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戴斗笠之人仰起脸,众人这才看到半边瘦削的脸,若不是他嘴唇边长了颗
黑不溜秋的指甲盖般大小的肉瘤,三人之中,应算是相貌最出众的了。他怔怔地
瞅着酒旗半天,道:“二弟真是文武双全,这四个‘十’字,竟都被他认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用这四个‘十’字做招牌是何用意?难道是四十文钱一碗茶么?”众
人心里都在暗骂:“这三兄弟怕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瞎字不识!”
那拿大锤的人道:“四十文钱一碗茶,这般贵?”那尖瘦之人道:“四个‘
十’字,未必就是四十文钱一碗茶,或许是这的老板今年正好四十岁,也未可知。”
那戴斗笠之人摇头道:“二弟此言差矣。若果真如此,这茶馆的招牌可要年年更
换了。今年写上四个‘十’字,明年要在后面再加个‘一’字,再到后年,还要
在‘一’字下加上一横,变成‘二’字,这茶馆的老板岂不要活活累死?”
他洋洋数句,说得振振有词,那尖瘦之人面露愧色,道:“大哥所言极是,
小弟错了。”
秦娘瞧得有趣,插嘴道:“你们都错了。”那三人朝她看来,眼中都流露出
不信的神情。秦娘不慌不忙,掰着手指道:“既然三位看出这是四个‘十’字,
难道就不能是要来往的客官坐下连喝四十碗茶的意思么?”那戴斗笠之人想了想,
正色道:“言之有理。以前山东的好汉武松武二郎打虎之前,喝的酒似乎就叫‘
三碗不过岗’。这家茶馆叫‘四十碗不过岗’,果然有些新意。”他也不去看看,
这条官道一马平川,周围莫说是山岗,就连小土包也没有一个。另二人齐声道:
“大哥所言极是!”
罗通心道:“这三人看来定是装疯卖傻,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先把此间正事办了,再作理会。”于是向金四爷道:“金四爷,那‘十字刀’要
抓不难,只是我们大哥吩咐过,先看你能出得起多少价钱再说。现在那‘十字刀
’的项上人头可金贵的很,官府都发告示悬赏拿他……”说到这里,他故意断了
话头,用手摸着下巴,不往下说。
那三人听到“十字刀”三字,都抢过来道:“‘十字刀’在哪里?哪里有‘
十字刀’?”
众人都不去理他们,那三人呼叫了一会,也讪讪地不说话,慢慢靠拢来,想
听个究竟。那戴斗笠之人东张西望,忽然看见酒铺门前堆成一排的酒坛子,恍然
大悟道:“啊也,原来不是茶馆,是个酒铺!”另二人又是齐声道:“大哥所言
极是。”
金四爷接了刚才的话题,撇嘴一笑,道:“若你们山寨真能助我拿下‘十字
刀’,我愿出价一万两纹银。”他心里盘算道:“德王刚悬赏五千两捉拿‘十字
刀’,若今晚‘十字刀’真在我府上被捉,我还能用他换来五千两,一万减去五
千,还剩五千。其实也就是花了五千两银子而已,既保住了我的万贯家财,又能
向德王缴功,博他欢心,这买卖只赚不亏啊。”
罗通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正要开口应允,不料左近响起极响的一记尖声,叫
道:“九千两!九千两我们三兄弟便替你捉来那个‘十字刀’!”这冷不丁的一
声,却是那戴斗笠之人发出的。众人皆去看他,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道:
“只要九千两银子,我们‘河东三雄’就能拿下‘十字刀’。”大家这才知道这
三人并称为“河东三雄”。
姚明龙铁青了脸,道:“阁下这话是甚么意思?”那尖瘦之人道:“你没听
见我大哥说么?他比你们要的一万两还要低一千两,就能抓住‘十字刀’。”金
四爷心里大喜过望,瞧这“河东三雄”的模样,应非等闲之辈,再说拱手出让的
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转眼便能省了一千两,可真是天降洪福的喜事。
姚明龙瞪着那“河东三雄”道:“八千五百两。我们‘金刀银剑、铁枪铜锤
’今日便杀杀价,八千五百两,我们就替金四爷捉来那个‘十字刀’。”
那尖瘦之人紧跟着道:“八千两!”
