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姚明龙和杨信火冒三丈,依他俩的意思,原是要带领众弟兄骑马追下去,擒
了这三个胆敢装神弄鬼、虎口捋须的“河东三雄”,生吞活剥方消心头之恨。但
罗通在后面制止道:“三弟、四弟且慢,由他们去罢。”
杨信不解道:“二哥你糊涂啦?这等奸诈小人,不杀个干净,旁人还道我们
山寨真个怕了他们。”罗通道:“此地非泰山脚下,莫生事端。惊动了当地的官
府,可是大大的不妙。”姚明龙往地上唾了一口,骂道:“算他们走了狗运,日
后别叫我撞见!”
罗通冷眼去瞧金四爷,道:“金四爷,想打你那些赏银的主意的可是大有人
在啊。你看这抓‘十字刀’的赏银么……”金四爷心中早把那“河东三雄”骂了
不知多少遍,强打精神道:“还是原先说好的,一口价,一万两,一万两。”罗
通哈哈一笑,道:“好,快人快语。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去乐陵,也好在‘
十字刀’来前做好准备。”
泰山的马贼说走就走,跟了金四爷的轿子相继离去。铁枪姚明龙最后一个上
马,打马在酒铺门前兜了个来回,看了秦娘想要说些甚么,却没有说出口,一踢
马肚,奔了前头的队伍远去。
秦娘稍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身边早没了石点头的踪影。刚才她被那“河东三
雄”一阵胡搅蛮缠,转移了注意力,石点头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居然不知道。她
忙问王二狗道:“你石大哥去哪了?”王二狗也是一脸茫然,道:“啊,石大哥
走了么?”
秦娘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心道:“这个石头疙瘩,走了也不支一声,还是象
块石头一般。”正没理会处,忽见前方有个人影,躲在一棵树后朝这边探头探脑
地不敢靠近,仔细一看,正是方才逃跑的“河东三雄”中的“一针见血”苏定。
苏定在那棵枯树后张望了片刻,确信泰山上的马贼真的走了,这才小声地道:
“马贼走了。大哥、三弟,出来罢。”离他不远的另一棵大树后便闪出两人,正
是“一剑寒江”秦昆和“一锤定音”马君武。秦昆尚自提心吊胆地左看看、右瞧
瞧,道:“还是小心为妙。岂不知是不是对方的欲擒故纵之计。”马君武却是摇
头晃脑道:“这些马贼听了咱们‘河东三雄’的威名,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可说归说,三人在远处就是踌躇不前,生怕马贼们杀回来。
秦娘向他们招手笑道:“三位大侠请过来吧,他们早就走啦。”
“河东三雄”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对秦娘口中称他们三人为“大侠”却是颇
为受用,慢吞吞地蹩脚过来,苏定笑道:“想不到这位大姐倒是识货,知道咱们
乃大侠身份,因为不想与那些马贼一般见识,才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三人走近来各自寻了条凳坐下,大口喘气,马君武解开衣襟敞开怀,嚷道:
“好热好热。现在若有西瓜可吃,那才叫痛快呢。”苏定仰面抽动鼻子吸了吸,
叫道:“好香啊。”那扑鼻的酒香直钻入鼻中,惹得三人口水直咽,腹中馋虫大
动。苏定拉住阿三道:“这位小哥,不知贵店的酒能赊帐么?”言下之意,竟是
无钱会钞。阿三早知这“河东三雄”其实是中看不中用的三个草包,心生厌意,
一甩手道:“咱们酒铺本小利薄,概不赊帐。”
“河东三雄”面现遗憾神色,秦娘笑道:“想赊酒喝倒也不难,只须告诉我
刚才你使了甚么手段,能将那只苍蝇钉死在桌上?”苏定不好意思道:“那苍蝇
是事先戳在针头上的。我刚才拿袍袖在那甚么姓姚的肩上掸灰尘时,就偷偷地把
银针和苍蝇插在了桌上,再后来又故意弄些玄虚,你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哪里会留心到那细细的银针?”
