍保持着微笑：“我从未这样为
你感到羞愧。你恨你哥哥吗？你想丢我的脸吗？什么事情刺激了你，奈瓦尔？你
想卸下军人的责任吗？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完成自己的使命。”他转过头，对
着另一个熟人挥手致意，继续对我说，“我警告你，如果你不能保持好身材，保
护你的尊严，在学院里取得军官资格，娶一个贵族女子为妻的话，那么，你起码
可以做一个普通士兵。小子，你得尽自己的本分。”

　　只有母亲和我能够听出他语气里的恶毒。母亲双目圆睁，脸色苍白。我突然
意识到她是如此惧怕父亲，父亲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放过自己吧，我的女士，
如果这场面让你感到难过，你可以走，我批准你离开。”

　　母亲抱歉地看了我一眼，勉强笑着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她快速走过房间，出
了大厅。

　　我挤出一个微笑，解释道：“我对您说的是实情，父亲。我告诉那人给我拿
一小块肉和面包来，他自作主张拿了那么多。而东西来了，坡伦特夫人又看到了，
我能怎么办？把东西都倒掉，还是说这些东西不合我胃口？”

　　“如果你自己去拿吃的，而不是坐在这里等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我先出生，那么我就会是个继位长子。”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吃了
一惊，暗自思忖，这种叛逆是从何而来的？

　　父亲脸上的微笑被惊讶所代替，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急促地吸了一口
气，轻蔑地哼了一声：“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肯定会和你算这笔账的。今天不准
再吃东西了，也不准说话。奈瓦尔，这是命令，明白了吗？”说罢父亲转身离去。

　　直到父亲走了有阵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桌子上的两个大盘
子仿佛也在无声地指责着我，杯子里还剩下一口酒。我想了想，父亲没说不能喝
酒，于是我就把它喝了。

　　夜幕降临，我又一次坐到归家的马车顶上。我已经被白兰地灌满了，活像一
只泡在酒里的干果糕饼。当然，对于一个士兵之子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行为，
没人会为此指责我。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