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屋内金四爷听到梆子声响，身上的肥肉便抖筛似地颤起来。金刀应百川已换
了身衣衫，闭目端坐在椅上，正对着大门，膝上横着那把长刀，包金的刀柄微微
泛着反光。罗通挨着他坐着，也是如同老僧入定。只那铁枪姚明龙和铜锤杨信在
屋内走来走去，焦燥不安。姚明龙听那后门外“河东三雄”的声音渐趋微弱，终
至不可闻了，院内却无半点声息，说道：“早到了三更了，那‘十字刀’该不会
消遣咱们吧？”杨信道：“许是他听说了咱们的威名，闻风丧胆，做了缩头乌龟。”

    忽听窗格上映出一个人影，一声冷笑，一人在窗外道：“我早来了。只是你
们泰山上的‘金刀银剑、铁枪铜锤’缩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人罢了。”屋内除应百
川外，人人面色俱变，姚明龙把铁枪在地上一顿，喝道：“你有胆进来！”说完
这话，窗外竟没了回音。罗通皱眉道：“屋外埋伏的那些弟兄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居然让那厮这般闯进来，都没人发觉么？”杨信一摆大锤，道：“我们为甚么在
这死等？让我出去打个头阵。”姚明龙道：“我和你一起去。”金四爷吓得面无
血色，叫道：“各位英雄，你们去不得呀。留下我一人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扇大门被人一头撞开，一个黑影直飞进来。姚明龙叫道：“来
得正好！”铁枪一横，迎空打将过去。但那黑影来势甚急，竟抢在他出枪之前，
象阵风从他侧面飞过。姚明龙心道：“果然是个好手。”罗通见那人手脚平伸，
打横了飞至跟前，心里奇道：“这是什么招数？”不敢硬接，闪身一让，那人影
转了圈地撞向金四爷，金四爷直慌了手脚，一连声地叫道：“救命救命！”他平
素最爱招财进宝，这回“财源滚进”却令他吓破了胆。那人影不偏不斜与金四爷
撞个满怀，金四爷大叫声中，那人影“叭嗒”一声跌落地来，金四爷仗着肉多膘
肥，居然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罗通一句“好功夫”刚到嘴边，生生地咽住，心
道：“这‘十字刀’怎么如此不济？”众人定睛一看，那地上躺着一人，脸上没
有黑布蒙面，哪里是甚么“十字刀”，却是自己山寨的一个喽啰。罗通上前查看，
那喽啰手足僵硬，只有一对眼珠子尚在骨碌碌地转，便知被人点了穴道。他俯身
解开那喽啰穴道，问道：“那‘十字刀’在哪里？外面的弟兄们呢？”那喽啰从
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道：“那‘十字刀’我没见着……也不知道怎么着，我
就被人扔了进来。”

    突然耳听杨信一声怒喝，已在门口与人交上了手。与他交手之人一身黑衣，
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手中握了把短刀，在杨信舞动如
风的锤影里左挪右闪，杨信的大锤根本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带到。姚明龙一晃铁
枪，也加入战团。

    那黑衣蒙面之人正是石点头。他以一敌二，独斗铁枪铜锤，犹自攻多守少，
占尽上风。十招未满，他一声清啸，震得屋内各人耳膜一阵轰鸣。也不知怎地，
姚明龙的铁枪“铛”地和杨信的铜锤互击在一起，二人眼前已失去了石点头的踪
影。

    听得那啸音，一直闭目端坐的应百川的双眼这才斗然睁开，叫道：“好功夫！
我来会会你！”单掌一拍扶手，腾空跃起，金刀荡起一股劲风，底下的姚明龙、
杨信被那劲风一逼，都觉胸口郁闷，各退开了一步。

    石点头也不退让，反迎了上去，叫道：“好！看看是谁的刀法好。”

    两刀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应百川居高临下，原本占了便宜，却一个
跟斗倒翻了出去，石点头蹂身跟进，一刀快似一刀，刀风凌厉，激得屋内四角点
的烛火忽明忽暗。应百川也不示弱，以快打快，一刀刀地如数接下。只是石点头
的每一刀劈出，都能一刀化作两刀，砍在金刀上都发出“叮叮”两声，如此一来，
在旁人眼里，应百川接一刀实则变成了接两刀，故此他接一刀退一步，待连接了
十数刀，应百川脚跟一麻，后背已靠上了墙壁，无路可退。此时他右肩伤处愈来
愈痛，而石点头招式还是不变，依旧是平淡无奇的一刀当头劈下，眼见应百川只
挡了前一刀，金刀再举不起来，第二刀离他面门只一尺之遥，姚明龙他们想救已
是不及，忽见石点头那刀在他鼻梁前一寸处停住，刀风割面生疼。石点头定定地
看着他，道：“啊，你身上有伤？”应百川旧伤迸裂，肩头衣襟又被渗出的鲜血
染红，他左手按住伤处，咬牙道：“要杀便杀，休再多言！”



