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边明军十之八九均未幸免,身上衣裤被扒个精光,时值盛夏,着衣甚少,
每个人都光了上身,只余下一条贴身亵裤,虽大家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但
突然之间身上寸缕不剩,难免有些害羞。一众明军以手遮挡羞处,心里都惴惴不
安,不知这些“清兵”除了自己的衣衫后,下一步要做甚么。
应百川见官粮到手,舌底打个“嘟”声,算作号令。众人闻音停手,那些明
军得了大赦,哪还顾得了面子,一个个赤条条地落荒而逃。
姚明龙望着官道上余下的长蛇般的粮车,欣喜若狂道:“过瘾,解气。没费
多大的劲,粮草便到了手。”罗通捡回了银剑,懊恼道:“只可惜功亏一篑,让
那厮逃了性命。”应百川道:“无妨。他与多铎通敌卖国的信还在我的手上,明
日我便呈给巡抚大人,不消咱们动手,朝廷定然放不过他。”他拍了石点头的肩
膀,道:“粮车到手,可是件大大的喜事。走,石兄弟,咱们回酒铺喝它几坛好
酒乐一乐。”
石点头微微一笑,道:“寨主莫忙,还有件大喜事,须得抓紧办了。”应百
川问道:“还有甚么喜事?”石点头道:“这件喜事,还得着落到这些官兵衣服
上。”杨信道:“我也正想问你呢,方才我边扒他们的衣服边纳闷,难道这些衣
服还能让那些鞑子退出中原不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应百川以手按额,叫道:“我明白了!石兄弟真是文
武双全,好主意,好主意!”他一提缰,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带人去黄河,
趁热打铁,便把这件喜事办了。石兄弟你身上有伤,且押了粮车先行回‘十里香’
去,静候我的佳音吧。”
石点头笑道:“好。寨主到时可别忘了来‘十里香’,咱们喝它个一醉方休。”
应百川道:“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届时叨扰一杯是一定的。就此别过。”他带
了山寨的弟兄,各策战马,马蹄踏在地上,雷声隆隆。驰得远了,还听得杨信在
应百川身后追问道:“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应百川的话顺着风头飘过来,道:
“拿好你的锤,一会儿可得派上大用场了。”
石点头听了这话,不由意气风发,他将握刀的手紧了紧。是啊,如果明朝上
下齐心,都能拿好各自的称手“兵器”,中原又如何能容鞑子铁蹄任意践踏?
石点头和剩下的一些假扮清兵的灾民,与“河东三雄”赶着马,拉了粮车往
回走。一路上“河东三雄”也对泰山群雄的行踪感了兴趣,问了石点头几次,石
点头均笑而不答。
马君武猜测道:“他们拿了官兵的衣服,难道拿去卖钱么?”秦昆摇头道:
“未必未必。又有哪家当铺钱号有这胆子,敢收明军的官服?”苏定道:“啊哈,
是了。他们只要穿上官兵的衣服,再去向别处的老百姓搜括钱物……”众人一起
拿眼白他,齐声道:“绝计不可能。”苏定讪讪地搔搔头皮,笑道:“官兵在鞑
子面前是猫,在百姓面前是虎,我指的可不是应寨主他们假扮的官兵。”秦昆手
摸下巴,沉思道:“石兄弟这一招,可真委实难猜。”
离“十里香”还有老远一段路,就看见秦娘在路口翘首企盼的纤纤身影。王
二狗和一众灾民见了粮车,都欢呼着迎上来。
秦娘挤在人群中,拿手拍着胸口,道:“去了这么久,可等得让人心焦……
咦,怎么就你们回来了,泰山上的人去哪了?”马君武抢着嚷道:“老板娘,他
们抢了粮车,还抢了官兵的衣服,你倒猜猜看,他们干什么?”秦娘笑道:“我
愚笨得紧,怎么猜得到?你说他们去干什么了?”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却望向
石点头。石点头憨憨地一笑,道:“一会儿你便知道了。”对她竟也守口如瓶。
王二狗绕着粮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满满一车车的粮食,眼睛都直了,
道:“乖乖龙个东,这么多的粮食,便是让我一人吃上十年,也吃不完呢。”
石点头笑道:“这粮车到手,‘河东三雄’倒也有不少功劳。”“河东三雄”
听得喜不自禁,都笑眯眯地把胸脯挺得老高,好似自个真的立下了汗马功劳,心
里均想:“可不是么?若没有我们,这几万石的粮草,哪里能说得来就得来的?”
