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崇祯十二年春,崇祯帝(名朱由检)在全国范围内加派730 万两白银,作为
练兵费用,叫做“练饷”。这是崇祯即位之后的第四次大规模加税,天下百姓被
征税额至此又几乎翻了一番,举国上下怨声载道。
不过话说回来,崇祯加税确实也是出于无奈。中原一带的张献忠、李自成起
兵造反还没有平息,满洲又闹翻了天,清兵在河北山东一带纵横蹂躏二千里,掳
掠人口牲畜五十余万,还在济南杀了德王(朱由枢)。每回清兵大摇大摆地杀入
关来,又大摇大摆地满载而归,明朝的官军竟然缩作一团,不敢与之为战。长此
以往,明朝指日可破。这样的兵岂能不练?练兵又岂能不花钱?
可是雨夜偏逢屋漏,这些年又恰好天下大旱,陕川两地竟是连年颗粒无收,
米价飞涨,就连江南这等鱼米富饶之地,米价从明初的每石四五钱银子涨到如今
每石一两五到二两银子,路上就有饿死之人。而陕北的米价直涨到每石六两到八
两银子,更是饿殍遍地,甚至还出现了人吃人的场面。老天爷似乎嫌这还不够,
瘟疫肆虐,盗贼四起,民不聊生。
当时民间有歌谣曰:“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为非作歹的享
尽荣华,持斋行善的活活饿煞。老天爷,你年纪大。你不会作天,你塌了罢!”
八月的天气,闷得连风儿吹到身上,都烫得滚水一般,拿手在身上随便哪处
一搓,都能搓下一层皮来。
这条官道是通往济南府的必经之路,这几个月来,从京城里来的押运粮草的
车队络绎不绝,少则十数车,多则近百车,风餐露宿,占了官道行进。
因多年未曾降过半滴雨水,土地龟裂,密密麻麻地好似棋格子。虽说早过了
夏至,官道一侧的树木竟看不到一颗绿芽,树身上斑驳零丁,连树皮也早教那些
饥饿的百姓剥去果腹,如今一棵棵病奄奄地东倒西歪,说不出的沧桑荒凉。
在官道的另一侧,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铺子,门口斜斜地支了条旗,迎风飘舞,
上面积满了灰,破旧不堪,依稀可以看出淡淡的“十里香”三个大字。想来是个
酒铺。
酒铺的掌柜,是个寡妇,名叫秦娘。她的真实年龄,谁也不知,只知道她在
六年前便从南边嫁到了这里。原来的酒铺老板姓刘,家境极好,可惜天有不测风
云,那姓刘的老板还没来得及与她洞房,便被拉了壮丁去清黄河河道。第三天就
传来黄河堤坝决口的噩耗,当时修筑堤坝的上百人无一生还。
秦娘刚过门便没了丈夫,婆家嫌她克夫,丢下她举家迁往北方,只剩下她孤
身一人挑起了这“十里香”酒铺的担子。所幸秦娘心灵手巧,持家有方,把这个
小小的酒铺打点得井井有条。酒铺里独家酿制的酒远近闻名,一碗入口,如饮甘
露,生津止渴;二碗入口,满嘴生香,回味无穷;三碗饮罢,意犹未尽,后劲绵
长,不免身心俱醉,逍遥快活胜似神仙,因此此酒名叫“仙人醉”。酒香飘百里,
连县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时常光顾,生意做得甚是红火。 时值正午,日头挂了
老高,晒得大地好似蒸笼一般,连一丝风也没有。这个时候酒铺不会有多少生意,
伙计们都懒洋洋地靠着墙角打旽,时不时地挥手赶着飞来飞去的苍蝇。
秦娘踮起脚望着官道的尽头,心道:“这般时辰了,还不来,等得真教人心
急。”她推醒一旁睡得正香的店伴王二狗,道:“二狗子,你再和我说说,他在
县城里是怎么和你说的。”王二狗笑道:“当家的,你今天可问我几百遍啦。石
大哥同我说,今天晌午一准到。我瞧你啊,心里怕是等不及了吧?”他的这话招
来了周围不少店伴的哄笑,秦娘脸上一红,啐了一口,骂道:“就你话多!看我
不撕烂了你这张臭嘴。”说归说,终究没有动手撕他嘴的意思。
树上的知了疯了似地叫个不休,秦娘心里忽地一酸,自语道:“叫吧叫吧,
你们也叫不了多久了。这方圆百里,哪有棵活树,再过几日,你们就没得叫了。”
那知了声仿佛把她的一缕思绪带到了五年前。五年前的夏天,知了也是这般地叫,
但是官道旁的树木还都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五年前的夏天,秦娘为亡夫刚戴了整整一年的孝。第一拨从陕川逃难来的百
姓从她门前经过,她才知道陕川那儿瘟疫横行,一时之间,“瘟疫”似乎成了死
亡的代名词。
记不清是哪一天,反正也是知了疯狂鸣叫的正午时分,酒铺里照旧没有生意。
因近日来县城里米价飞涨,酒铺买不起酿酒的高粱大米,秦娘正为此事烦恼,慵
懒地坐在条凳上,半闭了眼睛,似睡非睡。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她逼了一
身的热汗。可她懒得动弹,任由衣衫潮潮地贴在身上,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香
汗淋漓。
天忽然阴了,难道是要下雨了?自打她嫁人开始,就没见过哪怕一滴雨水。
她猛地睁开眼,却见身前站了一条汉子,因为逆了光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只见他
好象一截黑塔竖在自己的面前。原来根本没有变天,只是那汉子挡了日头,令阳
光照不到她的脸上罢了。她微微有些失望,心里笑道:“老天爷哪有这么慈悲,