    石点头嘻嘻一笑，收起刀道：“既然你有伤在身，咱们改日再比过。不过有
件事我不明白，你在这埋伏了人等我，自是胜算在握，却为何又带伤而战呢？你
可真没把我放在眼里。”应百川哼了一声，还未答话，一边的杨信叫道：“你懂
甚么！我大哥今天晌午带了人马，在德州杀了许多清兵，只他一人活着回来。你
莫伤我大哥性命，有种过来同我打！”石点头一惊，两眼盯住应百川道：“你去
德州杀清兵？”应百川道：“清狗横行，人人得而诛之。只恨我杀不尽他们。”
他扬起下巴，神色甚为孤傲。石点头肃然起敬，抱拳道：“说得好！阁下真乃血
性男儿，今日多有得罪，见谅见谅。”他团团抱拳一周，算作陪礼，应百川冷冷
地回了一礼，道：“待我养好伤，还要再领教领教你的刀法。”听他的意思，竟
是非要与石点头比出个胜负方才罢休。石点头哈哈笑道：“好。十日之后，泰山
脚下见。”

    石点头把目光投向一旁尚自发抖的金四爷，语调一沉，道：“昨夜我留书示
警，原是想让你自觉地开仓赈粮，救济乐陵的饥饿百姓，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呢？”
金四爷见泰山上的“金刀银剑、铁枪铜锤”已败了三人，另一个银剑罗通虽未出
手，但想来也是螳臂挡车，好不到哪去，当下点头如捣米，道：“是是是，大侠
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石点头道：“我已查过，你自家粮仓囤粮一万五千石，明
天就派给周围的百姓吧。”金四爷点头道：“是。”石点头又道：“你平日为富
不仁，赚了百姓的血汗钱，又趁这连年饥荒哄抬米价，从中谋利，我拿你一万两
白银给那些灾民，算替你积些阴德。”金四爷道：“是。”石点头道：“你在山
东的三十几家米铺自明日起，也给我放粮三天，不许收取一钱一厘。”凡石点头
说一句，金四爷便点头应一句“是”，不敢不从。最后石点头说道：“以上我说
的每件事，你但凡有一件未做到，你便是把普天下的英雄好汉请来，我也一样取
你狗命。你当我真个会放过你么？”金四爷应道：“是。”突然一想不对，忙改
口道：“不是不是。大侠所言极是。小的绝对不敢。”石点头听到他说“大侠所
言极是”一句，想起那“河东三雄”来，轻轻笑道：“我谅你也不敢。”

    这当儿赵管家已从里屋取来一万两纹银，用布裹了，战战兢兢地递与石点头。
石点头接过缚在背后，向应百川道：“告辞。”忽听身后脚步纷起，罗通阴阴地
道：“想走么？你以为你走得了？”

    石点头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就见门口并排站着罗通、姚明龙、杨信三人，屋
外围着山寨里的喽啰，原来刚才罗通趁着屋内纷乱之际，走出屋去，将那些被石
点头一一点了穴道的喽啰救起。姚明龙瞪着石点头背上的包裹，喝道：“把银子
留下。那一万两是咱们山寨该得的。”石点头道：“我若是不给呢？”杨信撇嘴
道：“那你得问问我手里的大锤答不答应。”

    石点头扭身错步，右手疾扬，众人只觉眼前刀光闪烁，金刀应百川在后面急
叫道：“快退！”罗通闻声双足点地，向后退去，“嚓”的一声轻响，左肩衣衫
已裂开横竖两道口子，正是小小的一个“十”字。也亏他退得快，幸未伤到肌肤。
杨信手中大锤太沉，来不及退让，匆忙间举起双锤护住前胸，只听“叮叮”两响，
他的虎口大震，双锤几欲脱手，“噔噔噔”连着倒退了十来步，后背撞在梨木门
扇上，“忽刺啦”将门面挤成碎片。那铁枪姚明龙心里最是不服，心道：“我偏
不退，看你能过得了我的铁枪么？”一招“罗成挂帅”，铁枪直立起来，兜头砸
向石点头。不想石点头来得实在太快，招数刚使了一半，石点头已抢入他的怀中，
姚明龙暗叫“不好”，此时想再退已嫌太慢了，就觉右脸颊一热，已然中刀。石
点头一招得手，更不停留，人如一颗弹丸疾射而出，已到了屋外。姚明龙拿手在
右脸上一摸，热辣辣地疼，心里又惊又怒。其他人看得分明，石点头竟于方才那
电光石火间，用刀他的脸颊上划了个“十”字。

