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鸿雁之日(8)

　　我决定给自己留一点尊严，转身离开了她。

　　“奈瓦尔。”

　　我好多年没有听到过她用这种口气叫我的名字了，这种口气让我心酸。我转
向她，她的双眼里满是泪水和气恼，闪闪发亮。

　　“你说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拯救你，你错了。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救
你。无论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我都会和它抗争。我不会后悔，不会逃跑，不
会放弃你。不管你有多么讨厌我，我是你的母亲，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相信
我，儿子，我不会让你毁了自己的生活。”

　　她挺直腰板，像一把直挺的剑，尽管她的脸上流淌着泪水，身上却依然散发
着力量。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她——母亲曾多次为我挡下父亲的怒火，她一直
是我坚强的后盾，指引人生方向的罗盘。现在我只能给她一句回答：“我会努力
的，母亲。”我转过身，离开了祈祷室。

　　我知道自己又是孑然一人了。尽管母亲的本意很善良，她也很坚强，但灵魔
已经控制了我，魔力如同传染病般混在我的血液里，目前没法子能治愈我。我注
定会孤军奋战。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床咯吱作响。我环顾四周，墙上空空荡荡，周围是简
单的家具，还有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这是一个逼仄的房间，我将在这个陋室里
度过余生。

　　父亲总说恶劣的生活条件可以锻炼一个男孩，让他体验军人的生活。每个夜
晚，我都独自睡在这里。每个早晨，我都得起床听父亲差遣，而如果父亲过世了，
我又得屈服于罗斯的权威。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一瞬间，我想到了逃跑。
我想骑在瑟洛弗提的背上飞奔，向东奔向国王之路的尽头，奔向远处的群山。然
而这种想法转瞬即逝，我立即恢复了理性，对自己荒唐的冲动感到不可思议。不，
我现在还不能放弃自己的梦想。只要还有母亲的信任和支持，我就会留下来，继
续和灵魔对抗，找回原来的生活。我闭上眼睛思考这个问题，渐渐睡着了。

　　我的感觉似梦似醒。魔力在我体内蠢蠢欲动，好像酵母在生面团内发酵，在
我身体里越变越强，穿过我的血肉，从中汲取力量。随着愈演愈烈的颤抖，我感
觉到了魔力以前就在我的身体里，它被激活了。不知不觉中它都做了些什么？我
想起了扬克船上的那个年轻人，在我咒骂了他之后就摔倒了。还有其他许多异常
情况。

　　这些积聚起来的魔力做了些什么？

　　我仿佛听到了身体里魔力那无声的呐喊，魔力能在另一个世界操纵我的身体
为所欲为。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它先引发了一连串的链式反应，之后，它又静
静地盘踞在我体内。我感到精疲力竭，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我悄悄起床，走下楼梯，听到书房里传出父亲
尖锐的声音。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到母亲平静的回应。我默然地走过书房，
走过音乐室，爱丽茜正在弹一支忧郁的竖琴曲。罗斯的婚礼上，那个年轻人没有
向她求婚。那是我的错吗？我走出屋子，没入夜色之中。

　　我缓缓走过黑暗的花园，坐到长椅上。未来已经被毁，我认命了。晚上渡口
没人，我没法渡河去伯维勒。今晚我无处可去，无事可干。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读
遍了家族图书馆中大部分藏书，也没有朋友可以拜访，这就是我的余生，白天在
地里干活儿，夜晚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只会成为家里的虚影，一个百无一用的儿
子。

　　我摇了摇头把忧郁的蠢念头赶出脑外。我提起裤管，离开花园，走向仆人宿
舍。父亲在我们的房子外单独造了宿舍，母亲一直抱怨说它看上去更像军营而不
是仆人宿舍。她说对了，我想父亲是有意为之。一扇门通往短工的集体宿舍，建
筑的另一头是长工和结了婚的工人的私人住所。我走向杜瑞尔中士房间的门。说
来真怪，在这么多年里，我只敲过他的门几次。

　　我对这个曾经是我导师的男人知之甚少。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咒
骂自己懦弱，然后坚定地叩了门。

　　里面静悄悄的，我听到挪椅子的声音和脚步声。门开了，灯光从里面透出。
杜瑞尔看到我，挑起了眉毛：“奈瓦尔，是你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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