说下雨就下雨的?我可真是瞎想。”
秦娘站起身,招呼那汉子道:“大爷要喝酒么?快里面请罢。”她离那人近
了些,也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这才看清那汉子清清瘦瘦的,四方脸膛,双目
炯炯有神。那汉子可能因为踄山涉水了老长一段路,胡子拉渣竟遮了下面的半边
脸,瞧上去委顿不堪,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汉子极响亮地吞咽了下口水,开口说道:“我……我不渴……”许是多日
未沾过水,他的声音听上去象是锯木头般粗糙沙哑。
秦娘不由皱起眉头,道:“那你站开些,莫挡了我的门。”那汉子倒是听话,
当下依言往外挪了挪,还是站着不动,压着嗓门道:“我想找份活做。”
秦娘心道:“这种鬼天气,滴水不下,连米都买不起,自顾不暇,哪里还能
再添张嘴?”心中便有了些不快,道:“挡了我的门,便是挡了我的财路。你这
副穷酸样,还不都吓得客人不敢上门来?”
那汉子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象根木头一样没有动窝,还是那一句话,道:
“我想找份活干。”秦娘立刻火了,竖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手指直戳到那汉子
的额头,咬牙骂道:“我倒象是欠了你的!有你这般死皮赖脸地找活做的么?实
话便跟你说了罢,我这不缺人手,即使是真个缺人手,我也不会找你这种货色,
整天价死沉了张脸,倒似家里死了人……”
那汉子低沉了声音道:“我娘死了。”秦娘转身刚要进屋,听见了他的话,
忽地回过身,问道:“你说甚么?”那汉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我娘死了。
我没钱葬她,我想找活做。”
她低低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沉默了片刻,她又道:“会劈柴么?”
那汉子面露喜色,点头道:“会,会,会。”秦娘扭头冲了屋里喊道:“阿三,
带他到后院里去,让他劈柴。”
随着“哎”的一声,一个小个子从里面应声跑出来,看了看那汉子一眼,似
乎对秦娘的话有些不信,迟疑道:“当家的……”秦娘挥挥手,不耐烦道:“还
不快去。”阿三这才算是听进了,领了那汉子往里走,边走边嘀咕道:“当家的
发了疯么?这几日咱们这些伙计饥一顿,饱一顿的,还要添甚么人手……”
秦娘忽又唤住那汉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汉子道:“我姓石,叫
石点头。”说完话,他便转入屋内,也不和秦娘说个“谢”字。秦娘心里好笑,
暗道:“人如其名,果真象块石头。”
她此时方才感到浑身燥热难当,以手作扇在耳边扇风,瞧了瞧天色,日头依
旧高上三竿,强光刺眼,天上没有半点云彩,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她心里气恼,
正寻思着如何派人去二十里外的马家河挑些水来,晚上好擦擦身子,突然身后有
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顶了她一下。秦娘回头一见是阿三,不由张口骂道:“慌
里慌张的做甚么?是不是又打翻了东西?”
那阿三跑得满头热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当家……当家的,可……可了
不得了,你……你快自个儿……去看……看看吧。”他把手往后院一指,就拿袖
子使劲地擦汗。
秦娘心里格登一下,吃惊地想道:“啊哟,难道那个叫什么石点头的家伙,
在后院偷东西。”秦娘跑了几步,又回头对手下伙计叫道:“快拿家伙备着。这
年头,甚么都得防着一手。”
后院里其实也没甚么可偷的,只有前几日打来的小半缸浑浊的水和一袋城里
收来的地瓜,但那是酒铺上下十来口人仅存的口粮,在秦娘的眼里,这些可比一
袋黄金还要值钱。
她急急地奔到后院,只见院落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大摞的柴禾,石点头正
背冲着她,高举了柴刀,起劲地劈柴。她四下里一张望,也不见甚么异样,那装
地瓜的麻袋还原封不动地躺在老地方,便没好气地对跟来的阿三道:“你撞了鬼
啦,这里不是好好儿的么?”
阿三兀自惊魂未定,从地上抱起一捆劈好的木柴,道:“当家的你看,这…
…这不是有鬼么?”秦娘这才注意到这些劈好的柴禾竟是长短宽窄整齐划一,倒
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也吃了一惊,转到石点头身前。那石点头面前竖了
一根圆木,只见他手一晃,众人就觉眼前白光闪了两闪,“托”的一声,那根圆
木已被从中劈成四块,同那些劈好的一样,大小匀称,就象事先用尺量过似的。
秦娘虽不懂武功,但看得分明,那圆木被横竖各劈了一刀,划了个十字,这
才劈得如此齐整。只是那刀出得实在太快,而且横竖两刀一劈到底,圆木裂成四
块时仅发出“托”的一记声响,委实让人费解。她心底暗惊,寻思道:“他明明
只劈出一刀,怎么竟能划出个十字来?”