苏定叹气道:“只怪我父母不争气,害得我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好本领,却
每回都必输无疑。”秦娘奇道:“这又关你父母什么事?”苏定煞有介事道: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他们起什么名字不好,偏生我的老子姓苏,还给我取名叫
苏定。苏定,‘输定’,那还不是一输到底,断无胜算可言了?”
秦娘笑得前仰后俯,学了他们的口吻道:“苏大侠所言极是。”
她又问那秦昆道:“你的外号叫‘一剑寒江’,剑法定是极好,使的剑奇形
怪状,应算是独门兵器,怎地不拿你这杆长得象鱼杆的剑来和那银剑罗通比个高
低呢?”秦昆苦着脸道:“这长得象鱼杆的剑,压根就是鱼杆,哪里是甚么剑?
我老早便说过,你们又不当真。实不相瞒,我原是黄河下游以钓鱼为生的渔夫,
我这二弟是个针灸大夫,三弟在家种田,只是连年大旱,没了活路,被逼无奈,
才转行做了这般营生。”秦娘捧来一坛清酒,摆开三只海碗,替他们一一斟满,
道:“方才我听各位一路说来,要擒那甚么‘十字刀’,却是为何?”
马君武举碗一口饮尽,抹抹嘴道:“咱们前几日在德州遇上了清兵,城内百
姓纷纷弃城外逃。我们跟着人群逃到城门口,你猜看到了什么?”说到这里,他
红光满面,不知是兴奋还是喝酒的缘故,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铺平了
摊在桌上。秦娘一看,正是德州官府上个月张贴的捉拿‘十字刀’的告示,这种
各地县城的通缉公告她收集得一张不落,每晚都翻出来看上几遍,上面的内容不
用看也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那马君武指点告示上的某处道:“你瞧见没,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捉住飞贼
‘十字刀’,赏银三千两。咱们兄弟一合计,天下哪里还有这等好事,只消拿下
一个人,便能得三千两白银?于是一路寻下来,只盼能撞见那厮,手到擒来,三
千两银子可不就到手了么?”
秦娘等人知道他们胸中无半点墨水,想来告示上最多也只认得“十”字和
“三”字,其它的内容定是央求识字之人告诉他们的。现在桌上这张告示都被他
放得反了,“河东三雄”却不知晓。
秦昆道:“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正寻那‘
十字刀’不着,竟在此处得了他的下落。您是此间酒铺的老板么?”秦娘道:
“这家酒铺是我先夫留下来的,他过世好几年了。”苏定“啊”了一声,道:
“可惜可惜。原来是老板娘。”
秦昆说道:“想向老板娘打听一件事。看刚才那个甚么金四爷与你象是旧交,
你可知道那金四爷住在何处?”秦娘故作惊讶道:“难道你们想寻上门去,等那
‘十字刀’露面么?”“河东三雄”同声道:“正是。”秦娘心道:“这三人不
学无术,脓包得紧,有他们在场,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倒利于石头乱中
行事。告诉他们又有何妨?”当下一五一十地将金四爷在乐陵县城的府宅地址详
细地描述了一遍。
三人连声称谢,秦昆道:“老板娘真是见多识广,待我们事成之后,自少不
了你的好处。只是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允否?”秦娘笑道:“还有甚么事啊?”
秦昆突然忸捏起来,结巴结巴道:“这个么……我们三人连日奔波,粒米未进,
想再赊些饭菜裹腹……”秦娘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河东三雄”会老了
脸皮向她讨起饭来,见三人都一脸殷切地望着自己,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树上群蝉争鸣中,“河东三雄”的肚皮都“咕噜咕噜”响亮地叫了起来。
乐陵县并不大,一入夜,满城的百姓都束紧裤腰带,早早地熄灯上炕。只有
金四爷的府院里还是灯火通明。
一匹快马由远及近,驰到金四爷府门前停住。金四爷正捧了茶碗“唏溜溜”
地吹着热气,听得马蹄声,手一颤,热茶洒了一地。一旁闭目养神的罗通诧异地
睁开眼,心里道:“怎么才打了二更,子时还未到,那‘十字刀’便沉不住气了
么?”
