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众清兵见主将受制,都投鼠忌器,把石点头和阿济图团团包围,只围不攻。
阿济图再勇,终究命悬他人之手,不敢造次,颤声道:“这把刀……这把刀,
是贵朝的丁大人送给我的。你……你若喜欢,拿去便了,只要不伤我性命……”
石点头眼睛一亮,道:“是丁仲达?”阿济图连忙点头,道:“是他,是他。原
来你也认识他?”他心里道:“既然相识,那可就好办了。那个姓丁的见我毕恭
毕敬,把我当菩萨一样供着,你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用刀架着我么?”阿
济图不由把胸脯一挺,打起官腔道:“我与丁大人是旧相识了,交情非同一般。
前日在他营中喝酒时,他便把这金刀献给我,让我在大将军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
待日后咱们大清打下了朱家的江山,他和我可是一殿称臣,共事一主。你与他认
识,那是最好不过了,今日之事,我也就既往不咎。多亏了这把金刀,否则你还
不知我的身份,险些自家人打起来,呵呵。听说这把金刀原是一个死囚的,新近
被砍了头……”
阿济图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他看到石点头脸上肌肉抽动,两道浓眉拧到
了一处,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尖反倒更加用力,直戳破了护甲,刺到肉里几分。石
点头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今日教你落在我的手上,也算老天开眼。”阿济
图魂飞魄散,暗道:“糟糕糟糕,敢情这家伙与那姓丁的有仇。这可不是自寻死
路么?”忙不迭地大声喊道:“英雄饶命!”眼见石点头提起刀朝他一戳而下,
不由闭目待死。可是等了半天,似乎身上并无伤痛,强自壮胆睁眼,石点头的刀
在他的心口上迟迟不落,发话道:“你想不想活命?”阿济图此时哪里还顾得了
身份,大点其头,道:“想活,自然想活。”
石点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塞到阿济图的手里,道:“喝下去。”阿济图满
腹狐疑地瞧着酒葫芦,不知道石点头此举是何用意,但又不敢不从,拧开塞子,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心中不解,想道:“奇怪,难道这人非但不杀我,还要请我
喝酒么?”他伸出舌头对着葫芦口小心地舔了一舔,里面果然装的是酒。他还没
咂巴出味来,石点头一手捏住他的两鄂,迫得他张开嘴,另一手在酒葫芦底一托
再一推,强行把酒灌进阿济图的肚里。眨眼间葫芦里的酒倒得一滴不剩。阿济图
因被灌得急,酒呛进鼻子,弯腰大咳,边咳边道:“这是什么……”他刚想再接
着说“味道蛮好喝的”,石点头把空酒葫芦一抛,道:“这酒中已被我下了半日
份量的‘断肠散’,若是不服我的独门解药,六个时辰后,毒酒能令你肠穿肚烂,
一命归西。”阿济图直听得头“翁”地就大了,额上冷汗直冒。他知道江湖中有
种毒药叫作“断肠散”,也知道历来酒为药引,毒药混入酒中,一是借了酒气掩
去药味,二是为了加速毒药血行攻心。阿济图哪里晓得石点头向他撒了个弥天大
谎,其实酒中根本没有下甚么“断肠散”,葫芦中装的不过是“十里香”酒铺自
酿的“仙人醉”水酒而已。
石点头面无表情地道:“你只消替我做件事,我便将解药给你。倘若你办不
到,嘿嘿,毒发时肠子烂成一段段的,这个滋味好不好受,你自个儿去想想罢。”
阿济图忙道:“是甚么事?莫说是一件,便是十件八件,我也替阁下办到!”
