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刀应百川轻拍了几记巴掌,道:“好刀法,好功夫。看来十日之约,是要
往前挪一挪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的恩怨便在今天做个了断吧。”石点头颔首
道:“如此甚好。我敬重你的为人,请先出招罢。”应百川慢慢地走近插在地上
的那把金刀,摇头道:“山东百姓说起‘十字刀’来,都会挑起大拇指,叫一声
‘好’。若不是那天冲着金四爷的一万两银子,应某也想和你交个朋友。可惜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惜,可惜……”他连着说了几个“可惜”,忽尔一声长啸,
应百川翻腕拿住刀柄,顺势一提,刀尖起处,已将一蓬泥土挑起,在空中天女散
花般撒向石点头。
石点头双足点地,往旁边一闪。那些泥土打了个空,好似平地里一阵疾风骤
雨,打得地上、桌上“噼叭”乱响,“叮啷”数声,堆在门前屋角的酒坛子已有
四五只被打缺了口,酒水淌了一地。
众人没想到应百川拔刀的招式里竟含了上乘的内家功夫,寻常的泥土也能成
为伤人的武器,不禁都为石点头捏了把汗。石点头伏低身子,剔骨尖刀朝应百川
的足踝削去。应百川提气上纵,石点头这一刀堪堪自他脚底扫过。谁知这次又是
一刀变成两刀,横刀刚过,竖刀又起,鼻下刀光耀眼,刀风扑面,那剔骨尖刀竟
已挑至应百川的面门前。应百川暗自赞道:“好一个‘十字刀’。”他腰板一折,
仰天后倒,紧接着金刀往前递出,居然以退为进,既躲了石点头的一记杀招,又
百忙中回敬了一刀,攻守兼备。石点头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二人打在一处,早分不清谁是谁了。应百川的金刀算是最露脸的,满场子都
是金光灿灿生辉,石点头的那把剔骨尖刀反倒难觅其踪,只有从接连不断的短兵
相交所发出的“叮铛”声响中,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应百川久战不下,心里十分焦躁,刀法一变,左一刀右一刀,泼风般地劈出
去,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刀影,刀风凌厉,走得是刚猛的外家路子。原先倒有一半
是守势,如今弃守为攻,采取的尽是攻势。
银剑罗通低低地向姚明龙道:“看见没,大哥动上真格的啦。这八面披风刀
法,你可从来没见他使过吧?我跟了他十几年,也只见他使过两回而已。”
场内石点头在重重的刀影包围中,穿插自若。应百川的攻势就象八月十八的
钱塘江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猛似一浪。而石点头则象浪涛中的一叶孤舟,
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一会儿被甩至谷底,始终不至于被滔天巨浪吞没。
二人都是使刀的好手,各施生平所学,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难分
胜负。
灾民中一个小男孩因日前受过石点头及秦娘的恩惠,对石点头大有好感,有
心要助他一臂之力,便悄悄地靠拢过去,在地上摸了块石子。周围的人都被场内
的打斗所吸引,看得入神,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小男孩举起小手,把石子朝应百
川的后背扔去,用稚嫩的童音叫道:“我打死你这个坏蛋。”
应百川和石点头两人倾力相搏,全身上下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小小的一粒
石子如何能近得了身?应百川闻声而动,回手一刀,金刀将那石子击成齑粉,金
刀一荡之下,返身直向那石子的来路劈去。他背向那小男孩,看不到他的面目,
还当是有人以暗器偷袭,本能地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可谓全力出击,力求一招
制敌。石点头却是面向那小男孩,这一切瞧得真真切切,当即大叫道:“刀下留
人!”那小男孩眼见一道金光从半空中直窜向自己的脑门,骇得尖声惊叫。待应
百川听得孩童的叫声,这才看见原来偷袭之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想再收招
已是迟了。忽见斜刺里石点头飞身扑到,将那小男孩搂到身下,这样一来,等于
把他的后背敞开了门户卖给了应百川。高手对决,哪里容得一丝一毫的破绽,应
百川这一刀下去,披荆斫棘,锐不可当,石点头左肩中刀,刀头直没入大半。所
幸石点头抱了那小男孩就地一滚,先卸去了三分劲道,刀头起处,鲜血直溅出一
尺多远,惊得秦娘“啊”地掩口叫出声来,险些晕厥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应百川也不例外。他难以