几个闻声赶来的伙计也都围拢观看,王二狗大张了嘴,道:“乖乖龙个东!
好家伙,咱们平时要一个时辰才劈得完的柴,他一个人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就干完
了。”秦娘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着啊。这样说来,我倒不用请你们这
些酒囊饭袋了,光请他一人便了。”伙计们一听就傻眼了,王二狗结结巴巴道:
“当家的,你不是说真的吧?”秦娘两手叉腰道:“那你们还愣在这里做甚?还
不快去干活,想偷懒么?”伙计们这才醒悟,忙应声四下跑开,王二狗的脑门一
路吃了不少爆栗,其他伙计纷纷骂道:“就你小子多嘴!”
石点头对周遭事物浑然不觉,顾自低头劈柴。旁人劈一根圆木,他能劈好四
根,自然耗时甚少,不大一会儿就劈了一院子的柴。他直起身子,看着秦娘道:
“我干完了。”秦娘“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看他劈柴看了
许久,脱口问道:“最近时局乱得紧,你莫不是甚么朝廷要犯吧?”
石点头憨憨地笑道:“我说不是,你信么?”秦娘道:“我看你是条汉子,
我信。你还会做甚么,会些什么手艺?总不成你在我这一直劈柴吧?”石点头侧
头想了想,道:“我原在家乡随了我父亲杀猪宰羊,还替那些猎户生剥飞禽走兽
的皮毛,也称不上甚么手艺,糊口而已。”秦娘微微笑道:“难怪你使的刀这般
顺溜,让你劈柴,可有些委屈你了。不过这些年老天爷不降雨,大米白面都难见
着,恐怕你的手艺要被埋没了。这样吧,你且在我这儿住下,做些杂活,今后你
就算是咱们‘十里香’的人啦。”石点头拿手抱拳拱了拱,道:“多谢。”转身
离去。
秦娘忽想到一事,在身后唤他道:“嗳,你把那把柴刀留下。”石点头道:
“啊,是我忘了。”回过身来放下柴刀,大步向屋内走去。
秦娘见他走远了,拿起柴刀仔细瞧了一遍。这把柴刀还是自家的柴刀,看不
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握住刀柄在空中虚砍,心道:“他使刀的手法可真有点古
怪,刀上又没机关,怎么就能一刀下去,变成了横竖两刀呢?”她又从地上拾起
一根木柴,作势欲劈。不想劲使过了头,一刀斫上木柴,只砍进一半就砍不下去
了,刀身陷在里面,牢不可起。她用足了吃奶的力气也拔不出,只得抬起一只脚
抵住木柴的一端,鼓着腮帮子使劲往外拔刀,此等姿式委实不雅,所幸身旁无人,
否则可要落下个日后让人嬉笑的话柄。那把柴刀似乎成心与她作对,偏生象是和
木柴合成了一体,任她百般努力,就是纹丝不动。
她正咬牙拔之不出时,旁边伸过一只手,拈了刀背,轻轻巧巧地往上一提,
她手上一轻,柴刀“唰”地起了出来。秦娘一回头,脸先臊红了,原来那石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转过来,帮她拔出了柴刀。想起刚才自己那番丑态,可真是羞
煞人了。石点头轻轻一笑,也不说话,掉转头就走,留下秦娘还提着柴刀愣愣地
出神。
院落里忽然起了阵风,热烘烘地没有一丝凉意。暖风习习,撩起她的衣裙,
“叮”的一响,她手一松,柴刀落地。
就这样,石点头算是在“十里香”酒铺里待了下来。平日里劈柴挑水,做些
杂活。他倒也不嫌屈叫苦,干起活来很是卖力。
说来也怪,自打石点头来后,山东的黄河以北出了个黑衣蒙面的大盗,夜半
入室行盗,足迹遍布德州、禹城、乐陵、阳信等大小城镇。不过这蒙面大盗光顾
的尽是些城里的大户人家,将金银珠宝席卷一空,也不伤及家眷,且从来没有失
过手。官府着人抓了几次,均让之轻松逃逸。每次那蒙面大盗作案后,都在对方
墙上留下一个半指来深的“十”字,齐齐整整犹如刀削斧劈一般,也不知是用甚
么利器划出来的。便有人称之为“十字刀”。
每回“十字刀”犯了大案,山东各地的穷苦百姓都会莫名其妙地收到些散金
碎银,聊以买米下锅,勉强渡日。百姓均知此乃“十字刀”所为,因此在百姓心
中,“十字刀”俨然就是侠盗。
只有“十里香”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十字刀”的真面目,但他们彼此似乎早
就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捅破这层薄薄的纸。石点头还是做秦娘的伙计,秦娘还是
做“十里香”的第一把手。谁又能想到,在这家不大不小的酒铺里,隐藏了一位
刀法高深莫测的武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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