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石点头三人快马加鞭,连夜疾行,只一个多时辰,便赶到了信阳。自从清兵
破了济南府,山东巡抚就在信阳驻扎了重兵。战乱时节,各关城门紧闭,城头上
灯火通明,一队队巡城守兵穿梭游走,戒备森严。
石点头及姚明龙、杨信各怀绝技,这一切自然难不倒他们。三人攀上城墙,
绕过守兵,在城中穿街走巷,不一刻便到了阳信死牢外。
牢门口的两只镇门石狮子有一只残缺了半个头颅,狮身上留下老大一滩血迹,
已呈黑色。姚明龙指了那滩血迹,低声向石点头道:“我二哥便是在此处,中了
那姓丁的狗贼的毒害。”三人悄声靠近牢门,那牢门塌了半扇,另半扇被风吹得
左摇右摆,似乎随时要倒塌一样,门上剑痕历历在目,仿佛在提醒石点头,这里
曾经有过一场异常激烈的生死博斗。石点头拿手轻抚着沾血的石狮,心里道:
“罗大哥你英灵不远,可要保佑今晚能救应寨主虎穴脱身。”
杨信自语道:“奇怪,怎么一个人也不见?”三人正四下观望周围是否藏有
伏兵,墙内照出一道灯影,石点头打个手势,三人相继伏在石狮身后。
只见两个身着号服的狱卒,每人手里提着只灯笼,自牢内拐出。其中一人嘴
里哼着小曲,甚么“亲姐儿”、“情哥哥”的,听来也无非是出自烟花柳巷的。
另一人刚迈过门槛,道:“张老弟,你不唱曲儿成么?你若唱得有那‘杏花楼’
的粉头一半好听也就罢了,偏偏倒似鬼叫一般,刚才这里死过了不少弟兄,你瞧
血迹都还在呢,唱得俺心里阴森森的发慌。”哼曲儿的那人道:“俺心里不也害
怕着嘛,唱曲儿壮壮胆。其它的弟兄恐怕这当儿在大帅府里喝了不少酒了,只有
俺们两人命苦,守着这个大盗‘十字刀’,也不知道他的余党还会不会再来劫狱?”
说着踢了那半塌的门面一脚,道:“这门也不使人来修一修,开在这里,不成了
开门那个……那个什么盗了么?”原来他想说“开门揖盗”,却一时说不上来。
石点头潜到他们身后,突然开口道:“是‘开门揖盗’。”那两个狱卒一起
道:“对,就是‘开门揖盗’。”说到这里,两人猛然醒悟,又齐声道:“是谁?”
一同转过身来。杨信早从藏身处跃出,一锤当头砸下,势大力沉,顿时将一人的
脑袋打得稀烂。
另一人骇得脸色惨淡如纸,想逃却迈不开步,颤声道:“好汉饶……饶……
饶……命……”姚明龙铁枪抵了他的咽喉,道:“你刚才说的那‘十字刀’关在
哪里?带咱们去,如若不从,我一枪扎死你!”那狱卒连连点头,道:“小的带
路,小的这就带路。”石点头将地上的死尸拖至角落,三人跟在狱卒身后往里走。
过了一间满是刑具的刑房,里面便是关押死囚的所在。先前那狱卒的话不假,
牢内除了关押的死囚外,果然没有其它守卫的狱卒。两边的犯人大都席地大睡,
醒着的几个也对石点头等人的到来无动于衷。一个死囚隔了栏杆,嘿嘿地傻笑道:
“几位大爷,这么晚还来,莫不是又有哪个倒霉鬼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那狱卒被杨信押着,磨磨蹭蹭地打开最里间的牢门,转了一个弯,眼前又是
一个牢门。牢内也是一个守卫都没有,石点头一行人由那狱卒带路,一路畅通无
阻。越往里走,关押的人犯越少,最后尽是长长的甬道和一重重的牢门,地势陡
低,需得拾阶而下。
走了足有半柱香的时辰,狱卒带他们来到一道牢门前,站下了回身道:“那
个‘十字刀’便关在里面。”因隔得远,依稀看到一人蜷缩于地,杨信心急如焚,
也不待狱卒开锁,大声叫道:“大哥,我们来救你啦!”举锤砸开牢门,三人疾
奔入内。
牢内水气极重,阴湿发臭。只见地上新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踩上去松松软
软。墙角垂下两条粗如鹅卵的铁链,下面吊了一人。那铁链锈迹斑斑,在灯火映
照下隐隐泛着绿光,竟是穿过了那人的左右肩头锁骨。牢中终日不见阳光,闷热
潮湿,那人身上伤口早已溃烂,两脚上的足踝处也被穿了根铁链。那人听得人声,
身子微微一耸,墙上的铁链就“叮铛”乱响,牵动了伤处,嘴里不由闷闷地低哼
了一声。
若不是那狱卒指明此人便是应百川,三人还真认不出他来。短短几日不见,
原本一条高大威猛的硬朗汉子,如今被折磨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石点头几乎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几日前谈笑杀敌、顶天立地的金刀应百川么?
