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娘早早地便叫人关了酒铺的门,门口支的凉棚也不收起,任它孤零零地斜
撑在官道边。手下的伙计早就各自回房歇息,她却没有一点睡意,独自搬了条竹
榻到后院,仰躺着数那天上的繁星。
仲夏的深夜,还是闷热难耐,天空里的星星汇成一条银光闪闪的长河,从一
头直挂到另一头,望不到边际。她轻摇蒲扇,驱着蚊虫。说也奇怪,她的心一直
静不下来,就象围着自己“嗡嗡”转悠的恼人的蚊虫,驱之不去。于是当她数到
第二十七颗星时,就数不下去,只得从头再来,但第二次连二十颗也没数上,又
乱了秩序。秦娘叹了口气,她可记得自己在五年前,能一口气数上百十颗星星呢。
她突然发觉,自从石点头来到“十里香”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独自数过星星,大
概这就叫生疏吧?
既然想到了石点头,秦娘也就停了数星星,想道:“三更天已过了,他该回
来了吧?”忽听屋顶瓦片轻响,她忙坐起来心花怒放地扭头去看,却见月光洒下
银辉一片,屋顶上几只夜栖的鸟儿都扑楞着翅膀飞向天空,除了那些飞鸟,空无
一人。她不由迁怒于那些飞鸟,把蒲扇往空中虚打,嗔道:“不好好儿地睡觉,
没事乱飞做甚么?”近旁忽地响起声低低的笑,她的手僵在半空,惊喜地转过身,
石点头一身黑衣,蒙面的黑布已经摘除,正笑盈盈地瞧着自己。
石点头笑着学舌道:“不好好儿地睡觉,没事责骂这些鸟儿做甚么?”秦娘
只觉天气愈发地炽热,热得耳根子热辣辣地发烫,岔开话题问道:“事儿办妥了?
没出甚么岔子吧?”石点头将背上的包裹甩在地上,沉甸甸地银锭滚了一地,秦
娘“呀”地叫道:“这么多的银子?那金四爷岂不又要一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石点头笑道:“可不是么?今天晚上,只怕不单他一人,‘金刀银剑、铁枪铜锤
’、‘河东三雄’,还有全乐陵县城里的百姓都睡不着觉了。”秦娘奇道:“这
又是为何?”
石点头笑着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他也不加油添醋,平平淡淡地娓娓道来,
就象在说别人的故事,与己无关。可秦娘却听得认真,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听到
那“河东三雄”挖陷井反倒挖出个水井,不觉“吃吃”地掩嘴偷笑,心道:“他
可不知道,那‘河东三雄’是我故意支使去的。乐陵的百姓有了水喝,这当中也
有我的一半功劳呢。”说到后来,石点头也不知何时和秦娘并肩坐在竹榻上,两
人都未察觉。秦娘担心了整晚,见石点头平安归来,一颗心才算落了地,磕睡虫
悄悄地爬上头来,她的眼皮沉重不堪,不觉往石点头身上靠去。待石点头讲到他
得了银两跃出金府后墙,姚明龙与“河东三雄”共浴水坑之时,他的胳膊一沉,
低头看去,秦娘已把头枕在他的臂弯中,睡得香甜。石点头不忍惊醒她,只得坐
靠榻身,任由她沉沉地睡着,秦娘均匀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他的胸前,他的心便
暖洋洋的,好似连饮了三大碗“仙人醉”,身心俱醉。石点头仰头看了会星空,
又无聊地低头去数秦娘那长长的睫毛,还没数到一半,他也朦朦胧胧地睡去。
墙角的蟋蟀叫了几声,终于都归于沉寂。夏天的夜晚是短促的,但在此时却
是漫长的。
鸡打了头鸣,伙计们便都陆续起床下地,扫地的扫地,生灶的生灶,烧水的
烧水。东方天色初明,白色的炊烟就在“十里香”的上空弥漫开来。
王二狗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趿着一双布鞋“踢踢踏踏”地
提了木桶到后院取水。一进后院,他便看到秦娘、石点头二人相依相偎拥在一处,
鼾声正浓。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再定睛细瞧,秦娘的头分明靠在石点头的胳膊上,