姚明龙的眼中直要冒出火来,咬牙道:“七千五百两!”
“七千两!”
“六千五百两!”
“六千两!”
“五千五百两!”
众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般田地,原本商议捉拿‘十字刀’的正事,竟演
变成了竟价儿戏,这与集市里小贩讨价还价有何不同?这些人当中有惊讶的,有
愤怒的,有欢喜的,惊讶的是石点头和秦娘,愤怒的当是泰山上的这一干马贼,
欢喜的自然是金四爷了。
罗通铁青了脸,抱拳道:“在下泰山银剑罗通。我身旁的是我的三弟铁枪姚
明龙,四弟铜锤杨信。三位面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那尖瘦之人大大咧咧道:“我们的大名说与你听,只怕先吓着了你。我们‘
河东三雄’在江湖上,连少林武当都要敬我们三分呢。这位便是我们的大哥,姓
秦名昆,人送外号‘一剑寒江’。”说着向那戴斗笠之人一指,脸上说不出的洋
洋得意之神情。然后他接着道:“我姓苏,单名一个‘定’字,‘一针见血’苏
定便是在下了。我的三弟‘一锤定音’马君武,他使的兵器巧得很,倒和这位铜
锤杨大爷一般无二,只是瞧杨大爷的锤,似乎象是我三弟手里的大锤生的崽子,
哈哈。”
这一句话正说到杨信的痛处,在场的人早就瞧见对方那个叫马君武的人手里
一对大锤,要比杨信的铜锤大了好几倍。杨信脸上微微一红,垂下头不言语。姚
明龙道:“既然大家都为了金四爷的银两要捉那‘十字刀’,价钱又谈不拢,咱
们这就比划比划,拳脚下见个高下。所谓‘一分钱一分货’,‘好货不便宜,便
宜没好货’。”他的一番话引来手下人的一阵赞同之声。
那个“一针见血”苏定踱到姚明龙身前,盯着他看了半晌,也不说话,只是
“嘿嘿”地笑,笑得姚明龙心里直发毛,虽是大热天,却出了一脊梁的冷汗。姚
明龙怒道:“你看甚么?”苏定拿袍袖在他肩上拂了几拂,道:“瞧这一身的土
……三当家的我给你掸掸。”姚明龙肩头一耸,道:“谁要你讨好?”苏定也不
生气,一笑置之,道:“唉哟,是我的不是,我是个粗人,你大人有大量,可千
万莫生我的气。”姚明龙一拍桌子站起来,骂道:“看来今日你们是有备而来,
坐在这里耍嘴皮子做甚,晒太阳么?要打便打!‘河东三雄’,你们谁来和我痛
痛快快地打一场?”
苏定走到秦昆和马君武身边,三个脑瓜凑在一处,也不知“叽哩咕噜”地说
些甚么,说得几句,那苏定便扭头瞄姚明龙一眼。姚明龙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
把手中的铁枪在地上一掇,道:“你们到底打是不打?”
那边的“河东三雄”似乎商量出了个结果,苏定冲另二人点了点头,朝姚明
龙走来。他边走边道:“刚才咱们兄弟三人商议了好久,实在觉得你压根不是我
们的对手。你瞧,他们二位不屑与你动手,怕辱没了他们的声名。不过你别难过,
我这人向来是乐善好施,平常在路边见到甚么可怜的猫儿狗儿,我都会丢个馒头
给它。今日我便勉为其难,下场陪你玩玩罢。”他说了这么一大段的话,竟是把
名扬河朔的铁枪姚明龙贬得一文不值。姚明龙气极,铁枪一抖,亮了个架式,道:
“废话少说,进招吧!”苏定笑着道:“好好好,这天热得慌,待我脱了外褂。”
他解下外衣,只穿了里面的紧身短褂,腰间缠了条极阔的宽腰带,露着两条细胳
膊。
罗通心念一动,低声向姚明龙道:“三弟多加小心,他的外号叫‘一针见血
’,定是个使暗器的主。”姚明龙点了点头,不过心下多少还有些迟疑,暗道:
“从来使暗青子的都穿着长衣大褂,袖底裙下皆暗藏机括,可这甚么一针见血又
是甚么满天星的家伙,一上来就来个短身打扮,如此托大,定有什么高明之处。”
他舌尖一打滚,低喝了一嗓子,后脚底一顶,把地面踩出一个小窝来,人便直窜
出去。
那苏定忽然想起什么,急叫道:“打住,打住。”
姚明龙听他叫得急,忙将刺到半路的铁枪收住,道:“怎么?你怕了么?”