杨信哭着扑到应百川跟前,道:“大哥,大哥。”应百川艰难地抬起头,嗓
音沙哑,道:“你……你怎么来了?”他余光瞄到石点头,眼光一亮,神情激动
道:“石兄弟,你也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脚上的铁链被扯直了,顿时
脸现痛楚之色,石点头连忙上前扶住。
一旁的姚明龙见他如此惨状,心头火起,掉转头向那狱卒喊道:“还不快把
铁链给我解开!”那狱卒一脸苦相,道:“这锁俺可打不开,钥匙在丁大人手上。”
姚明龙咬牙骂道:“那还要你何用?”不由分说,挺起铁枪便刺。可怜那狱卒连
叫都来不及,被铁枪贯体而过,好似串在草杆上的一只蚂蚱。
忽尔姚明龙身下“轧”的一响,竟有支长矛从地下刺了出来。事出仓促,距
离又是近在咫尺,姚明龙小腹一凉,已中了暗算。所幸那暗算之人准头略偏,力
道又是欠佳,否则姚明龙难免当场有开膛破肚之险。姚明龙一声怒吼,身形急退,
铁枪舞成一圈黑光,去势甚急,“铛”的扎进地下,居然没入半条铁枪,敢情脚
下还另有夹层,难怪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只听一声惨呼从地下传出,姚明龙
两膀一提,木屑稻草飞扬中,枪尖将一人直从地下挑到半空。那人手中握了杆长
矛,官兵打扮,便是刚才暗算姚明龙的家伙,此时嘶声惨号,眼见活不了了。
姚明龙骂道:“他娘的,敢暗算老子?”石点头听他骂声震耳,心知姚明龙
未受重创,心里稍宽。便在此时,号角声响,脚下“嘎嘎”数声,竟冒出无数长
矛。一时之间,牢房内已成一片枪林。石点头反应最快,俯身一刀削去几支离自
己最近的枪头,将身一拔,心道:“官兵早有准备,先抢了牢门,别让他们断了
后路。”谁知头顶也是“嘎嘎”几声,数十支长矛自天花板直刺下来。
好个石点头,处变不惊,在半空中单臂回转,已把四五条枪揽在怀里,一声
暴喝,借了下坠之力,“喀嚓啦”一声巨响,半边天花板连带十来个持枪的官兵
一同被他扯了下来。原来上面那天花板也是暗藏夹层的。
杨信大叫道:“我来开路!”单手擎锤,直奔向门口,想要占住牢门。人还
未靠近牢门,对面一剑飞至,已将去路尽悉封死。杨信举起大锤挡在胸前,竟挡
了个空。跟着耳边风声骤起,剑光急闪,那柄长剑居然中途变招,绕过大锤削向
自己的颈项。杨信心里叫道:“我命休矣。死便死了,好歹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大锤更不停顿,直捣对方心窝,要和偷袭之人拼个鱼死网破。但他臂力再大,终
究大锤远没长剑轻灵,锤面离对方尚有半尺距离,那柄长剑早已贴上了自己的咽
喉。
石点头在杨信身后看得真切,将刚才从官兵手里缴下的四五条长枪脱手掷出,
其中一杆枪在剑身上一撞,火星乱舞,一剑一枪各自荡开,这才救了杨信一命。
余下的几条枪已不求准头,朝那人周身上下飞去,但去势凶猛,霍霍生风,逼得
那人扯过近旁一名官兵,挡在身前,只可怜了那个官兵成了挡箭牌,被几条枪攒
个正着。杨信那只大锤正好赶到,“咣”的一声击在枪尾上,好比在墙上锤钉子
一般,几个枪头“噗”地从那官兵背后钻了出来。那人的功夫可真了得,翻了一
个空心跟斗,不退反进,却是向前越过了那个官兵,落在了杨信跟前。
杨信看清那人面目,两只眼睛几乎都快滴出血来,怒喝道:“狗官,原来是
你!”刚才使剑偷袭杨信之人,正是令应百川锒铛入狱、罗通饮剑身亡的罪魁祸
首――丁仲达。
此时牢内的伏兵皆被石点头、姚明龙收拾干净,侥幸活命的也逃到牢外。隔
了牢房的一排既粗且密的栏杆,一面是石点头与应百川三兄弟,一面是丁仲达与
