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温叹气道:“催粮催粮,便和催命一般。如此下去,百姓没了活路,大明
江山形同朽木,气数将尽,唉,气数将尽。”说罢连连摇头。众人尽皆黯然,一
时之间,只剩下树梢上的知了还在无忧无虑地乱鸣。
当晚这几百号灾民除了小部份继续取道北上,其余的大都留在了“十里香”。
反正夏夜炎热,无须盖被,大家都席地而卧。“河东三雄”也无处可去,一同留
了下来。
第二天石点头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带了一千两银子上路,进城买
粮。不过可真应了那“笑面虎”丁仲达的话,莫说平日里屯粮高价待沽的米铺,
就连寻常百姓人家里,也是颗粒无存。在城中大街小巷向人一打听,果然是在昨
天被丁仲达他们半抢半买了去,据闻丁仲达等人由衙门公人陪同,很是威风,连
县太爷都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稍有违抗。县城里的人提起“笑面虎”来,均是又
恨又怕。
石点头连着走了三个小城,都一无所获。“笑面虎”始终比他快了一步,抢
先将粮食尽数收走。眼见已近晌午,想到酒铺里的众人还饿着肚子等他买米下锅,
石点头不由愁肠百结。忽尔他想起一人,暗道:“怎么我把他给忘了?那金四爷
的粮仓里屯的米,能抵得上半个山东的屯粮。加上他在山东的势力,量那甚么‘
笑面虎’也不能把他的存粮一股脑地搬了。”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乐陵,还没到金四爷的府宅,就见门前停了一字排开的几
十匹战马,他认得是昨日丁仲达及其手下的坐骑,心道:“他们来得好快。”金
府里的几个打杂役的仆人正拿了板刷替战马清理鬃毛,石点头装作路人慢慢靠近,
就听仆人们交耳谈论道:“今日来的这位官爷是甚么来头?我可从来没见过老爷
象今天这样,见到那当官的,就象老鼠见了猫,只差把他当佛供上桌了。”另一
人道:“你懂甚么。那个官老爷也没甚么了不起的,不过他的主子可了不得,是
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狗仗人势这句话你懂么?”又有一人说道:“那家伙有个
外号,叫作‘笑面虎’。你别看他表面上笑呵呵的,底子里却是一肚子的坏水,
这几年四处催粮逼税,使尽了手段,笑里藏刀,笑脸杀人,很得兵部尚书的赏识。
山东巡抚的官大不大?见到这个‘笑面虎’还不是点头哈腰,吓得半个屁也不敢
放?”
赵管家涰着一壶浓茶,踩着四方步悠闲地出来,见了下人忙中偷闲地在说话,
不满地咳嗽一声,道:“你们作死么?你们瞎说不打紧,若是让里面的几位官爷
听到,小心你们掉了脑袋!”仆人们不敢再说,低了头各自干活。石点头因和赵
管家照过面,怕他认出自己,当下把衣襟下摆扎在腰间,一顿足,疾射而出,当
真快如闪电,只一晃,便如一阵风般从赵管家身边掠过,抢进院门。他的身法实
在快到了极致,府门前的每个人都只感到有股风打身前刮过,眼前一花,石点头
早已不知所踪。赵管家就着壶嘴吸溜着热茶,“呸”地啜了口茶末,骂道:“这
是什么鬼天?居然起了阵邪风,总不成要下雨了吧?”接着又骂仆人道:“老李,
你笨手笨脚的,想扣工钱吗?”
石点头进了金府,藏身在一株树后,见无人经过,又闪过一进厅门,到了后
堂。他是第三次来金府了,里面的一砖一瓦都了然于胸。远远地就听到大堂内交
杯换盏、行酒猜拳的声音。石点头凑近从虚掩的门缝里张望,里面摆了两桌酒席,
坐的都是丁仲达带来的随从,并无丁仲达和金四爷的身影。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丫环端着酒菜朝这边走来,石点头纵身跃上房
梁,脚下未发出一点声响。其中一个丫环进了大堂,屋内几个兵丁笑道:“这么
晚才上菜,想饿死大爷们么?来来来,先别急着走,陪咱们喝两杯。”另一个丫
环不进大堂,还是一路往里走。石点头在房顶上猫腰跟随。只见她拐了一个弯,
进了后院的一个偏房。石点头算了算方位,揭开两块瓦片,俯身下来,从中透出
一线微光。他从上往下一看,里面也摆了一桌酒席,席间只有两人,虽瞧不见他
们的面目,但从其中一人臃肿肥胖的身躯一眼便可认出,正是金四爷。另一人身
旁横了把剑,正笑呵呵地道:“金四爷如此款待,可真看得起下官。”听到那笑
声,不用说,除了“笑面虎”丁仲达,又能是谁?