苏定屈起左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记,道:“你瞧我这记性,忘了同你交代,
我是使暗器的。”姚明龙心里笑道:“早就知道你是使暗器的啦。你当你那外号
很难猜么?”当下不耐烦道:“你打是不打?”苏定道:“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
手,我以强欺弱,已是占了便宜,若再不把我的底细告诉你,对你就更不公平了。”
他自腰间解下宽腰带来,翻过面搭在自家的臂上,阳光下只见那腰带背面银光闪
烁,细看之下,上面竟插满了无数根或细或粗有长有短的银针。苏定微笑道:
“三当家的你请看,这些银针便是我的吃饭家伙了。”他忽尔皱起眉头,侧耳听
了听,手一扬,众人都见他指缝里银光一闪而逝,姚明龙一颗心几乎快跳出来,
匆忙上下看了看自身,并无中了暗器的异状。场中除了“河东三雄”外,其他人
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刚才苏定扬手之际,究竟发没发出暗器?如果发
了暗器,究竟又是射向哪里?
苏定吐了口气,走近原先姚明龙坐的座位,笑道:“列位请看,方才我便是
射了这只小家伙。”众人凑上前一看,不由都倒抽了口凉气。原来那桌面上插了
枚细长的银针,针头钉着一只绿头苍蝇。若不细看,还真难发现。坐在一旁的罗
通和杨信吃惊不小。他们离这银针最近,银针何时飞到自己跟前,竟是丝毫不觉。
而银针虽细,但从刚才那飞针杀蝇可以看出,苏定暗器的准头极佳,若那银针不
是射杀苍蝇,而是射向在坐的任一位身上要穴,那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可见苏
定故意出针示警,还对他们手下留情呢。
苏定两指拈住针尾一起,连针带蝇一起拔下,哈哈一笑,道:“这场还要比
试么?”
罗通向来心思缜密,早将场上双方的形式暗中盘算了一遍,虽说己方人多势
众,但那识字不多的“河东三雄”看来棘手得很。那使大锤的马君武臂力过人,
已在四弟杨信之上,而这苏定的一手暗器功夫实在了得,单就刚才的一手飞针绝
技,以一当十应不在话下。剩下的那个戴斗笠的“一剑寒江”虽说到现在也没有
出过手,但光瞧了前面两位的身手,他的武功便可想而知了。更何况他能位居
“河东三雄”之首,定有其过人之处。罗通自己也是练剑出身,沉淫剑法十多年,
深知凡使剑之人,练短易、练长难,剑越长越难使,而那“一剑寒江”使的剑居
然长得比姚明龙的长枪还要长,比自己的剑法只高不低。这一路盘算下来,己方
实无胜算。
他长身离座,道:“‘一针见血’的身手,小弟甚是佩服,我们的大哥最爱
结交天下的英雄好汉,他若在场,一定力邀各位共图大事。各位如手头短缺,等
此间大事一了,请各位上得咱们山寨,一切都好商量。”
他的这席话说得既有理又得体,旁人听得都暗自点头。可那“河东三雄”得
理不饶人,“一锤定音”马君武道:“我们三兄弟正要找那‘十字刀’的晦气,
既然撞上了,赏银又比官府的多出不少,自然见者有份。你们怕了,就趁早退出,
省得自寻死路。”
姚明龙他们越听越是心惊,杨信沉不住气,把手从袖底伸出,悄悄摸到脚边
的铜锤把柄上。杨信干笑几声,盯着那头戴斗笠的汉子道:“你的两个好兄弟的
兵器咱们都领教了,还没见识过阁下的兵刃呢。不知阁下肩上扛着的是剑么?我
瞧着倒象鱼杆多一些。”他说出这话原是想插科打浑,激起对方怒意,对方要是
怒而出手,武功便大打了折扣,自己就能多份胜算。对方斗笠一仰,罗通持剑的
手一紧,便要动手。不想对方竟咧嘴笑道:“阁下果然好眼力。不错,我肩上扛
的,正是鱼杆。”