脸上还挂着一丝浅笑,竹榻前的地上散着一堆白银,看上去数目不小。他伸手
“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痛得龇牙咧嘴地捂了腮帮子,自语道:“乖乖龙个
东,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石点头被这一记清脆的耳光声惊醒,就觉得一条胳膊被秦娘枕了一夜,麻木
酸胀,早没了知觉。抬眼看见瞠目结舌的王二狗,便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
“嘘”了一声。王二狗再愚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又提着木桶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
石点头小心翼翼地抽回压在秦娘颈下的胳膊,轻轻下得地来,秦娘兀自未醒。
石点头瞧了会她甜甜的睡相,舒展了下筋骨,到水缸打了瓢水洗把脸,这才收拾
地上的散银。
屋里的一个烧水伙计见王二狗拎着个空桶回来,张口骂道:“你又偷懒,平
常我们打一桶水,你便打半桶。今日倒好,连一滴水也不打了。”王二狗笑道:
“我不打水,自有我的道理。你小声些,莫吵了别人睡觉。”那伙计奇道:“你
没睡醒么?鸡都叫了三遍,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还在睡觉?你这句话教当家的
听到,还不罚你去挑两缸水来?”王二狗心里道:“当家的听不到啦,她自个现
在睡得正香呢。”
石点头踱到前屋,众伙计见他都叫道:“石大哥起得早啊。”也不提昨晚石
点头三更未归之事。石点头微笑作答,却见阿三一脸惶恐地从门外跑进来,道:
“不得了啦,外面来了好些人,多得都数不过来。”石点头心下诧异,暗道:
“难道是泰山上的强人?他们这么快就纠集了人马,来寻仇么?可他们又怎知我
就是昨晚的‘十字刀’?”
他快步抢出屋外,只见长长的官道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竟似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走在前头的人看见了酒铺,都停
下脚步,后面的人还是往前走,连路梗下也全是人。石点头他们这些年见得多了,
都知道是从陕川逃难来的百姓,只不过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一支逃难队伍,粗略
一看,足有五、六百人,其中不乏拖儿带女的一家老小。
一个老者手拄一根竹棒,须发皆白,瞧上去总有六七十岁,似乎是为首的。
他走出人群,来到“十里香”门前,向石点头做了个揖,道:“走得乏了,想向
小哥们讨些水喝。”石点头还没答话,阿三在旁边道:“讨些水喝?你们这么多
人,每人喝一口水,就得好几大缸。这连年大旱的,哪有这么多水给你们喝?”
那老者面现失望之色,他身后的几人也都垂头叹气,人群中有个小女孩向她母亲
哭道:“娘,我想喝水,我口好渴。”
石点头道:“老人家,我这位兄弟最爱开玩笑,你们莫当真。我这就叫人泡
热茶给你们解渴。”那老者喜上眉梢,连声称谢。阿三辩解道:“我哪里是在开
玩笑……”王二狗在背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阿三手捂痛处,回头骂道:“是哪
个打我?”众伙计都忍了笑,掉头故作不知。
正逢厨下烧好了水,伙计提了大铜壶上来,摆开一桌的海碗,每只碗放了一
小撮的茶叶末,倒满热水。那些百姓见状欢喜得不得了,队伍却不混乱,先让老
弱病残的喝,再是孩童及妇女,然后才轮到那些青壮年。众人虽口渴之极,但临
喝时,都只浅浅地喝了一小口,舍不得多饮。碗里的茶叶末实是劣品,但每个人
