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裁决(1)
8?裁决
我和杜瑞尔中士到家时,天色已一片漆黑。我们拴好了马,在马厩外面轻声
道了晚安。“上床前一定要清洗伤口!”他告诫我。“我会的。”我向他保证。
被鹅颈刀砍到的伤口还是很疼,但是却不及由长途奔波带来的腰酸背痛感强烈。
我从仆人进出的侧门进屋,在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一盏孤灯亮在那里,灯光很昏暗。一向熙攘忙乱的房间现在已经没人了,桌
子擦得干干净净,食物有些存放在瓦罐里,有些就用干净的布细心地盖着。房间
里仍然感觉得到白天的厨作留下的余温,温热得让人难受。烤出的面包在柜台上
堆成了一座面包塔,喷香的味道仿佛让我置身天堂。
我们家由水管系统供水——这是父亲的骄傲。耸立的水塔能定时从河里得到
补充,即使在夏天,水塔厚实的石墙也能保证我们用到凉水。我一杯接一杯,很
快喝下了满满三大杯水,然后,又慢慢地喝完了第四杯。接着我浸湿了一块布,
擦去了脸上和颈背的汗水与尘土。真是漫长的一天。
我把布片完全打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拉起衬衣。流了好多血——我拨过灯芯,
略微明亮了一些的灯光映照在完全被血浸透的衬衣上,就连束腰也因浸透的血干
涸而变得硬邦邦的。我仔细地洗去肚子上的血,小心擦拭着,最后,一条食指长
的细长伤口在我腹部浮现出来。我咬紧牙关,准备忍受刺痛。
可是并不疼——我的动作甚至都没让伤口出血。鹅颈刀的刀锋明明砍到我了,
但是留下的伤口还没一只捣蛋猫咪的抓痕深,可我明明流了那么多的血。我用手
指抚过褶皱的伤痕,伤口竟然就在我的触碰下合拢了。
一阵眩晕感向我袭来,我扶住水槽的边缘,直到眩晕感消失。我细心地把布
片洗干净,深暗色的污水从水槽里流尽,最后我把布片用力拧干,挂在一旁。我
的伤竟然就这样好了,好像是灵魔的作用一样——是的,应该就是灵魔。我猛然
想起德瓦拉那张猪肝色的大脸和露出的满嘴牙齿。难道是杜瑞尔的铅弹把这老头
给打死了?还是说在他袭击我的时候其实已经快要死了?我的心有如雷击般的震
动,仿佛所有血液都在身体里沸腾。我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德瓦拉其实是被
我用灵魔杀掉的。我可不太喜欢这个念头。我平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途奔波使我异常饥饿,我拿了一块温热的面包,又取了桌上的一小罐黄油,
还斟满了一大杯廉价的麦芽酒——那是父亲特准仆人们喝的。我拉出一把椅子,
叹息着坐了下来。
我静静地坐在昏暗中,试图搞明白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力量。德瓦拉并没有告
诉我些新鲜玩意,只是确认了四年以来一直逗留在我心中的恐惧。以前我一直无
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这样的事情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要是父亲听到了这些,
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德瓦拉的死能告诉我什么?杜瑞尔听到了德瓦拉说的话,但
杜瑞尔还是相信我——至少他还是信任我的。
我把面包的硬边切了下来,涂上了黄油,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我的整个
世界已经扭曲得无法用常理来解释,但是这简单熟悉的味道还是让我备感舒适。
我吞下面包,又灌下一大口麦芽酒,杯子与桌子轻轻碰撞的声音在灯火昏暗的厨
房里低徊,很好听。
灵魔原是未开化世界文化的一部分,是那些无法利用工程科学创造出改变世
界的工具的原始人类才会去使用的,是不可靠的武器。我本来一直都认定那只是
用来骗骗人,或者至多带来一些小便利,一旦遇到大场面根本就没什么用。我所
知道的那些小小法术和咒语简单易学,像“紧鞍术”,就是用来省去停下马扎紧
马鞍束带的工夫的。但是有了真正的发明技术的话,根本就不用为这种事情烦恼。
简单如一个滑轮,或者繁复如我家的供水管路,这样的东西才是人类真正的创新
发明,正是这些发明使人们渐渐摆脱了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
我又仔细地切下一片面包,慢慢地给它涂上黄油。一直以来我看到的都是科
学打败了灵魔。铁器存在的本身就能摧毁灵魔的力量——铁弹打死了风法师;德
瓦拉也被父亲用铁弹射中后丧失了魔力;小小的钢片也能使‘旋舞纺锤’戛然而
止。
那刚刚的灵魔是怎么回事?
我每天的生活都能碰到铁,灵魔对我应该毫无力量。我拿起了面包刀,用指
尖试了试刀锋的锋利程度,然后把刀平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没有感觉——既没
有灼热痛楚,也没有冰寒刺骨,更没有产生厌恶感。我最终把刀用在了该用的地
方——我又切下一片面包。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完,我再一次把酒斟满。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想静静坐下,找个牧师好好聊聊。就我所知,他们中大多
人完全抵制了魔力的诱惑。灵魔并不是善神施惠给信徒的礼物,也不是一个正直
的人该去触碰的东西。我本不该拥有魔力,但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我没有渴望过灵魔的力量,但它是如何伸出魔爪,时时刻刻左右着我?
不过就在下一秒钟,我发现我确实曾经渴望过能拥有魔力。在很久之前的那
个夜晚,我跟着德瓦拉翻越悬崖时,心里就曾渴望能拥有魔力。他让我想成为奇
多纳人,当时盲目的我甚至愿意为此赌上性命。这会不会是对善神的冒犯?是不
是从那时开始我就逐渐堕入了灵魔的掌控?特伦坡家的献祭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
海中。古神很乐意把魔力赋予那些愿意做出献祭的人们,就像古老传说里说的那
样。我颤抖了,原本温暖和煦的厨房看起来黑暗而不详。孩提时代就有人教过我,
善神的信徒是不会被古神恐怖与残忍的力量所影响的。会不会是在登上悬崖边缘
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善神的守护了?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只悲报鸟,张
开羽翼,伸着长颈,好像在对着我悲鸣。我妨碍过奥朗杜拉的祭祀——奥朗杜拉
是司平衡的古神,能操纵命运,控制生死。我触怒祂了?我现在是不是被祂操纵
着?迷信的想法令我毛骨悚然,然而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的刺耳声音更是把我吓得
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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