屋外脚步凌乱,忽听得有人喊道:“大当家的,你这是怎么啦?”铁枪姚明
龙“虎”地站起来,道:“是大哥到了。”杨信提起铜锤道:“我出去瞧瞧。”
他还没走出半步,就见房门“咣啷”被人从外向里撞开,几个山寨的喽啰架着一
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急急进来。那汉子披散了头发,全身衣衫都教血染透了,只是
右手还死握着一把金光灿灿的长刀,刀尖划地,一路拖行,发出刺耳的响声。
杨信一看,此人正是“金刀银剑、铁枪铜锤”之首的金刀应百川。他忙问那
些喽啰道:“外面还有别人么?”其中一个喽啰道:“没有旁人了,就大当家的
一个人骑马来的。”罗通道:“快把大当家的扶到椅上去……你们出去叫其它的
弟兄多加戒备,今晚招子都给我放亮些,莫折了咱们山寨的威风。”喽啰们应声
退下,屋内只剩下金刀银剑、铁枪铜锤和金四爷、赵管家六人。
金四爷瞧着椅子上那个血人儿,心底委实有些害怕,想问又不敢问。忽然那
个血人儿手里的金刀晃了一下,姚明龙喜道:“大哥,大哥!你可吓死我们啦。”
那金刀应百川的头轻轻一动,先是吐出一口浊气,接着沙哑着喉咙道:“没甚么
大碍,我的伤在右肩,血流得多了,便有些头晕。老二,带金创药了么?”罗通
忙道:“这个自然带了。”应百川左手扯住领口,只一挣,便“嘶啦”一声将半
边衣衫撕开,露出古铜色的背肌。赵管家远远地望见那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口
子,直从肩膀划到肋下,血还一个劲地往外渗出,他骇得脚底发软,一跤坐倒在
地。
罗通命人打来清水,洗了伤口,将半包金创药敷上,问道:“大哥,和你同
去的那些兄弟呢?”应百川哽咽道:“全死啦,一个也没活着跑出来。”金四爷
心中暗想:“午间听他们三兄弟说起过,这金刀带了人马在做另一笔买卖,看来
买卖砸了,连本带利全赔了进去。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居然能重创这些马贼。”
那金刀应百川道:“这些清狗似乎早有防备,在那山间埋伏了弓箭手,我带弟兄
们还未靠近,便被他们团团围住。对方人多势众,唉,只可怜了平日里跟随我的
那些个意气相投的好兄弟……”他越说越气,拿起刀头在地上猛砍一刀,立刻剁
碎了两块青砖。
金四爷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道:“原来他们所说的那笔买卖,竟是去偷袭
清兵?这些马贼的胆子也实在忒大。”
罗通道:“大哥,你且到偏房里歇息,今晚那‘十字刀’由我和三弟四弟对
付便了。”应百川道:“我这点伤又算得了甚么?我拼死杀出重围,不回山寨,
却到乐陵来,为的就是要和那‘十字刀’比试比试。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杨信
道:“现在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应百川道:“那敢情好。拿套干净衣裳
给我换了,我再趁这一个时辰调息养神,谅来无妨。”
石点头已是第二次来金四爷的府宅,自然轻车熟路。他不走正门,顺了墙根
绕到后门。虽说是后门,可金四爷财大气粗,连后门修建得也相当气派,只是今
晚上门户紧闭,只留下两盏灯笼高挂半空,东摇西摆,便似鬼火一般。
石点头老远就看见在那门前有人影晃动,心道:“那泰山上的马贼倒也光明
磊落,敢在明处亮相。”脚尖一点地,“噌”地窜上墙头,悄无声息。他双足勾
了屋檐,头下脚上地一个“倒挂金勾”,上半身悬在空中,仔细一看,却不是泰
山上的马贼,而是日间在“十里香”遇到的那“河东三雄”。他好奇心起,暗道:
“他们怎么来了?”