手下几十名官兵,双方在这弹丸之地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耳听那甬道深处
脚步跑声如雷,不知外面又有多少伏兵。
石点头瞧着牢内丢了一地的刀枪,抬眼瞪视丁仲达,道:“明人不做暗事,
我便是官府要抓的‘十字刀’。你也是习武之人,若你还讲些江湖道义,便先放
了应寨主。”
丁仲达阴阴一笑,道:“我早猜到是你,已候你多时,料定你会忍不住来劫
狱。嘿嘿,我的功名富贵,可全着落在你身上了。原本我倒不想为难这帮泰山上
的马贼,可他们知道了我这么多的事,岂能由他们活在世上?”他一扬手中长剑,
叫道:“给我杀!一个活口也别给我留。”官兵刀枪在手,嚣叫着往上便涌。
石点头心道:“先救应寨主脱出重围再说。”返身一刀斩在应百川双脚之间
的铁链上。那铁链似非寻常生铁锻铸,石点头这一刀下去,“铛”的一响,火花
四溅,拇指粗的铁链只缺了道口,竟不断裂。他第二刀正待砍下,急听应百川叫
道:“小心身后!”
石点头一个急旋,转了半圈,短刀上翻,磕开丁仲达偷袭来剑,不待对方变
招,刀头顺了剑锋疾削而下,竟无停顿,端的行云流水,快如电闪。丁仲达若不
撒手,持剑之手定然五指不保。丁仲达长剑一抖,运起内力,把石点头短刀弹开,
饶是如此,石点头刀头触到剑柄,一股刚猛的劲道通过长剑直传上来,将丁仲达
持剑的手臂震得酸麻难当。石点头也不追击,回过身又是一刀,这一次劈在铁链
上,又是“铛”的巨响,铁链应声而断。
那边铁枪姚明龙与丁仲达已战在一处,杨信则一手擎了大锤,堵住牢门,当
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手里那只大锤舞将开来,沾着即伤,挨着即死。外面
的官兵虽将牢门堵得水泄不通,但一时也冲不进来。
一边的姚明龙却左支右拙,在丁仲达凌厉的攻势下,频频遇险。石点头回手
一刀,抢入战团,横着一刀替姚明龙接下了丁仲达的长剑,瞬间又变成直砍,劈
向丁仲达的面门。他固然砍得快,丁仲达也挡得极快,回转长剑架住刀头。那短
刀不等长剑与之相撞,往下一沉,又转成横刀,斜斜地挑向丁仲达的小腹。丁仲
达收腹含胸,起剑疾点石点头的前胸要穴,欲图“围魏救赵”,逼石点头回刀自
保。那把短刀在石点头的手中,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及灵性一般,不知怎地就转到
了长剑之前,刀剑一击便分,刀风扑面,短刀又抹到了丁仲达的眼前。
姚明龙得了空隙,喘了口气,提枪又上。丁仲达的功夫虽与石点头介乎伯仲
之间,但眼下以一敌二,形势顿时逆转。石点头的一手“十字刀”使得犹如水银
泄地,连绵不绝,丁仲达就觉眼前好大一片白练,匹挂直下,就象有无数把刀横
着、竖着朝自己劈将过来,一刀未尽,一刀又至,加上姚明龙在旁冷不丁地施以
冷枪,逼得他挡一刀,退一步。也不知挡了多少刀,忽尔后背触到硬物,退无可
退。原来他已靠上了牢房的那排栏杆。眼见石点头的刀泼风而至,无处可避,丁
仲达暗运内力,后背一弓,“喀嚓”一声,栏杆已被挤断了三根。丁仲达将头一
缩,石点头的短刀已从他的头顶掠过,砍在栏杆之上,轻响过处,栏杆纹丝未动,
丁仲达早退到了牢外。
石点头短刀一收,冷笑道:“你不是要抓我么?怎么反倒逃了?”那排栏杆
突然一阵轻摇,刚才被石点头刀砍之处,齐刷刷地断裂开来,跟着每一根栏杆的
断口以下一掌距离又复裂开,就这么一节节地断成十来段,每一段都一样长短,
即使是拿尺子去量,只怕也没这么准。
整个栏杆围就的牢房一下塌了一面,开了丈余宽的口子,满地都是断木。丁
仲达又惊又怒,掌心中俱是冷汗,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冲进