喝了都喜笑颜开,好比喝得不是苦茶,倒是蜂蜜一般。也没有多余的茶叶好换,
一碗茶喝尽,便再续水,喝到后来,茶水味道淡得跟没放茶叶一样。不大一会的
工夫,一大壶水很快便见了底。
那老者向石点头又施一礼道:“小老儿姓刘名温,还没请教……”石点头还
了一礼,道:“在下石点头。不知你们这样结伴而行,是想去哪儿?”刘老头道:
“我们大多是陕川一带的人氏,家乡的地都荒了,可朝廷还是要向我们催粮逼债,
大家伙走投无路了,才想一起北上,听人说京城边上要太平些,便沿着黄河一路
进了山东。可昨天去德州的半道上,又遇了近百人,一问是从德州逃出来的,那
里来了鞑子兵。我们一合计,德州是没法子去了,只好又回头奔了这边来,想借
道乐陵往北走。”
石点头注意到人群后有一拨人呆坐在地,并不上来喝水,就问那刘老头道:
“这些人为何不来喝水?难道他们不渴么?”刘老头眼神一暗,道:“他们也是
又饥又渴,但你不知道,他们都是身染瘟疫,没几日可活的人了,连睡觉都要和
我们离得远远的,怕把病传给了旁人。”
阿三惊叫道:“啊呀,那还不叫他们快走远些!”他用手掩着口鼻,退开了
几步,生怕那瘟疫随风吹到自己身上。
就听有个脆生生的女音在一旁响起,道:“阿三,快去淘米做饭。给他们填
饱了肚子好赶路。”说这话的人正是秦娘。原来自逃难的百姓聚集于“十里香”
门外时,她便醒了过来,刚才石点头和刘温的一番对话,她都听得一字不漏。阿
三道:“当家的,你不是在说笑吧?咱们自己备的粮食还不够吃呢。”秦娘把眼
一瞪,道:“那你就少吃两顿饭,这样可够吃了么?”吓得阿三不敢再说,一溜
烟地跑进屋里。
秦娘亲自倒了满满一碗水,招呼那一拨身染瘟疫的人道:“你们一定口渴了
吧?快些过来喝点茶水,解解渴吧。”那些人身患重疾,自知低人一等,平日都
不敢直起腰来做人,从来不曾有人这般对待自己,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其中一个
青年因口渴得厉害,壮了胆子走近来,秦娘把碗送到他的鼻前,柔声道:“快喝
呀。”那青年皮包骨头,面黄肌瘦,望见秦娘捧碗的一双手,在旭日的映照下,
直如一对白玉,忙把自己的手在脏兮兮的衣裳上擦了又擦,这才接过那碗茶,才
喝了一口就喝不下去,心中感动,眼泪一连串地滴落在碗中。
这一幕惹得周围的灾民都心有所感,纷纷暗自落泪,刘温“啧啧”赞道:
“这位姑娘心地真好,真好。”石点头心里道:“她还是和五年前一样,还是那
么好的心肠。”他对秦娘所为极是赞许,眼前的秦娘虽云鬓微乱、未施粉黛,但
在他的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娇艳妩媚。秦娘注意到他的目光,仰脸问道:
“怎么了?我脸上刻了花么?”石点头脱口说道:“你可真美。”秦娘红晕满面,
低垂了头,象喝了蜜糖直甜到心底,只盼他再向自己说些好听的话语。那石点头
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也颇为吃惊,虽是肺腑之言,但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搜肠括
肚地想:如何寻个借口,好到后院劈柴,省得在这里尴尬。
官道的另一头有几人喊道:“老板娘,老板娘,咱们给你送大礼来啦!”石
点头听出是“河东三雄”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是“河东三雄”,其中“一锤
定音”马君武的身后还牵了一头牛。石点头心里笑道:“这三个活宝一来,便有
好戏可瞧了。”
却说那“河东三雄”昨晚失手落入水坑,石点头唤来城中的百姓,那些百姓
争先恐后地上来抢水,泰山上的马贼拦也拦不住,他们三人便趁乱偷偷溜出城去。
三更半夜的,也没处可去,只好在城外的一个山头上露宿了一晚。三人出师
不利,连“十字刀”的一面也没见着,他们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原路返回到