金四爷挥手让那丫环退下,陪笑道:“应当是大人看得起在下才对。大人的
声名,小人早有所闻,一直没有机会一睹大人的风采,今日大人肯屈驾光临寒舍,
可真是小人前世修来的福份。”
丁仲达哈哈一笑,心里甚为得意,道:“你想来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咱
们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这次奉命来山东,要在三天内筹得十万石军粮,山东
巡抚颜继祖颜大人备了各州县的存粮六万石,那些老百姓家中的私藏粮食加在一
起,充其量也不过一万石罢了。余下的三万石,可都要着落在你的头上了。”金
四爷心里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只‘笑面虎’来山东,不会有甚么好事!三万石
的粮食我虽然拿得出手,但这陪本的买卖教我如何做得?”心里骂归骂,表面上
却是笑脸相迎,道:“大人远道而来,先喝了这杯酒。至于那三万石的粮食,容
我再想想办法。”丁仲达一推酒杯,道:“哈哈哈,金四爷果然是个买卖人,生
怕这三万石的粮食被我丁某人收进,打了水漂,是么?”金四爷讪讪地笑道:
“大人取笑了。小人明白眼下清兵横行,朝廷正是急需军粮之时,小人自当尽力
而为。”心里却道:“你知道就好。朝廷要的粮草,什么时候不是强取豪夺?何
况三万石又不是个小数目,我总不可能血本无归吧?”
丁仲达神秘地一笑,俯在金四爷耳边低语几句。石点头竖起耳朵细听,依稀
听得甚么“十万石军粮……济南……奉命大将军……”云云,其它的一概听不出
来。金四爷听罢,脸露惊喜之色,叫道:“此话当真?”丁仲达笑着拍拍他的肩,
道:“有道是‘识实务者为俊杰’,四爷你自个掂量掂量吧。”金四爷端着酒杯
放到嘴边,若有所思,想喝却又不喝,显然还在思量刚才丁仲达在他耳边说的一
番话,杯中的酒水洒湿了胸前,他都茫然不知。
丁仲达呡了口酒,皱眉道:“此酒太过清淡,是给娘们喝的。昨天在道上的
一家酒铺里喝的酒,才叫甘美入口呢!”金四爷好似从睡梦中惊醒,下了个决心,
道:“好,就这么办!我的粮仓里一时没有三万石大米,你给我一天的时间,从
各地分号调运过来,应该凑得足这个数目。”丁仲达笑道:“好!我也正好在府
上叨扰一天,吃些白食了。”金四爷也笑道:“这是大人给兄弟的面子,求还求
不来呢。”谈笑间,两人边吃边喝,已是兄弟相称。再接下来说得都是些不着边
际的话题,甚么京城哪间窑子里的粉头最有名,甚么山东的哪座庙里的烟火最旺,
说到要紧处,两人都吃吃地笑将起来。
石点头见再听下去已无意义,轻轻地合上瓦片,从房梁上摸到金府的厨房,
盗出一袋米来,出了金府,往回走的路上兀自反复回味方才听来的那几句话,将
“奉命大将军”念了几遍,暗想:“这‘奉命大将军’是指什么?是个官名呢,
还是指奉了某个大将军的命令?”
待石点头回到“十里香”,已到掌灯时分。一众灾民又走了几十人,剩下的
都饿得前心贴了后背。石点头盗来的那袋米下锅熬成了稀粥,无奈僧多粥少,每
人堪堪吃个半饱。马君武把碗底舔得精光锃亮,就差把碗也吃下肚去,犹自嚷道:
“好饿,好饿!”