置信地瞅着自己手里的金刀,殊无半点欣喜神情。那小男孩看到石点头肩上流下
的血,小嘴一扁,要哭却又哭不出来。石点头脸色惨白,挤出一丝笑容,轻抚他
的头,道:“记住,是男人的可不兴哭鼻子。”他一手扯住领口,“嗤”地将衣
衫撕成两半,一半挂在身上,一半绕肩一周,扎在伤口处,转身面向应百川,竟
然咧嘴露齿一笑,道:“刚才算是我输了半场。想当日寨主在德州浴血杀敌,似
乎也是受伤在肩,今日报应可也到了我的头上。但此次官粮事关国家安危存亡,
倘若我还有口气在,绝不能让你们山寨劫了粮草去。”他深吸一口气,面上血色
稍现,道:“我再来领教领教寨主的刀法。”
说着一刀直劈应百川的前胸,只是远较前先慢了些许。英雄重英雄,应百川
心中不免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下手也就缓和了许多。石点头有伤在身,心有余
而力不足,而应百川则是有意相让,两人的一招一式既缓且轻,旁观者都看看得
分明,这哪里是在性命相拼,倒象是同门兄弟在过招练刀,谁也伤不了谁。
斗到后来,应百川越打越不是滋味,索性跳出圈子,叫道:“且住!”石点
头绰刀在手,身子摇摇欲坠,早有“十里香”的伙计赶来扶住。
应百川道:“我看你也是个热血男儿,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可我只有一件事
不明白,你为甚么非要阻拦咱们劫那十万石官粮?”石点头道:“我也正想问你
呢。你们抗击鞑子,堪称壮举。可你们若劫下了那十万石官粮,那就是帮了鞑子
的大忙了。”应百川瞪大了眼睛,愣了半晌,突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起
来。众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秦娘面有愠色,道:“应大寨主,你在嘲笑甚么?
你可别欺人太甚。”应百川边笑边道:“我哪敢嘲笑,我是在笑咱们两家打了半
天,居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你们可知道么,这十万石
粮草要是真的让明军运过了黄河,那才叫帮了鞑子的大忙呢。”
石点头沉吟道:“应寨主,此话怎讲?口说无凭……”应百川笑道:“我早
知这样话,说来没几人能信。幸亏我随身带了样证物,你且稍待。”他冲身后两
个属下一挥手,道:“把那件事物抬出来,让少侠过目。”几个小喽啰从后扛出
一只麻袋,瞧上去里面装的物件挺大,有人把扎口的草绳扯掉,袋口一张,从中
“咕碌”滚出一人,五花大绑,嘴里塞了麻核,“十里香”的人都认得,竟是金
四爷府上的那个赵管家。
石点头迟疑道:“这……”应百川道:“这人是乐陵县米商金四爷的管家,
大家都该认得。昨晚济南沦陷,咱们在泰山上怎会不知?我算准了那些鞑子破了
济南,下一步就要过黄河挥师北上,便带了山寨的弟兄,在一个渡口处与打先锋
的鞑子交上了手。”石点头他们暗自点头,这与昨日“河东三雄”的所见所闻同
出一辙。就听应百川说道:“这一仗,直打了一个多时辰,弟兄们以一当十,清
狗死伤无数,这还不算甚么,你道我们在鞑子军中发现了什么?”他不待别人接
口,自行说了下去,将手一指地上的赵管家,道:“除了清狗的兵将外,里面居
然还混了个咱们明朝的汉人!当时弟兄们还有些奇怪,以为他是被鞑子虏来的,
可三弟他们认出他是金府上的人,上去一搜身,竟搜出一封写给清狗领兵将领多
铎的信,内称近日官府有十万石粮草要运过黄河……”石点头不觉“呀”的叫了
一声,应百川续道:“信底的落款你可知是谁么?嘿嘿,便是那位朝廷钦命的催
粮官,兵部尚书杨嗣昌的门下走狗,”笑面虎“丁仲达丁大人!”说到最后几字,
他已是声色俱厉,踢了地上的赵管家一脚。
这次连秦娘也叫了声“呀”,石点头道:“那封信可在么?”应百川自怀中
摸出一个牛皮信笺,递过去道:“此信自然丢不得,免得被人说成信口开河。”
石点头抽出展信观看,果然一如应百川所言,信中极尽卑躬屈膝、掐颜献媚之辞,
信尾落款上,正是丁仲达的署名。
应百川拔去赵管家嘴里的麻核,道:“昨日你同我说了些甚么,在这儿老老
实实地说与少侠听,若有一句不实,小心你的狗命。”
那赵管家显然已经向泰山上的马贼合盘托出了一切,因此也不转弯抹角,一
五一十地又交代了一遍。原来他是受了金四爷的吩咐,赶到济南面见清兵的统帅
多铎。听到这,石点头忍不住问道:“清兵渡河南下偷袭济南,此事甚为隐密,
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们会在济南?难道你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赵管家苦笑道:
“我的爷,你还没猜出来么?那清兵再厉害,又怎么会算到济南后防空虚,自是
有人通风报信。再者那丁大人……不,那姓丁的一来山东,就传了兵部尚书杨大
人的口谕,一方面要山东巡抚颜大人调集各地粮草,一方面又要颜大人抽调济南
