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过了午时,秦娘叫阿三去道口看了几次,均不见“河东三雄”的影子。众人
心里都惴惴不安,唯恐他们三人在黄河边与清兵撞个正着,若他们个个身怀绝技
便也罢了,偏偏三人又都是酒囊饭袋,真遇上了清兵,还不是凶多吉少?
正为他们担心着,就见“河东三雄”打官道南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马君武
一边跑还一边直喊道:“不好啦,鞑子攻下济南府了!正要渡黄河往这儿杀来呢!”
石点头一惊,问道:“你们听到了什么风声么?”
“一针见血”苏定跑得匆忙,脚上的一只鞋儿也不见了,模样极是狼狈,喘
着粗气道:“甚么听到了风声?这可是咱们兄弟亲眼瞧见的事!要不是我们跑得
快,早去阎王爷那里挂名啦……先来碗水……可把我们跑得累坏了……”趁着喝
水的工夫,马君武断断续续地讲起事情经过,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由秦昆和苏
定在旁补充,众人勉强听了个大概。
原来他们比石点头晚了半个时辰出发,到了一处黄河水势较缓的地带,秦昆
取出鱼杆垂钓。他不愧是打鱼的出身,不大一会就钓上了两尾鱼来。苏定和马君
武自然少不了吹捧一番。也就在此时,几条扁舟顺流而下,船头的梢公兀自嫌那
小船行得慢,使劲地拿篙撑船。
马君武捡起石块丢过去,骂道:“没看见我们在钓鱼么?划得凭地快,赛龙
舟吗?吓跑了鱼,瞧我不拆烂了你们的船!”那些船上的人非但不停桨,反倒划
得更快了,有人冲“河东三雄”喊道:“都火烧屁股了,你们还有闲情钓鱼?”
苏定往自家的屁股上一看,不见半点火星,也骂道:“你们才火烧屁股呢!他娘
的,大爷身上哪里来的火?”先前那人手指身后,道:“火在后面呢!”
“河东三雄”都伸长脖去看,就见对岸冒出一大帮人马,旌旗似云,刀枪如
林,粗粗一看,总有几千之众。“河东三雄”在德州见过清兵,识得对岸人马穿
着清兵的服饰,俱是一惊。秦昆连鱼也不钓了,跳起来扭头四顾,道:“这里是
黄河北岸,鞑子难道是从咱们的头顶飞到南岸去的么?这大白天的可真撞见鬼啦!”
船上又有人道:“鞑子昨晚上就攻下了济南府,现在正找船要过河杀回德州呢。
这可不是火烧屁股吗?”同船的另一人不满道:“这当口你还不快些划船,和他
们说个鸟劲?要是让鞑子捉到了,咱们丢了性命事小,鞑子用船渡过河去那才叫
大事呢。”
对岸的清兵连声吆喝,见喊不停小船,便纷纷向河心射箭。船上的人都伏低
了身子避让,有个梢公躲得慢了,一箭穿心,跌落水中,只打了个旋,便让河水
吞没。但那些小船顺流行舟,羽箭离他们越来越远,都落在了河中央。
就听对岸的树林里一阵锣响,跟着又响起一串急促的梆子声,一队人马从林
间杀将出来。清兵猝不及防,立时被这批人马拦腰截断,乱成一团。
苏定眼力甚佳,瞧见那批人马为首的正是“金刀银剑、铁枪铜锤”四人。他
们猜测那些清兵不过是来打前阵的,生恐后继清兵另觅他处过了黄河,也不敢在
北岸多做停留,匆匆忙忙地跑回“十里香”来通风报信。
说到这里,秦昆把手里的鱼往桌上一放,丧气道:“只钓了这两条。今天的
