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日秦娘和石点头都当没事发生似的，绝口不提昨晚之事。只有那憨人马
君武尚追问不休，拍了胸脯声言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河东三雄”的眼皮底
下使毒害人，秦娘三缄其口，被问得急了，最后丢下一句话，道：“你再问下去，
莫怪我翻脸不认人，不管你的饭。”这一招果有奇效，马君武这才作罢。

    这一日秦娘嘱咐下去，让伙计煮了白米热饭，单等那“金刀银剑、铁枪铜锤”
告了丁仲达回来，可从日出等到日落，着人又去路口守候数次，就是不见泰山上
众人的身影。

    秦娘瞅准时机，靠近石点头，问道：“你瞧他们不会出了事罢？”石点头自
从见了她走到自己身边，就浑身上下不自在，迟疑道：“大约不会有事罢……再
多等片刻，也许就回来了。”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是七上八落，为应百川一行人
的安危担心。石点头道：“要不我进城去打探打探？”秦娘立即摇头道：“不成
不成。你的刀伤还没好，万一有个闪失……叫我……叫我……”她原想说“叫我
可怎么活”，但一想此话出口，不知道又要惹来多少事非，便支吾着没有说下去。

    石点头叹气道：“那么我们再等等看？”秦娘也道：“心急喝不了热粥，便
再等等看。”两人心里都没有底，这句“等等看”就一直挂在他俩嘴边，翻来覆
去了一夜，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应百川他们的归来。

    这样一连等了三天，“金刀银剑、铁枪铜锤”等人就象世间凭空消失了，竟
无半点音讯。清兵在黄河沿岸布营扎寨，石点头他们又无法渡黄河上泰山探个究
竟，这几天度日如年，寝食难安。若不是秦娘拦着，依他的性子，早就北上潜入
巡抚府宅。

    这一日王二狗进城买盐，竟去了小半天未回。将近日落时分，才见他惊慌失
措地回来，一张脸煞白吓人，一进门就哭哑着嗓子，叫道：“当家的，石大哥…
…”

    石点头“腾”地从凳上跳下，抓牢他的肩膀，道：“你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应寨主他怎么了？你见到他了？”王二狗摇头道：“我没见着他。”石点头微微
有些失望，跌坐回座凳，喃喃道：“你没见着他……你怎么会没见着他呀……”

    王二狗道：“我满城地打听应寨主他们的下落，连衙门里都去过，就是没有
他们的消息。不过我却打听到另一件事……”秦娘催道：“你倒快说呀，卖什么
关子？”王二狗道：“衙门里的公人说，那个姓丁的催粮官拿住了大盗‘十字刀’，
听说朝廷非但没有治他丢了粮草的罪，还升了他的官呢。”

    闻听此言，石点头与秦娘愕然相望，但凡世间之事，再没有比听到此事更为
骇人听闻的了。

    石点头嘴里念叨道：“他拿住了大盗‘十字刀’？却又是何人？”突然他浑
身一震，心口如被重重击了一锤，脱口叫道：“难道……难道……难道……”他
连说了三个“难道”，竟接不下去。秦娘见他神情大变，不由伸出手去，握了他
的手，道：“你莫急，应寨主本领高强，不会有事的。”

    门外响起一阵骚乱，有人喊道：“快来看呀，这天变色啦。”隐隐听得天边
响起滚滚低雷，好似无数的大小石子从极远处滚将过来。石点头和秦娘等人抢出
观望，只见西边一团极大的乌云缓缓移来，直遮了西下的夕阳，云层压得甚低，
仿佛一伸手，便可触到。一股闷湿微潮的热风随云袭到，吹得满地飞沙走石。

    

    灾民中有人大叫道：“天开眼啦，天开眼啦！”刘温激动万分地道：“苦日
子终于熬到头了，这不，连龙王爷都发了慈悲，要普降甘露，打救苍生。”许多
灾民跪倒了一大片，望空遥拜，纷纷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大家都喜形于色，商量着到时如何拿器皿蓄水，如何用毡布将露天存放的粮
食遮挡防雨。石点头却殊无一点欣喜之态，看着众人在酒铺里忙忙碌碌、进进出
出，他的心愈发地烦闷，就象被低沉的乌云压得透不过气来，向秦娘告了个假，
独自进房去了。晚饭时也未见他露面。

    半夜里雷声还是响个不停，干打雷不下雨，偶尔伴着几道闪电，照亮了夜空。
石点头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心里也还似天上的乌云，沉甸甸黑压压的。在心头
只是默念道：“应大哥，只盼你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忽尔从低闷的雷声中，冒出声轻微的异响，却清晰地传入石点头的耳里。他
听出那声响发自院落的墙头，坐了起来。正好闪电划过，把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那人影瞧上去竟有两个脑袋，若换作旁人，在这山雨欲来的夜晚，早被吓破了胆，
石点头艺高人胆大，手一翻，将短刀握在手上，压低了嗓音喝道：“外面是谁？”

    就听外面有人叫道：“石兄弟，是我！”石点头听出是铁枪姚明龙的声音，
又惊又喜，急抢过去，拔了门栓，门一启，雷声轰鸣中又是一道闪电，电光中看
得分明，门外姚明龙倒拖着铁枪，背负一人。那人披头散发，脑袋耷拉在姚明龙
的肩上，故此刚才在窗外看起来一个人似有两个脑袋。杨信则提了一只大锤，尾
随姚明龙进得房来。