驻兵,前往德州御敌,那济南城还不成一个空摆设么?其实清兵早得了他的通报,
只待他一踏入山东地界,清兵就举军南下,只留下一队人马佯攻德州,这一招‘
声东击西’之计,用得妙不可言,哈哈……”刚笑几声,赵管家便笑不下去,偷
眼一瞧在场众人,皆面有怒容,吓得他忙闭了口。
石点头冷冷道:“你再说下去。”赵管家战战兢兢地看了四周,说道:“那
一天丁……姓丁的来乐陵拜见金四爷,席间向他说了这个大秘密,还说天下大势
所趋,明弱清强已成定局,识实务的偷偷依附了大清,还能为以后找条后路。金
四爷满口应允,着手向四处分号发号施令,调集粮草,又派了小人,带着姓丁的
亲笔休书一封,赶到济南……”
石点头突然发话,问道:“‘奉命大将军’是谁?”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
倒把连带赵管家在内的众人都问得一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过了片刻,刘温捻
须道:“这个‘奉命大将军’,指的应是鞑子的统领多铎。老朽记得没错的话,
崇祯三年,那个皇太极授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右翼兵,岳托为扬武大将军,
统左翼兵,分道攻入长城青山口……唉,就是从那一年起,我的三个儿子都战死
沙场……没错,‘奉命大将军’就是多铎。”
石点头心底的那个谜团一旦解开,便豁然大悟,又想起当日在金府里隐约听
到丁仲达和金四爷的那段对话:“十万石军粮……济南……奉命大将军……”原
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他摇头苦笑道:“大明有了这些败类,哪有不垮的道理?”
应百川又踢了赵管家一脚,喝道:“谁让你停下来了?还不快说下去。”那
赵管家道:“是是是,我这就说下去……此次我去济南,除了送信外,还要替那
姓丁的传一个口信给多铎,讲明了官粮的运送路线……”石点头打断他的话,问
道:“你要传的是甚么口信?”
赵管家道:“啊,那个口信么,姓丁的说,让多铎派人在道边伏下一队人马,
到时候运粮车队一过,伏兵尽出,他自会佯加抵抗,故作不敌,这样上头追究下
来,官粮是被敌军抢去,他的官位自然还是坐得稳稳的。还有么……”赵管家神
色忸捏道:“他还要小人和那多铎说,事成之后,他日大清得了江山,要封他个
比现在更大的官来当当。”杨信“呸”了一口,骂道:“狗奴才!”赵管家还想
争辩,道:“这个……大爷您莫动怒,那可不是我说的话,是姓丁的叫我这么说
的。”杨信还是骂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是狗奴才,你家的老爷也是狗奴
才,那个‘笑面虎’更是个大大的狗奴才!”
至此众人已对丁仲达卖国求荣一事深信不疑。石点头懊悔不已,握了拳头道:
“早知那个‘笑面虎’是这般嘴脸,前几日便当手刃了他,免生这么多的事端。”
既然两家把话都说开了,一场风波自是烟消云散。铁枪姚明龙冲石点头一抱
拳,道:“日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银剑罗通、铜锤杨信也是恭敬地朝石点
头抱拳施礼,山寨中不少喽啰对石点头均是折服,倒有半数跑出队列,冲他行了
一礼,才回身归队。
石点头怔怔地在原地想了一会,突然开口道:“咱们何不将计就计,假扮了
清兵去劫那批官粮?只要不露马脚,那‘笑面虎’定然以为是多铎按照事先约定
派来劫粮的清兵,大家索性来个心照不宣,各唱各的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
十万石粮草抢到手。”此言一出,泰山上的马贼齐声叫好。应百川喜形于色,道:
“妙极,妙极!离这十里地的关帝庙,就驻扎了鞑子的辎重队,只有几百号人马,
几十条长枪,在那休养整顿。待我领了众弟兄杀过去,抢了他们的衣裳回来。”
他纵身上马,扬臂高呼,马贼群起应和,马蹄纷踏,即刻奔西而去。石点头
抬头看看高悬于顶的日头,高声喊道:“可别去得太久,过了午时,可就没戏可
唱了。”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听得应百川远远地回答道:“晓得,至多一个时辰即
回。”
秦娘早叫人端来清水,替石点头擦拭伤口,敷上伤药包扎停当。石点头见她
眼中蕴着泪花,心中一暖,道:“要不是我饿了一天,这一刀也伤不到我。还好
没有伤筋动骨,你也不必担心我干不了活。”秦娘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嗔道:
“谁说我在担心你干不了活?你把我和那金四爷相提并论么?”脸上虽笑着,眼
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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