石点头已把在各县城的所见所闻向秦娘简略说了一遍。秦娘脸现为难神色,
道:“这不是把全山东的百姓往死路上推么?连年大旱还不够,没了粮食,可教
人怎么过活?”石点头沉吟道:“所幸那笑面虎奉命征粮,是为了抵抗清兵,就
算忍饥捱饿,能换来天下太平,也算值得。”
秦娘秀眉微蹙,看着外面的灾民道:“话虽不错,可这些人又怎么办呢?总
不能赶走他们,见死不救吧?”石点头道:“明天我再到黄河南边去走走,总会
找到口粮的。你去年煮的南瓜稀饭不是挺好吃的吗?”秦娘“噗哧”一笑,道:
“啊,你还记得?那时实在没有东西可吃,被逼出来的,哪里谈得上甚么好吃的。”
石点头一本正经地盯住她道:“我爱吃。这味道还在我嘴边呢。”
秦娘听他语气诚恳,不象是在说笑,心中感动,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忽
尔笑道:“如今手头上就算有黄金万两,也当不了吃的。看来,这世间也有金钱
办不了的事。”石点头想起了甚么,向秦娘躬身施了一礼,道:“昨日里你救了
一众百姓,可真是做了件大善事,我还没有代他们谢谢你呢。”秦娘面色微红,
将身让了一让,心里道:“你才知道我的为人么?”不过得了他的夸奖,肚子倒
也不觉得饿了,心里甜滋滋的。
第二日,石点头又带了银两南下,不想到了黄河渡口,却见不到一艘摆渡的
船只。他心里奇怪,沿着黄河寻了半日,正遇上一条小船从对岸撑了过来。他隔
岸唤那梢公道:“这位老哥,我想过黄河去济南府。能否将我送到对岸,价钱上
不会亏待了你的。”船上那梢公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听了这话双手连摆,道:
“去不得了,去不得了。”
石点头愈发疑惑,问道:“怎么去不得了?”梢公道:“这位爷台一定还不
知道吧,昨儿个鞑子兵打到了济南府啦,还杀了德王千岁。南边已去不得了,统
是清兵的天下,从昨晚起,渡口的大小船只都已连夜划到上游去避祸了。您就算
出再高的价钱,也没人敢渡您过河了。”石点头心“格登”地一跳,奇道:“清
兵前几日不是在德州么?怎么就能长了翅膀飞过黄河,到了济南?济南府驻扎的
兵马,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怎么就如此不济,说破城就破城了呢?”梢公道:
“早听人提起过,前些日京城里来了个姓丁的催粮官,还带了兵部尚书杨大人的
一纸檄文,檄文里除了征粮外,还有一条密令,让山东巡抚颜大人调集人马,到
德州与清兵对仗。那济南还不成了座空城么?可说也奇怪,那些清兵好似早得了
消息,知道济南没了防守,弃了德州渡河南下,从临清攻入济南。俺家就住在这
河对头,昨晚济南城里火光冲天,俺还算跑得慢呢,大清早地俺收拾了些家当,
这不正要撑船过来呢。”
石点头再央他摆渡,梢公是说什么也不肯,把篙一撑,调转船头驶向下游去
了。石点头自打得知济南失守,便绝了渡河买粮的念头,挂念“十里香”里秦娘
及众人的安危,急急地往回赶。
待一口气赶到了“十里香”,远远望见候在路口眺盼的秦娘,才稍稍安了心。
秦娘见他两手空空,且脸色沉重,以为石点头正为买不到粮食发愁,迎上来
安慰道:“买不到粮食也不打紧,‘河东三雄’一大早就去黄河边钓鱼了,那秦
昆本就是以打鱼为生,应该不难打到鱼的。”石点头黯然道:“济南被清兵攻破
了。”秦娘惊得掩了口,道:“你说甚么?那鞑子兵会分身术吗?怎么能从德州
眨眼工夫就到了济南?”石点头道:“我也正纳闷呢!可偏生又由不得你不信。”
此时几个灾民已靠过来,听到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人群中立时炸开了锅。
这一日众人都在议论清兵南下、济南沦陷、德王被杀之事中渡过的。自午时
起,“十里香”门前官道上就络绎不绝地经过了三拨人马,都是原本从各地调集
的明朝官兵,匆匆向南边行军。想是赶往济南以亡羊补牢,欲图收复城池。
刘温望着来往的明军官兵,摇头道:“这一来一往,岂不延误战机?自从袁
宗焕袁督师被皇上杀了头后,军中已无将才。鞑子兵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
仓’,实在是毒得很哪!也难怪这些年鞑子能在中原横行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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