“十里香”,秦昆道:“咱们虽没有拿到赏银,可那酒铺的老板娘救济我们饱餐
一顿,这个大恩必须报答才是。”苏定和马君武应声道:“大哥所言极是。”
秦昆又捧了脑袋,苦思道:“可拿什么厚礼报答呢?这个我可实在想不出来。”
正在这时,山道下銮铃“叮铛”作响,苏定探头往下一瞧,笑道:“大哥,有份
厚礼送上门来啦。”秦昆和马君武一起挤过去张望,只见山下行来两人,一老一
少,面目都瞧不甚清,看上去象是对祖孙俩,那小的手里牵了头牛。马君武道:
“这可好得很。可就是不知对方舍不舍得把牛给我们做厚礼呢?啊,难道二哥和
他们是好朋友?”苏定不满地看着他道:“你这愚木脑瓜!他们不肯,难道我们
不会抢吗?三个人对付一个半,还对付不了,‘河东三雄’的脸面何存?”秦昆
点头道:“二弟的话说得在理。三弟,这次由你打头阵罢。”
马君武吓了一跳,道:“怎么又是我?我可不会喊那甚么江湖黑话。”苏定
道:“这个容易,你且听好了,待会等这两人走近后,你跳出去就喊‘此树是我
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便可。”马君武低头反复念叨了几
遍,道:“大哥你把你的鱼杆借我使吧。”秦昆问道:“做甚么?”马君武道:
“我的大锤没了,手中少了家伙,总瞧着不象。你的鱼杆借我当长枪唬唬他们。”
那祖孙俩哪里想到山上藏了这三个“剪径强人”,还是有说有笑地往山上走。
待他们走到近前,马君武从藏身处跳将出来,将手中鱼杆一晃,喝道:“呔!”
这一声喊得甚响,那对祖孙俩出其不意,都被吓了一跳。牵牛的小孩见马君武长
得跟黑塔一般,凶巴巴地拿着一根又长又细地鱼杆,比往年家中门上贴的钟馗还
要丑上三分,吓得小嘴一扁,便要哭起来。
马君武大声叫道:“此树是我栽……”不想那小孩听了这句话,竟睁圆了眼
睛,看了看四周,问他爷爷道:“爷爷,怎么这位黑脸叔叔满口瞎说,这儿一棵
树也没有,他怎么还说树是他种的?”马君武立时面红耳赤,偷眼一瞧,周围果
然光秃秃地连根草也没有,更不用说树了,不由心里羞愧难当,暗道:“二哥实
在太没学问,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哪来的树?即便是有,也早枯死了。这头一
炮就没打响,岂不辱没了咱们‘河东三雄’的大名?”这样一来,后面的“此路
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也说不出口来。
那老者却极是识趣,一把揽过孙儿,叱道:“小孩子家懂甚么,尽是瞎说。
这儿原来当然是有树的,只是连年大旱,那些树都枯的枯,死的死罢了。”马君
武听得颇为受用,点头道:“啊,这位老人家所言极是。”
苏定和秦昆躲在后面,心里都想道:“这个呆子,说着说着便忘了正事。”
果不其然,马君武早将劫牛一事忘得一干二净,随口与那老人拉起家常,道:
“你们这是要上哪去?”那老人如实答道:“俺这牛是牵到集上去卖的。老伴这
几日饿出了病,没有法子,只好用它卖些钱。俺这孙子平常很是喜欢它,这次说
什么也要跟来……”他的孙儿倒是乖巧,在一边道:“爷爷,反正地都旱了,阿
黄也没什么用了。我只是想多和阿黄待一会。”
马君武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人牵了这头牛,一大清早地赶路,就
不怕强盗出来拦路抢劫么?”后面的秦昆、苏定二人听了只有苦笑,心道:“亏
他还能说出‘抢劫’二字。”那老人刚想答话,就见马君武重重地拍了下脑门,
道:“哎呀,我怎么忘了,我是来抢劫的!”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祖孙俩均吓
了一跳。马君武向身后叫道:“大哥二哥,你们出来罢。这我可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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