石点头冷笑道:“此事换作别人,倒是有些棘手,交由你办,正是不二之选。”
阿济图点头哈腰道:“承蒙大人厚爱,小的定当身先事卒,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不觉把石点头当作了多铎,平日里的一些阿谀奉承的话都溜出了口,说完才醒
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石点头道:“你且附耳过来。”
丁仲达自从那晚石点头他们劫牢起,便一直想起兵围剿“十里香”酒铺,以
斩草除根。无奈天违人愿,清兵打过黄河北上,正好把到“十里香”的去路截断。
这一来,丁仲达自不可能带兵冲过清军防线去捉拿石点头,反倒令他落下一块心
病。
这一日他正在营中苦苦思索对策,怎生想个法子派人送信给清军将领,央求
他们派兵消灭“十字刀”。正冥想无果之际,手下亲信启帐入内,躬身报道:
“禀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丁仲达心中烦闷,没好气地摆摆手,道:“求见个
屁!我甚么人也不见。替我打发了。”那亲信靠近丁仲达,神秘地道:“大人,
来的是阿济图。”此人因是丁仲达的随行亲信,上回丁仲达宴请阿济图时,他也
在场陪酒,所以他识得阿济图。
丁仲达一听,心里奇道:“啊,怎么是他?此时他来做什么?”忙道:“快
快请他进来。”那亲信下去,不大一会的工夫,就领了一人进帐。来人一身乡农
打扮,脖上围着块花布,把口鼻捂得厚厚实实,倒象得了风寒似的,正是阿济图
乔装而成。
丁仲达慌忙迎上前,道:“唉呀,稀客,稀客。将军你怎的到了此地?莫非
有事相商?”又朝手下亲信道:“守住帐门,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说
着拉了阿济图的手,一同入座,其状甚为亲热。
阿济图此行,自是受石点头的吩咐,来“请”丁仲达的。两人寒喧了几句,
阿济图一心要早点解掉自己身上中的“断肠散”之毒,想起方才“十里香”里石
点头向自己说的话:“你只消想个法子引那丁仲达到酒铺来,我便替你解毒。”
于是把路上编好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言归正传道:“我今日来,要给老弟
指条升官发财的明路。”丁仲达听了此话,一对眼睛立刻亮了,急问道:“是甚
么明路?请大人直言。”
阿济图道:“两军对阵在即,大将军要我来向你讨取明军的城防布阵图。”
丁仲达早在日前偷偷派人绘制了一份,当即取出双手奉上。阿济图眼珠一转,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到他营中面呈,就图解说。”说到这里,他面现神
秘之色,道:“他还说,你若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待到大清一统中原之时,山东
地界就让与你管啦。”丁仲达喜出望外,忙高声冲外叫道:“来人,备马!”
此去地跨两军阵营,不便太过招摇,丁仲达连一个亲随也没带,与阿济图一
人一骑驰出军营。守营将士都认得丁仲达,一路上无人过问阻拦,二人行得甚快。
丁仲达却不知道,他离明军的阵营每远一分,便离石点头为他布下的圈套近了一
分。
到了清军设的关卡前,早有人牵过阿济图的坐骑,开关放行。阿济图换上清
军战袍,点了两百清兵随队护行。
丁仲达盯着阿济图腰间佩刀,问道:“前几日小人献上的那把金刀,怎么没
带出来?是嫌使得不称手么?”阿济图笑道:“称手得很。只是如此贵重的金刀,
我怎么舍得带在身上?自然是留在了营帐里。”暗地里却恨得咬牙道:“你还有
脸提那把金刀?都是那金刀惹出的事端。”
一行人折而向西,又行了几里,丁仲达忽尔一惊,“十里香”不就在前头么?
这一去岂不成了自投罗网?但旋即又想:“我也真是杯弓蛇影,难道就许‘十里
香’在前头,不许清兵大军在前头驻营么?再说这里到处都有清兵,那‘十字刀’
真个敢杀出来,也断然讨不了甚么便宜去。”
眼见“十里香”的酒旗在前方飘舞,旗上的字清晰入目,丁仲达越走心里越
是疑云满布,借意试探了问道:“前头有家名叫‘十里香’的酒铺,里面有个使
刀的好手,身手甚是了得。不知他可与贵军交过手么?”