    屋外的喽啰纷拥而上，石点头踢翻了数人，转眼已奔到后院墙下。姚明龙长
臂一展，喝道：“哪里走！”挺起铁枪奋力掷出，石点头头也不回，将身一屈，
铁枪堪堪贴了他的背脊掠过，“铛”地直戳进墙里，只露出枪头红缨在墙上飘曳。
石点头忽尔弓身翻起个跟斗，一足踏上枪身，铁枪被他踩得弯成半圆，然后另一
足跟着踩下，提气上纵，铁枪“嗡”地由曲变直，石点头借了那股反弹之力，一
个鱼跃，在半空就如一只轻灵的飞燕，高高地越过了墙头。

    姚明龙一呆，身边罗通、杨信已双双抢出。他一跺足，也跟着罗通越过墙头。
杨信拿了大锤跳不过墙去，连声唤手下喽啰开了后门去追。

    墙外的那个土坑此刻已成了个水坑，地下的水涨到了坑沿，便不再涌出。坑
内“河东三雄”尚自在水里一沉一浮。那“一剑寒江”秦昆原是个渔夫，因此水
性颇佳，可另二人却是名符其实的“旱鸭子”，苏定和马君武一人一边死死地拉
住秦昆的手，便似两个死沉的大铁秤砣，令秦昆无法从水里脱身，也喝了不少水。
好不容易秦昆挣开了二人的搂抱，踩水浮起，攀着坑沿爬出，又回身攥上苏定。
马君武在坑里胡乱打水，扯开了嗓门大叫道：“大哥快来救我！我快不行啦……”
秦昆和苏定均已累得气喘如牛，苏定骂道：“这便来救你了……先容我们喘口气
不行么？”

    秦昆吐出两口腹中积水，侧耳听到院中人声鼎沸，道：“好象已经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坑里的马君武抬头向天，叫道：“啊呀，小心！”秦昆反应倒
快，将身紧贴了墙壁，那苏定慢了一拍，只觉头上风声骤紧，一只脚在自己脑袋
上一踩，他“哎呀”一声，顿时失了重心，一头栽倒，眼见水波荡漾，又“噗嗵”
摔回坑里。原来正逢石点头从院中越墙出来，借了他的头做了跳板，这一记又跃
出了几丈远。就听石点头在远处大喊道：“大家快来呀！金府后门挖出水啦！”

    秦昆道：“你们两个平时老是好吃懒做，学艺不精，今晚可把‘河东三雄’
的名号丢尽了脸。哪里象我这般能从容避开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水坑里的
苏定、马君武一起抬头惊呼道：“大哥小心！”秦昆心感不妙，一仰脸，果见又
一黑影从墙内跳出。他有了刚才苏定的前车之鉴，心里道：“说什么也不能让你
拿我做跳板。”当下一抱头，自个先跳进了坑里。那个黑影正是银剑罗通。他越
墙而出，乍见脚下没有实地，老大一个水坑横在面前，急切间斗然一翻腕，长剑
在墙上一横，一拍之下已凭空越过了水坑。

    水坑里的秦昆舒了口气，心道：“多亏我见机行事，才躲过此劫。”刚想夸
耀自己几句，头顶墙上风响，坑里的“河东三雄”又抬头去看，瞧见铁枪姚明龙
也跟着越过了墙头。三人心中叫苦连天，一起大叫道：“小心啦！”那姚明龙的
功夫又差了一些，等听到底下惊叫，才发觉无处落脚，“河东三雄”和铁枪姚明
龙齐声大叫，姚明龙已“嘭”地摔进水中。水坑里一下子挤了四人，四人八手八
脚缠在一处，立时乱作一团。

    罗通还想再追，却见迎面涌来一群提桶拿盆的百姓，象滔天巨浪直将他淹入
人流中，哪里还能拔脚。人群后头还听到石点头喊道：“金府后门挖出水了，大
家快来抢水喝呀！”

    罗通跺脚骂道：“好个奸诈小人！你有种别走！”那些百姓平常别说填不饱
肚子，就连喝水也难，城中各口水井早已枯了多年，打水都要跑到城外几百里地
去。不想今晚“河东三雄”误打误撞，竟掘出了地下泉水，听了石点头的喊叫，
人人争先恐后，勇往直前。就听有人道：“孩子他妈，你倒是快些儿，这里果真
有水呢！”“俺们有救啦！菩萨开恩啦！”“李婶啊，你掐掐俺，使劲地掐，俺
这不是在做梦吧？”“哎哟，水里有两个王八！”“瞧着象是个人……啊呀，可
不是人么？这四个家伙定是热得难受，把这当澡堂子了！”

    罗通他们吆喝不住，被人群挡了，再看时，哪里还有石点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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