那些百姓都欢天喜地,兴奋地围着粮车叽喳交耳,此时此刻,天底下再没有
比看见这么多的粮食更能让他们高兴的事了。
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棍走近车辕,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大米,就象捧着一
把黄金,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一起,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这……这是米
么?我没看错吧?”马君武道:“当然是白花花的上等的大米,难道我们‘河东
三雄’出马,还会错得了么?”那老婆婆忽尔老泪纵横,哭道:“可怜我那老头
子和小孙子,他俩没有这个福气,看不到这些……若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唉,
我那个乖孙子,他是饿得吃了一个月的泥巴,活活地饿死的呀!”说着她顿足捶
胸,号啕大哭起来。
其他的百姓被她触及心事,都偷偷垂首抹泪。原本兴高采烈的场面,顿时长
吁短叹,哀声一片。
秦娘指使着伙计,道:“快,你们快帮忙把粮草从车上卸下来。这么放在路
口,还不把官兵都招来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齐心协力,这十万石粮草不
出一个时辰,便被搬空。原本储酒的地窑里堆满了大米,放不下了,又把大米堆
满了后院,还是放不下,秦娘和伙计们把各自的厢房也腾出来盛米,石点头戏称
道:“这‘十里香’酒铺如今可成了米铺啦。”
马君武嬉皮笑脸道:“老板娘,我看让石兄弟当此间的老板吧,你们合开了
这家夫妻店,又卖米来又卖酒,准保比那甚么金四爷要阔得多了。”有不少好事
者也跟着起哄,秦娘倒没怎地,倒把石点头燥了个大红脸。秦娘顾左右而言他,
道:“天都快黑了,怎么那‘金刀银剑’他们还没见个人影?饭也煮熟了,单等
他们回来,咱们好开坛庆功。”
石点头还是神神秘秘地道:“莫急莫急,再等一会,想来他们就该回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在外打探消息的阿三快马驰回,带来个惊人的喜讯,说
黄河北岸有一彪明朝官兵与鞑子干了一仗。那些官兵一反常态,个个奋勇杀敌,
冲锋陷阵,把清兵杀得鬼哭狼嚎,片甲不留。这次就算“河东三雄”再蠢,也猜
到那些明朝官兵就是泰山上的马贼所扮。秦娘笑看石点头,道:“你瞒得我们好
苦,原来设下了这么好的计策。”苏定竖起大拇指,赞道:“这样一来,既灭了
鞑子的锐气,又长了咱们明朝的威风,教他们不敢小瞧我中原无人,还让鞑子以
为是姓丁的狗官所为,离了一下他奶奶的间。这叫作‘一石二鸟’,不,‘一石
十七八只鸟’。好计策,好计策。”秦昆心里暗道:“如此妙计良策,怎么我刚
才想不出来?唉,竟被他抢了彩头去。”少不了在心里自怨自艾了一番。
又过了片刻,泰山上的马贼陆续撤回,因得了胜仗,个个都象凯旋而归的勇
士。马贼中独独不见了金刀应百川和银剑罗通。姚明龙言道:“大哥和二哥带了
姓丁的狗官的信,说要连夜赶去面呈巡抚颜大人,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好教
朝廷治那狗官的罪。”
石点头心下感动,道:“应寨主真是个忧国忧民的大英雄,大豪杰,今日能
交上他这个朋友,可真是三生有幸。只不过,就怕那姓丁的搞鬼,从中做梗……”
杨信道:“不怕。咱们弟兄在这吃得酒足饭饱,这就也赶去与大哥二哥会合。若
那姓丁的敢耍花招,嘿嘿,我大锤一挥,就这么‘喀嚓’一声,打下他的脑袋来。”
马君武哈哈笑道:“此言差矣。你这一锤下去,他的脑袋还不被你砸成一滩稀泥,
又怎能‘喀嚓’一声,打下他的脑袋来?”杨信与“河东三雄”不打不相识,早
对他们没了成见,也是哈哈一笑,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说到用锤,还是
阁下更高明些。”大家对“河东三雄”深知其底细,都莞然而笑。
“十里香”酒铺当晚摆开十几桌大席,众人开怀畅饮,其乐融融,就连平日
扰人的蝉鸣声也都觉得甚为入耳动听。
既无绝粮断炊之忧,大家喜笑颜开,“十里香”热闹非凡,好似过年一般,
直欢庆到深夜方陆续散去。
这其间唯独秦娘心事重重,食之无味,心里只是反复想着方才马君武的那句
戏言:“老板娘,我看让石兄弟当此间的老板吧,你们合开了这家夫妻店……”
这句话在她脑中顽固地生了根般,挥之不去。她在心里不知说了多少遍,暗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要去和他说个清楚,别让他以为我是个随便的女人,他若
看轻了我,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好不容易挨到众人离席走得差不多了,院落里没剩下几个帮忙打扫收拾的伙
计,她轻咬嘴唇,似乎下了个决心,冲正在搬桌挪椅的石点头招手道:“石头,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石点头应了一声,将手在身上磳了磳,来到秦娘面前,道:“甚么事?”