晚饭可又没着落了。”此时能否填饱肚子已是次要,清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到
了后方,什么时候会再杀个“回马枪”,打到这里来呢?这才是众人现在最担心
的事。
刘温恨恨地一顿足,道:“鞑子要是打到这里,老朽这把老骨头大不了不要
了,也要同他们拼命!”人群中应者无数,秦娘忧心忡忡地望着石点头,道:
“鞑子若真的打过来了,怎么办?我们是走,还是不走?”石点头目光深邃地盯
着远方的天边,一字一顿道:“但教我有一口气在,鞑子休想在此横行。”不知
怎地,秦娘听到从石点头嘴里说出的这句话,一颗心放宽了不少,她深信石点头
从来是言出必行,况且在她眼里,天地间似乎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灾民们都无粮可吃,也无处可去。那“河东三雄”向秦娘借了几两碎银,说
是要进城买些称手的家伙防身。到了傍晚,三人回来时,马君武手里又拎了两把
大锤,看上去比前先的那一对更大了些。王二狗打趣道:“这回这锤该是铁皮打
的了吧?别到时候一沾水,又穿了帮。”马君武只是嘿嘿地乐,道:“天机不可
泄露也。”
晚些又打南边传来消息,说颜继祖领兵到了济南,济南已是一座空城,清兵
早又渡河北上。灾民们不由大骂明军无能。可骂归骂,想到清兵很可能即刻便打
到“十里香”,不免心里都有些恐慌。
这个夏夜,无疑是最最漫长的了。
第二日,饿了一整天的灾民大都懒散地坐躺于地,石点头与秦娘等人正待在
屋内合计,苏定提议道:“不得已,也只好咱们兄弟三人勉为其难,出一份力了。
我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名列第三,不如我去附近山头上,打些野味来,给大家充
充饥。”
秦娘心中暗笑道:“这年月,山上连只鸟儿也没有,你又能打些甚么野味来?
何况你只是个针灸大夫,哪里是甚么暗器高手了?”正想出言嘲弄,就听门外人
喊马嘶,屋内的“河东三雄”面面相觑,同时说道:“鞑子兵来了?”石点头第
一个窜出屋去,只见官道上一溜排开,有骑马的,有徒步的,人人衣衫不整,身
染血污,却不是清兵,而是那些泰山上的马贼。“金刀银剑、铁枪铜锤”四人也
在其中。
铁枪姚明龙在马上喝道:“咱们泰山上的兄弟今天要借这里做笔买卖,不相
干的人都回避了,省得到时候动起手来,刀枪无眼。”
石点头拦住他的马头,问道:“原来是姚三爷。敢问你们要借这里做笔甚么
买卖?”杨信把眼一瞪,道:“你管得着么?”
金刀应百川将手里的金刀往地上一送,“嗤”地斜插在地,片腿翻身下马,
道:“告诉你也无妨。朝廷有批官粮要运到黄河以南去,咱们的弟兄早已探得一
清二楚,共有十万石的粮草,今日午时便要从此路过。咱们要做的这笔买卖么,
就是杀官兵,劫粮草。”说罢他嘿嘿一笑,道:“现在你知道咱们要做的是甚么
买卖了,你还想管么?”泰山上的马贼听了此话,都轰然大笑,铜锤杨信讥讽道:
“识相的就站远些,别在这里坏了咱们弟兄的买卖。”
一个小喽啰上来伸手去推石点头,嘴里叫道:“你没听见咱们当家的话么?