就见那“河东三雄”里的老二“一针见血”苏定手里举着一把铁锹,正起劲
地铲土,他的面前已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土坑,坑边高高地堆了新挖出的泥土,
正被他一铲一铲地抛洒到一旁的墙角里。“一剑寒江”秦昆与“一锤定音”马君
武一边站了一个,都用手轻抚肚皮,接二连三地打着饱嗝,脸上表情说不出的惬
意。马君武正向秦昆道:“那个老板娘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好,这一顿饭吃得真
饱,又能饿上两天啦。”秦昆道:“待会捉住那‘十字刀’后,得了赏银,定要
分些给她。我们‘河东三雄’在江湖上也算有名的大侠,须得讲究恩怨分明。”
马君武和苏定异口同声道:“大哥所言极是。”
苏定又铲了几下,道:“三弟你来,该你了。”马君武接过铁锹,嘴里嘟囔
道:“大哥,这要挖多深才够?”秦昆沉吟道:“嗯,那个‘十字刀’想来不会
高到哪去,只要再挖深两三尺,便尽够了。”苏定搓着双手笑道:“大哥此计甚
妙,等他们在里面闹将起来,‘十字刀’只消从这里一过,摔进这个陷井,咱们
往上一围,还不是手到擒来?”秦昆扭转头,月光下脸上甚为得意,道:“这叫
‘守株待兔’,若非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哪里会想出这等妙计来?”
石点头这才知道,眼前那个大坑竟是三人准备用来捉拿自己的,不觉哑然失
笑。坑中的马君武挥汗如雨,铁锹飞舞,土坑越来越深,最后连石点头居高临下
也仅看到他露出的半个脑袋。秦昆兀自在坑边踱着方步,沉眉思索道:“要不要
在坑底再埋些尖刀或银针?”
忽听坑内马君武大喊道:“唉哟!”秦昆和苏定抢到坑沿,一齐向里探头张
望,问道:“怎么回事?”只听马君武惊叫道:“不得了啦!这里怎么冒出水来
……唉哟,这水还真不少,堵也堵不住……”石点头虽看不到坑里的情景,但可
想而知,那马君武定是挖到了一个地下泉水的源头,心道:“真是无巧不成书,
乐陵大旱多年,居然被他们挖到了水源。乐陵百姓倒是不用再到百里外的马家河
去挑水喝了。”
秦昆和苏定见坑底象喷泉也似地冒出一股白水,早漫过马君武的脚面,仿佛
地底有股力量把那水往上托起,眨眼间坑内积水已深没至膝了。马君武拼命在水
中往上跳跃,可惜他不会轻功,土坑又挖得极深,一时无法脱身,急得他直叫道:
“大哥二哥快些救我!我可不会水,再迟些我的外号就得改啦,不叫‘一锤定音’,
得叫‘一沉到底’了。”
便在这时,城内传来打更人三更的梆子声。石点头伸出两指在屋檐上一抠,
已剜下两块小木片,屈指一弹,“嗤嗤”两声,木片虽轻,却犹如两支强弩射出
的劲矢,破空飞向秦昆、苏定二人。石点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夜色里认穴奇准,
两块木片一前一后分别打中二人膝弯处的“环跳”穴,秦昆和苏定齐声大呼,身
子往前一顷,顿时跌入坑中。此时坑内积水已齐腰来深,马君武见头顶落下两个
大活人,想避又无处可避,被二人压个正着,仰天沉到水底,一连喝了好几口水。
这可真应了他刚才的那一句话,“一沉到底”了。
石点头腰间使力,翻上墙头,将身伏下,静待片刻,却不见院内有人闻声赶
来,心道:“他们倒也沉得住气,听到外面‘河东三雄’的动静也不出来观看,
坚守不出。”他又伸手扳下几块墙角碎石,还是依样葫芦往院中花草丛中打去。
前几个打入花草丛间好比泥牛入海,第三块碎石打出,“噗”的轻响,似是撞上
一件事物。就听有人“哎哟”叫道:“什么东西?”有人道:“禁声禁声!你想
把那‘十字刀’引来么?”又有人道:“三更到了,那‘十字刀’还不露面,难
道是不敢来了?”黑暗中石点头轻轻一笑,心里道:“这一招投石问路屡试屡爽,
果然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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