秦娘正端了碗热茶,刚喝了小半口,闻听此言,一口茶疾喷而出,顿时喷了
马君武一头一脸。秦娘笑得花枝招展,忙卷起袖子给他擦拭,道:“哈哈,这人
可真是好笑,说得跟真的一样……啊哟,你看我这人,一笑便什么都忘了,你可
别见怪……阿三,还不拿条干净的汗巾过来,给这位大爷擦擦……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银剑罗通、铁枪姚明龙、铜锤杨信三人怎么也乐不
起来。罗通见那戴斗笠的汉子说话时一本正经,丝毫不似说笑的样子,心里更是
留起神来,暗道:“真人不露相,他越是这般沉得住气,越是可怕。”
秦娘见马君武扛在肩头的一只大锤上也沾了一滩水迹,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只见那滩水迹竟慢慢扩大,所到之处,居然颜色深了许多。秦娘“咦”了一声,
罗通他们也注意到这古怪现象,心里奇道:“咦,这倒怪了。这锤遇水变色,究
竟是甚么做的?”秦娘拿手绢去擦那锤面上的湿处,谁想擦得几擦,那锤面一软,
竟被她搓下一层皮来。那马君武将身一侧,喝道:“别擦。”他这一让,秦娘手
指力道一歪,顿时在那大锤上戳了个小洞。马君武和秦娘都是一惊,秦娘面无血
色,看了看自己拿手绢的手,委实想不通怎么能有这样大的劲捅破大锤,只当那
马君武兵器受损,定会迁怒自己,想起这三人个个身手不凡,手脚便有些发抖。
可哪曾料想那马君武脸色也是惨白,看上去似乎比她还要怕一些,嘴唇动了几下,
与秦昆、苏定互看了一眼。
这一切尽教罗通他们看在眼里,杨信长身跃起,伸手向马君武肩上的大锤抓
去,喝道:“让我也见识见识,这是个甚么东西!”马君武见势不妙,把两柄大
锤朝杨信脱手扔去,道:“今日买一送一,便全给你吧!让你见识个够。”杨信
虽对马君武手里的大锤起了疑心,但终究还是不敢硬接,急忙一个倒纵,跳开一
丈多远。那对大锤飞至杨信刚才所在的座位上,众人都惊起四避,满拟那么大的
两只锤砸上去,再结实的桌椅还不顷刻压得稀烂?可是大锤砸上桌面,那桌脚连
晃都没晃一下,桌上的茶碗也纹丝不动,其中一只大锤还在桌上跳了两跳,轻轻
地滚到地上。杨信上前抢过桌上那把大锤,在手里一拈份量,轻得只有几两重,
拿手一撕,立时揭下一张纸,露出里面的竹皮做的骨架,里面空空如也。原来那
对大得离谱的双锤居然是用纸糊的。杨信气得暴跳如雷,叫道:“二哥,三哥,
咱们上了他们的当啦!”
姚明龙将桌子一掀,抬脚勾起长枪,骂道:“老子早觉得这些家伙有点邪门,
没想到竟是骗子。看老子不把你们一个个捅个透心凉!”
“河东三雄”见东窗事发,纷纷嚷道:“风紧,扯呼!”苏定把手一扬,道:
“看我的満天星追魂夺命针!”姚明龙把枪舞得风火轮般,挡在身前,却不见有
甚么暗器过来。缓了一缓,再一看,苏定早头一个往外面跑。他边跑还边回头说
道:“今天我们三兄弟且饶尔等性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啊哟!”
最后一句“啊哟”,却是因他跑得匆忙,踩上一粒石子,在地上摔了老大一个跟
头。
另一边马君武和秦昆边跑边相互埋怨,一个道:“都怪你小子图省事,随便
用纸糊了个空心锤,这可不穿帮了么?我早说纸糊的不行,若是改用铁皮做的,
他们哪里看得出来?”一个道:“大哥你说得轻松,上次那个铁皮做的空心锤也
有几斤份量,不是老早就在沧州卖给打铁铺了么?当时换了二十只馒头,你一人
就吃了十只。现在哪有银两去做铁皮的,就连这纸我也是求爷爷告奶奶地问别处
赊来的。你还来怪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