还站在这里,想被打得满地找牙是么?”石点头有心要给他些苦头吃吃,暗运内
力,对方的手已触上石点头肩头的衣衫,就象摸上了一堵厚实坚硬的墙,石点头
两脚象在地上生了根般,竟是撼不动一分一毫。那喽啰叫了声“奇怪”,当着自
家山寨众兄弟又不好收手,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另一手也上去帮忙,使出吃
奶的劲要把石点头推开。石点头轻轻一笑,道:“小心了。”肩胛骨忽地一缩,
那喽啰双手正发力猛推,着手处突然没了屏障,哪里还收得住脚,脸冲下地一头
栽倒,来了个狗啃屎。这一下可真防不胜防,脚下的泥巴地早被烈日晒得坚硬似
铁,他的下巴在地上重重一磕,“哇”地和血吐出满嘴的碎牙。
秦娘见他跌得狼狈,想起刚才对方说的那句“满地找牙”的话来,顿时笑道:
“哈哈,这可不是满地找牙么?”“河东三雄”也已走到门口,见此情景,都咧
开嘴开心不已。
旁边有人过去搀起那个喽啰,那喽啰尚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才那一跤
摔得委实冤枉,他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心里思前想后,还是不明就里。
铁枪姚明龙和铜锤杨信都撇嘴道:“臭小子误打误撞,运气倒是挺好。”银
剑罗通只是隐约看出些门道,唯有金刀应百川见多识广,深知刚才石点头这一记
看似平常的沉肩卸力,实是一门高深的功夫,当下脸色一变,道:“没想到今日
在这小小酒铺,竟会遇上高手。阁下这一招‘沾衣十八跌’深得扬州派系的真传。”
石点头客客气气地道:“不敢,我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让寨主见笑了。”
应百川道:“看来今天你这闲事是非管不可的了?”石点头道:“贵山寨屡
杀清兵,此乃义举,我对寨主的为人,一向极为钦佩。若今日你们要劫的粮草是
鞑子的,在下虽不才,自也愿尽微薄之力。可今日你们要劫的却是朝廷为抗击鞑
子所需的官粮,这我可要管上一管。”
铁枪姚明龙是火暴脾气,把掌中的铁枪一摆,道:“大哥,和这小子废话甚
么?他要是胆敢挡了咱们兄弟的财路,明年此时便是他的忌日。”
石点头沉声道:“只怕未必。要抢官粮,先得问问我的这把刀同不同意。”
姚明龙往他手上一瞧,见是一把再也普通不过的剔骨尖刀,不由讥笑道:“臭小
子,拿了把刀就想吓唬人么?爷爷我天天都在刀头上打滚,还会怕了你不成?你
只消胜了我这杆铁枪,官粮便是你的了。”他以为石点头听了此话,必定不敢应
战,不想石点头不加思索道:“好,就这么办。”
秦娘道:“且慢。姚三爷,你在马上,而他在地上,你已占尽了便宜。就算
你侥幸胜了,也是胜之不武。我看,这一场不比也罢。”她说这话,无非是想挤
兑那姚明龙下马一战,众人都听出她在帮石点头。石点头摇头道:“这倒无关紧
要。姚三爷马上的本领,想来甚是了得的。”
石点头是据实而言,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灌到姚明龙的耳朵里,却
是刺耳得很,以为石点头是在讽刺自己马上的功夫了得,马下的功夫就不如他人
了,这他哪里受得了?再加上姚明龙见秦娘向着石点头,心里火气更盛,怒道:
“小子敢讥笑我?好,咱们就在马下斗上一斗吧!”他双脚一蹬,连人带枪离鞍
跃向石点头,去势如电。
石点头叫了声“来得好”,身随铁枪来路一转,已轻松避开,手中的剔骨尖
刀一挑,压上枪头,顺势而翻,划了个半圆。姚明龙一枪刺空,两脚刚落地站稳,
就觉枪头一沉,被石点头的刀这么一压一翻再一转,不由自主地枪头也跟着转了
个半圆。石点头这一记以柔克刚,非但将对方的迅猛的攻势消于无形,且借力打
力,顿时反客为主,与素以四两拨千斤著名的太极心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姚明龙枪头被石点头引至脚下,谁料石点头那一刀圆转自如,一圈转罢,又
转一圈,不急不躁地一个圆一个圆地划将出来,竟似无穷无尽。姚明龙有心要撤
招收枪,可那枪头好象与那把刀粘在一起,牢不可分,石点头持刀边转边退,姚