秦娘定定地瞅着石点头,石点头被她看得有些纳闷,又不便开口询问。两人
就在天井里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说话。也不知隔了多久,石点头心里道:“这
般耗下去可不是办法。我怎么在她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了?说句话便这么难么?”
他启齿刚要发话,不想秦娘也是这般心思,抢在他的前头道:“多谢你为百姓抢
了粮车。”石点头不觉好笑,暗想:“她把我叫过来,便是要对我说这句话吗?”
他一句“不用谢”还未出口,秦娘的第二句话紧跟着冒了出来,只听她飞快地说
道:“但你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嫁给你。”石点头顿时愣在当场,大张了
嘴,似乎傻了一般。秦娘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象一支箭钻进他的耳朵,把他打
了个措手不及。
秦娘话一出口,便觉后悔,心里暗自懊恼道:“唉呀,我虽说是这么想的,
怎么脱口就说了出来?这下倒好,我成什么人了?”但话已至此,总不能再改口
了,她一跺脚,又道:“我……我可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子。”
石点头心念一动,暗中竟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也不知为何,他的脸腾地火
烧火燎起来,热得发烫。
“河东三雄”今晚灌了不少黄汤,酒意正浓,睡不着觉,都嚷嚷着要看天上
的嫦娥。秦娘说的话他们没有听到,但秦娘与石点头相对而立,周围的气氛分外
凝重,他们也感觉得出三分来,看在眼里,奇在心里。马君武大呼小叫道:“啊
哟,不好,石兄弟莫非中了贼人下的奇毒,怎么脸这般得红?”苏定原就是个针
灸大夫,有心卖弄医术,自告奋勇道:“待我替少侠把把脉。”石点头一把甩脱
他的手,抢出屋外,奔到水缸边,拿瓢勺起冷水自头顶直浇下来,尚嫌不够,又
多浇了几勺,全身上下湿个尽透。他被冷水一激,头脑才渐清醒,一颗狂乱的心
也方复平静。
秦娘见周遭的伙计们都傻愣愣地瞧着自己,看来他们也被她的那句话惊呆了,
是啊,这哪里象她平日的性格,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了。秦娘又羞又急,
站在那儿也是面红过耳。苏定眼尖,见了大吃一惊,叫道:“不好!此毒甚是厉
害,竟能隔空散播。老板娘也中了毒了!”秦娘更羞得抬不起头,一扭身走回房
去,带上房门。身后的苏定犹自嚷道:“快快快,咱们快封住各自的经脉,阻止
血行毒发。”
秦娘心里乱成一团,心潮起伏,坐在床头痴痴想了一会,心道:“我这是做
甚么?难道他会看上我么?我的命哪里会有这么好?”想到后来,竟有些黯然神
伤。烦得坐不住,吹熄了蜡烛,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外的“河东三雄”还是喋喋不休,只听马君武道:“啊呀,怎样封住自己
的经脉,这我可不会。”秦昆道:“莫看我,我也不会。问你二哥去。”苏定道:
“我原本会的,可惜被你这般一吵,忽然忘了。”马君武道:“有了!刚才石少
侠不是用水缸里的水一浇,便没事了么?咱们不会封自己的经脉,浇水总该会吧?”
秦昆和苏定异口同声道:“言之有理!”立时院中水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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