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瘟疫(1)
9?瘟疫
第二天早晨,初夏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我身上,和煦的阳光好像是质朴的安
慰和祝福,恒久不变,我闭上双眼沉醉其中。
我像以往那样洗漱完毕,把床铺好,然后坐在床边,期待着今天会有点什么
新花样。
没有什么事情比等待更无聊乏味了,我开始胡思乱想,思绪杂乱,后来我把
椅子拉近窗户,想看看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没什么吸引我的事。忽然我看到一个男子骑马而来,肩上的臂章透露
了他的身份——他是镇委员会的信使。他匆忙进屋,一小会儿后,父亲、哥哥和
他一起出现,父亲边走边往身上套外套。另两匹马被牵了出来,而后三人便骑上
马飞驰而去。
过了一段时间,我越发不安起来,连看守也没有来找我。饥饿如影随形,时
时刻刻折磨着我。当我停下思绪时,强烈的饥饿感便张牙舞爪地袭来。我躺倒在
床上,试着继续读《铃锁的战争》的下一章节,瓦尼亚语纠缠着我的思维,零琐
的散文看起来言语做作,华而不实。没看多久我就放下书,闭上了眼睛。
我试着好好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根本就是父亲的囚徒,这种无用的对
峙令人恼火。反正父亲现在也不在家,我完全可以砸烂了门远走高飞。但我却不
敢那么做,因为如果真那样做了,更会落他口实,也会把我重返学院的最后一丝
希望完全掐灭,我也再也无法迈向我所期望的未来。
我深深吸气,长叹一声,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要坚持,决不动摇。我慢慢
地把肺里的空气吐尽,深呼吸,放轻松,然后我的身体便进入了比睡眠更深沉的
静寂,这样我就不再觉得饿。那段时间里,我便一直悬浮在静寂、黑暗而空洞的
空间里。
有那么一会儿,静寂缓缓地渗透到我的体内,我感觉到另一个沉寂了数周的
我,正慢慢地和我重合起来。他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并不惊讶,虽不满意,但还
是愉快地接受了那些裹起我的厚实横肉。我缓缓地吐息,感觉到他正舒展开自己,
好像阴影一般覆盖我的躯体;他展开手臂,伸直双腿,与我的四肢重合;他对我
的饥肠辘辘感到遗憾,却还是做了相同的决定和我融为一体。
他的满足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是他也是我的一部分。他能怎么害我?我叹
了口气,转入了他的静寂世界。我梦见了一片树林,在夏日的阳光下是那么宁静
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再次恢复知觉。房里虽然还是很明亮,但是我一直浸沐
着的金色方形阳光已经移开了。我睁开眼睛,缓缓地眨了几下,没人来过我房间。
我的鼻子也没嗅到任何能吃的东西,只有水。我起身把水罐里剩下的水全喝完了,
然后我把床移到房间另一头,让阳光投下的那一片缓缓移动的金色洒在床上。我
脱下了衬衣,再度躺了下来,惬意地体味着被温暖阳光抚弄的感觉。我深深呼气,
又沉入了由另一个我统治的模糊而舒适的世界。他接纳了我,我梦见了深深蔓延
的树根汲取着水分;我梦见了花朵转向太阳,绿叶沐浴在阳光下,植物的气孔为
了保持体内的水分全都关闭着。树林正等待着我,它呼唤我与它合成一体。我的
呼吸变成了和煦的风,轻柔得连叶片都摇动不了;我的心跳听起来就像是远处传
来的杂乱的鼓点。
我醒来时天色已黑,房门口的搭扣锁正发出“咔嗒”的开启声。我马上起身,
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就在此刻厨房的佣人捧着托盘进来了。他举高了手中
的烛台,皱着眉头环视着昏暗的房间,随即把烛台和餐盘放在桌上,“您的晚餐,
阁下。”他言辞简单,语气淡漠。
“谢谢你。知道我父亲在哪儿吗?”
他弯下腰来,很不情愿地搬起我放在门边地板上盛放着破碎、肮脏碟子的托
盘。他很高,白得像蘑菇一样,身上也没有肌肉。他的表情怪怪的,像是被屋子
里混杂的怪味给熏到了。
“伯维勒大人今晚有客人,他让我来送这盘东西给你。”他转身要走,以为
这样的回答就能打发我。
我拉住他,他往后退缩了,仿佛我是一只危险的大熊,看来我的体型给他很
大压力。
“客人是谁?”我问他。
“哦,我没注意。”
“客人是谁?”我重复道,并向他走近一步。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
举起盛碎碟子的托盘,好像那是一面盾能保护他似的。
“是领地来的雷诺兹医生。”他语速很快。
医生来拜访,加上今早的信使,让我感到有些焦虑。“是不是领地里出现了
疫情?医生来这里是为了这事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不能去问为什么伯维勒领主会来。”
“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可不会去偷听大人们在讨论什么!”他对我的提问显得很愤怒,还拿着
托盘朝我捅,好像是在威胁一条狗一样,“别挡我的路,我还有活要干呢。”
我盯着他看,终于意识到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把我当成一个仆从,一个乞丐,
而并非是他主人的儿子。是不是以后什么人都可以这样轻视我了?
“说‘请,阁下。’”我温和地教导他,不过我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刚才的
行为是多么的错误。他恢复了拘谨和礼节,紧张地微微开口:“阁下,能否劳驾
您让一让,我还有其他活要干。”
我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我略挪挪身子,他匆忙地走向房门,像一只
落荒逃跑的老鼠一样夺门而出。就在下一秒他猛地关上了门,门外传来锁上搭扣
锁的咔嗒声响。
“告诉父亲我今晚要和他谈谈!”我对着门外大喊。
然而我得到的唯一回应却是那仆人下楼的匆忙脚步声。我恨恨地磨了磨牙,
我的口信肯定不可能被带到了。是不是将有一场危机到来?还是一切都只是巧合,
看守提到的蔓延在佛兰纳崴的疫病、今早的信使、领地里唯一医生的拜访……我
想打消焦虑,但是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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