    姚明龙背上伏的那人看不清面容，但从垂下的一只手中紧握的一柄银剑便可
猜到，正是银剑罗通。石点头不见应百川在场，更加担心，扶住脚步踉跄的姚明
龙，问道：“怎么了？”姚明龙低声道：“二哥他……他快不行了。”说着把反
身把罗通轻轻卸到床上。石点头这才注意到罗通双目紧闭，背上衣衫破裂，直从
颈项到后腰开了道老长老大的血口子，几乎被一劈为二，看上去疑是剑伤。他吃
了一惊，道：“啊呀，这是如何受的伤？应寨主呢？”

    后面跟进的杨信一脸悲忿，道：“都是那个姓丁的狗贼所为。大哥被投入了
大牢，明天就要问斩了。”

    原来那应百川携了书信面呈山东巡抚颜继祖，颜继祖初见此信，自是大惊，
一面对应百川等人好生招待，一面派人草拟奏章，打算进京面圣，禀明此事。但
丁仲达早得了消息，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说通了颜继祖，自古便是官官相
护，应百川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这一节。丁仲达会同颜继祖暗中调集兵马，
突然发难，应百川他们本领再高，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寡不敌众，应百川、杨
信被捉，罗通和姚明龙侥幸脱逃。丁仲达下令全城戒备，搜索二人，罗通和姚明
龙在城内躲了一天，打听到了应百川被囚的地点，便趁了黑夜闯入牢房，想要救
他们出来。那丁仲达早有防备，罗通和姚明龙还未挨近便中了埋伏，难免展开一
场混战。二人拼死冲进牢房，却只找到杨信一人，应百川不知被囚在牢房哪里。
厮杀中丁仲达与罗通只交了几个回合，便吃了丁仲达的致命一剑，姚明龙与杨信
拼命护了他，才杀出重围。

    石点头沉思道：“那姓丁的与罗大哥只交了几个回合，便伤了他么？”姚明
龙、杨信一起点头。石点头又道：“你俩护了罗大哥，居然就这样杀出了重围？”
这次姚明龙也回过味来，只杨信一人点了点头。石点头嘴上不说，心里却道：
“绝计不可能！那姓丁的武功在他们之上，焉能轻易放走他们三人？莫非他另有
企图？啊，是了，他只所以放走三人，就是要引我出来。可是金大哥身困死牢，
我岂能见死不救？就算明知前头是虎穴龙潭，也偏要闯它一闯。”

    床上一动不动的罗通忽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姚明龙和杨信快步抢上前去，
同时喊道：“二哥，你怎么样？”罗通在床上艰难地半侧过身，这么一动弹，创
口中血流如注，湿了床上的半边草席。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了石点头一眼，突
然两眼放光，伸出手来，在空中虚抓，口中嘶哑了叫道：“石……石……”石点
头半跪在床前，攥住他的手，道：“我在这里。”天气如此炎热，可罗通的手却
一片冰凉，毫无生气。罗通嘴唇上下蠕动，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喉间低吼，
猛地张口吐出一滩血，叫道：“救我大哥……去救我大哥！”他说一字吐一口血，
说到最后一个字，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两手僵直，再也不动了。姚明龙和杨信
怮哭出声，叫道：“二哥……”

    石点头只觉掌中握着罗通的手，愈发的凉，一点点地软下去。他的眼前骤然
模糊一片，手上不觉使力地捏得罗通的手骨“咯咯”作响，但罗通早已感觉不到
疼痛，直捏到石点头自己的手指也发了白。一个声音在石点头的耳边不断响起，
象催了眠般地道：“我要去救应寨主，我要去救他。”罗通瞠目气绝，可谓死不
瞑目，石点头轻轻地用手合上他的眼，沉声道：“应寨主他关在何处？”杨信和
姚明龙抢着道：“我带你去！他被关在阳信死牢中。”石点头只觉一股热血直冲
上头，道：“好，咱们这便动身，杀狗官，劫天牢。”

    这当儿秦娘也听到了石点头房里的动静，循声过来，望见床上的罗通的尸体，
急捂住嘴，才没喊叫出来，又见石点头换上平常行盗的夜行衣，已明白了三分。
她咬着下嘴唇，轻声道：“石头，应寨主能救回来固然是好，可要是救不回来…
…你可别逞强……总之……你一切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石点头夜色下见她泪光荧荧，竟有种冲动，想要将她揽入怀中，手伸到一半，
呆了呆，改而将她额前披下的秀发拢到耳后，道：“你放心，等我回来。”他说
得字字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秦娘虽知他此去凶险，也不知为何，对他的话坚信
不疑，深知他说得出，做得到。她把一支白烛放到窗台上，只说了句“我等你回
来”，就不再言语。

    石点头有心要劝她不必熬夜苦候，但终究没有开口，转身朝床头罗通的尸首
深揖一礼，大步流星走出屋门。姚明龙、杨信向罗通拜了几拜，洒下几滴英雄泪，
也跟了石点头而去。

    秦娘痴痴地守着白烛，听得院中脚步远去，形若泥塑。天边闪电过处，惊雷
又起，突然室内涌入一股阴风，烛火跳得几跳，便被吹熄了。屋里一片漆黑，秦
娘再也憋不住满腹辛酸，不由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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