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鸿雁之日(7)

　　“你觉得这有意义吗？用死鸟换活人？”我问，然后又粗暴地加了一句，
“燃烧一块干制的叶子就能让善神给我们想要的？”

　　她奇怪地看着我说：“奈瓦尔，你把人的逻辑用在神身上了，善神不受凡人
的逻辑或者价值观的束缚。相反，我们受祂的价值观约束。我们不是神，不知道
怎样才能取悦祂。然而我们得到了圣典，就知道该如何侍奉善神，用最小的牺牲
换取善神最大的庇佑。而我，作为其中一员，对此感恩戴德。想想吧，如果善神
要求献祭一位新娘作为换取新生儿的代价呢？这样神祇会要求什么来让你恢复逝
去的英俊样貌？你肯付出那样的代价吗？”

　　她正努力让我相信，但她最后的话刺痛了我。“逝去的英俊外表？这不是虚
荣的问题, 母亲！我被困在这肥胖的身体里，我穿鞋起床都要受它的束缚！你能
想象出我被关在自己的躯体里，像个囚犯一样地生活吗？”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掠过她的唇：“你那时太小了，
记不住我怀范思和雅瑞儿的事情。你甚至记不住我在生最后两个孩子之前的模样。”
她抬起手臂，试图唤起我的回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我的确记得
她怀上雅瑞儿时的样子。我记得她是怎么拖着肿胀的双脚，步履沉重穿过房间的。
我能模模糊糊地记起一个年轻苗条的母亲，追着我，笑着穿过我们早年生活的宽
谷的花园。岁月和生育让她发福了，但她是我的母亲，无论何时我都敬她爱她。

　　“但那根本不是一码事，”我反驳道，“完全不一样。你那种是正常变化，
发生在我身上的根本不正常。我像是被一件没法脱掉的暗夜节戏服困住了。你们
就只盯着我的身体看，你们所有人，父亲、雅瑞儿，甚至你，都没觉得我依然是
我自己！改变的只有我的身体，但你们对我很残忍，就好像我只是一堆肉，而不
是被困在皮囊里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很生我们的气，奈瓦尔。”

　　“是的，我当然生气。这个样子谁不生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平和地说道：“也许你应该把怒火对准你真正的敌人，
坚定你的意志去改变你自己。”

　　“我的意志？”愤怒的情绪又开始汹涌，“母亲，这和我的意志没关系。我
现在从早干到晚，吃的比小时候还少，但还是在继续长胖。父亲没和您说说阿弥
喀思大夫的信吗？大夫认为这种不正常的增加体重是瘟疫的一种后遗症。如果真
是这样，我能做什么？如果我生麻疹又活下来，没人会因为我满脸是疤而责怪我。
如果斯斑克瘟疫让我变得骨瘦如柴，人们会同情我。这明明是一样的，而我却因
此被指责。”连母亲都不理解我正经历的一切，太让我郁闷了。我本希望父亲能
向全家和卡西娜的父母解释，我的肥胖是后遗症，但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起。怪不
得雅瑞儿对我这样无礼。如果我的母亲——我最长久最坚定的支持者都嫌弃我的
话，我就孤立无援了。

　　“奈瓦尔，我看到了你在罗斯的婚礼上吃饭的样子。你怎么能说自己吃的比
小时候还少呢？你吃下去的足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吃上一个星期。”

　　“但——”我欲言又止，与她四目相对，她平静的目光温柔地穿透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你在学院里遇上了些什么，我的孩子，但你没法逃避。我对大夫
写给你父亲的信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你现在的吃法会让任何人变成这个样子。”

　　“你难道觉得我每餐都那么吃？！”

　　她依然保持冷静：“别对我大吼大叫，奈瓦尔，我是你的母亲。除了对于暴
食习惯的羞愧，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使你不和大家一起用餐？那种羞愧是理所应当
的，但不能藏起你的弱点，你必须克服它，我亲爱的。”

　　我猛地站起身，俯视着她。平生第一次，母亲仰着脸看我，脸上带着恐惧。
她知道我可以很轻易地碾碎她。

　　我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一个暴食者，母亲，这就是后遗症。
您误解了我，低估了我，侮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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