明龙只得跟着边转边进。那绵圆冗长的圆圈好似一个无底深洞,不管姚明龙使多
大的力道,都石沉大海。
此时姚明龙唯有撒手弃枪这一条路可走,但他实在不舍得丢下这一杆跟了他
十几年的贴身铁枪,众人就见他随着石点头的步伐猫腰急行,想使力又无处可使,
想收招又欲罢不能,额头上已密密麻麻地淌满了热汗。石点头又划出几个圆圈,
忽大忽小,忽急忽缓,直转得姚明龙两条手臂如同灌了铅般酸痛肿胀,正转得他
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之际,石点头将刀一收,跳到一边,姚明龙收不住势,急冲
了两步,枪头“兀”地戳进土里,身子不自禁地又转了半个圈,一口气接不上来,
急忙腾出一手在地上猛击一掌,藉此反弹之力逆转了一圈,这才拿椿站定。场中
就连不会武功的百姓也已瞧出,姚明龙早已落败。
姚明龙胸口大起大伏,喘气道:“你这使得是甚么鬼招?光退不打,以妖术
取胜,”石点头笑道:“好,依你,我们这就光明正大地战上一回。”最后这个
“回”字刚出口,他的身子往前一抢,来得竟是极快。姚明龙不及回防,颈间一
冷,他的心也随之一冷,长叹一声,闭目待毙。可他等了半晌,那刀搁在他的喉
头,愣是没有割下来。姚明龙睁眼一看,石点头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再低头去瞧
架在颈上的那把刀,却是刀背冲里,他明白是石点头让了他一招,但石点头当众
没有杀他,却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姚明龙退后一步,拔出铁枪,一张脸已涨成
禇色,怪叫道:“休来戏弄老子!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可别指望我会领
情。”
马君武开口嚷道:“你这人的脸皮可比我还厚,明明是你输了,你当人家看
不出来么?”杨信把铜锤互击,“铛”地一响,道:“你的大锤这回是纸糊的,
还是铁皮的?上次咱俩还没真正交过手呢,这次你可别想再用假锤来唬我啦。”
“河东三雄”都吓破了胆,忙掉头便跑。秦昆与苏定慌不择路,一个向东,一个
向西,两个脑袋“咚”地撞在一处,这才紧跟着马君武往东直逃下去。杨信原本
只想吓“河东三雄”一吓,不想自己刚一叫场,对方就落荒而逃,不由在后面骂
道:“呸!一说到打,这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石点头收回剔骨尖刀,笑道:“你还不服么?是不是要我在你的另一边脸上,
也刻个‘十’字,你才肯善罢干休?”他这一句话无疑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
石子,一石激起三层浪,“金刀银剑、铁枪铜锤”四人尽皆动容。
金刀应百川道:“怪不得刚才的刀法如此精妙,原来阁下就是官府苦寻五年
不获的‘十字刀’。失敬失敬。”最后一句说出口已是咬牙切齿,语调中充满了
怨气。石点头微微一笑,道:“今天离那晚和大寨主的十日之约,算来还有几天。
你身上的伤可好了么?”
姚明龙一招“蛟龙出海”,铁枪陡然刺出,叫道:“好,咱们兄弟正要寻你
的晦气呢,现在就老帐新帐,一并算了罢。”石点头平地退开几尺,短刀上扬过
顶,又直劈下来。这一刀自上而下披风划下,一拖到底,与那铁枪碰个正着。姚
明龙双臂一屈,竟吃不住力道,枪头“当”在地上砸出个小坑。石点头行藏已露,
当然出刀也不藏拙,又使出十字刀的手法,一刀瞬间化作两刀,直的一刀压下枪
头,还没待姚明龙提起枪变招应敌,石点头的直刀已转成横刀,姚明龙颈间又是
一凉,刀头已冷冷地贴在了他的喉结上。
秦娘在旁高声拍手叫好,道:“姚三爷,你又输了。你可别忘了自个说过的
话。”姚明龙神色黯淡,道:“我技不如人,你快快一刀把我杀了。这官粮可是
说什么也要抢的,决不能让它过了黄河。”
石点头心中大奇,暗自想道:“他拼着性命不要,也非抢那十万石官粮不可。
莫非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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