去,把这些个反贼拿下!”牢房有了这么大的缺口,外面的官兵发一声喊,持枪
抡刀往里便抢。
石点头返身只两刀,便又砍断了应百川右肩上的铁链。应百川一手脱了束缚,
犹如猛虎下山,将腕上的半截铁链当作兵器,迎面砸翻一名兵丁。另一兵丁见他
如此神勇,呆了一呆,刀只劈出一半,被应百川一把攥住刀身,再想用力往回夺,
已是牢不可起。再看应百川握刀之手满是鲜血,却不松手,忽地大喝一声,震得
四面墙壁都回音不绝,他的手腕青筋突起,“叭”地将那柄长刀生生拗断。那兵
丁握了只剩半截的断刀还未回过神来,应百川掉转手中的刀头,插在他的胸口。
离他最近的几个官兵返身欲逃,应百川把铁链着地扫出,卷住一人的足踝,
拖倒在地。那人杀猪也似地大嚎大叫,一路被应百川直拖到身前。姚明龙见应百
川雄风犹在,不由精神振奋,叫道:“大哥,我来助你!”起枪将那人钉死当场。
应百川伸手抢过那人的佩刀,更是如虎添翼,虽有枷锁在身,还是连毙数人。
丁仲达深恐那金刀应百川被救脱身,如若放虎归山,可就后患无穷了。不由
把牙咬得“咯咯”响,暗自后悔自己为了引石点头他们出来,没有早些解决了应
百川。他长剑递出,搭上应百川的刀身,一粘一推。应百川的功夫与他原本就不
相上下,因被囚多日,功力只余平日里的三成,对付几个散兵游勇尚可,可碰上
了象丁仲达这样一等一的高手,便是差之毫厘亦不可。他的刀不由自主地被丁仲
达的剑引至一边,先机一失,丁仲达趁虚而入,剑上杀气大盛,剑尖已挑破了应
百川心口的衣衫。突然刀剑齐鸣,剑光就象一条白龙被拦腰截断。丁仲达无功而
返,恨恨地道:“又是你!”他不用看,就知道能在半路接得下自己一剑的只有
石点头一人。
石点头更不答话,翻腕绰刀,刀身挟起一股劲风,好似瀑布飞流急下,与此
同时,姚明龙铁枪一挑,和石点头的刀一上一下,就象一对利剪,要将丁仲达绞
碎一般。杨信的大锤堪堪自丁仲达身后砸到,已把丁仲达的退路封住。丁仲达被
三路夹击,退无可退,三人中又数石点头的来势最猛,只得硬了头皮去接石点头
劈下的刀头。众人就听牢房中响起震耳欲聋的一声炸雷,几个靠得稍近的官兵耳
膜皆被震出血来,丁仲达手里只剩下个剑柄,剑身已不知飞到何处,脸上多了道
血痕,自是拜石点头一刀所赐。丁仲达未挡住石点头的雷霆一击,但他藉了石点
头这一刀之力,身子贴着杨信的大锤如陀螺般打了个旋,已转出三人重围。姚明
龙的铁枪与杨信的铜锤均打了个空。
丁仲达虽然从三大高手夹击中脱逃,却似耗尽了他的所有精力,胸腹大起大
伏,气喘如牛,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仿佛就在刚才那九死一生的一招之间全部用
完了。可他忘了一旁还有个应百川。应百川长刀高举过顶,喝道:“你再接我这
一刀!”丁仲达方才硬接了石点头的一刀,体内真气四岔乱走,再者手中只有一
只剑柄,哪里还敢应战,强提一口内息,踉跄了往后便退。
眼见应百川这一刀就要得手,忽尔铁链“哗愣愣”直响,却是应百川忘了另
一只手尚被铁链吊在半空,铁链拉成一条直线,应百川的刀劈到了尽头,只要再
进半寸,便能伤到丁仲达;若是能再进半尺,丁仲达就要被劈成两半。可偏生这
般地巧,铁链竟在此时救了丁仲达的性命,应百川被铁链牵扯到伤口,痛彻心肺,
刀头一偏,“铛”地劈在丁仲达的脚下,地上顿时现出一道一指宽的深痕。
应百川见功败垂成,不由叹道:“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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