阿济图心中苦笑,暗道:“你若早些儿和我说,我也不会着了他的道儿,你
也不用做冤死鬼啦。”嘴上却道:“啊,是了。你说的那个人前日已被大将军领
兵拿下,乱刀分尸……”话言及此,丁仲达心头已是雪亮。石点头的功夫他已先
后领教了两回,如果阿济图说那“十字刀”落荒而逃,他倒还信三分,可阿济图
偏偏说石点头被清兵乱刀分尸,他却怎么也不相信。心里道:“清兵再勇,凭他
们的那点微末技俩,怎能轻取了那‘十字刀’的性命?此事定有蹊跷。”
丁仲达突然一抱拳,道:“小人有事,这便告辞。请告知奉命大将军一声,
请他恕罪。”当下一拨马头,掉身便走。
阿济图也非脓包,早算到他有此招,在马上一声令下,身后紧随的百来名清
兵齐刷刷地张弓搭箭,直指丁仲达。丁仲达心头又惊又怒,回身道:“阿济图,
你这是为何?”他直呼阿济图之名,已是摆明了与阿济图翻脸,手按剑柄,蓄势
待发。
阿济图还未发话,有人在旁边接口道:“你不是一直想取我的人头么?怎么
临到了门口,却打起了退堂鼓?”丁仲达定睛细看,一条汉子背冲日头迎了他站
着,只看那汉子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短刀,不用看脸面,便知对方就是他的眼中钉
――“十字刀”石点头。
丁仲达已将周围的情景看了仔细,三面皆是清兵,另一面则是酒旗下的石点
头,酒铺大门半开,墙头上露出黑压压的一排脑袋,均为围观的百姓。任他本领
再高,也难在清兵的弓箭齐射下逃生,何况石点头这等高手在旁伺机而立,他就
象一只被诱入陷井的野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丁仲达瞧这情形,明白今日已成骑虎之势,与石点头一战不可避免,当下下
马拔剑,狂笑道:“好好好!亏你想得出这个法子,把我引到这里。动手吧。”
石点头却转过身去,径自在一张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碗水酒,道:“先别急着
动手。你远道而来,不比我以逸待劳,且坐下与我喝碗水酒,解解渴、去去乏。”
丁仲达一想也对,与石点头对决,一分一毫也懈怠不得,于是在石点头的下
首拣了条凳子坐下,半边屁股悬空,似乎要随时离凳而起。桌上本就有两只海碗,
石点头也给丁仲达斟了碗酒,端起碗道:“请!”丁仲达望着碗中的水酒,思量
着他会不会在酒中下毒,想道:“左右无非是死,若我疑心不喝,反倒显得不够
胆识。”便笑道:“好。喝了再打。”举碗要喝,却见石点头把碗送到嘴边,停
了一停,把碗往外一扣,满满一碗酒水洒到地上。丁仲达不解其意,石点头眼眶
中隐约含泪,道:“这一碗酒是敬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好兄弟的。”丁仲达一时尴
尬万分,酒碗端在手里,顿觉分量着实沉重,如梗在喉,这一碗酒不知该喝还是
不该喝。
石点头又顾自倒了碗酒,道:“请!”丁仲达索性不喝,静观其变。石点头
这回倒是仰脖一饮而尽,喝罢把碗朝地上一摔,道:“这一碗酒有个名堂,叫做
‘断头酒’。丁大人,我先干为敬。”丁仲达这一次更是喝不下去,冷哼一声,
把酒泼到地上,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待会一战,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石点头不再理他,只把那柄剔骨尖刀放在掌间把玩,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坐。
日头高挂,不一刻丁仲达的额前就密密地渗出了汗,石点头不动,他便也不动。
场外最急的只怕是那阿济图了,想要问石点头讨解药,又不敢开口。
过了大半个时辰,丁仲达终于坐不住了,把长剑擎在手中,抬腿踢翻桌子,
道:“‘断头酒’也喝了,横竖抬不过个‘死’字,咱们俩便做个了断。我的剑,
就未必输给了你的刀。”
石点头道:“好,这就做个了断吧。”说罢人起刀扬,平空中响起“呜”的
一声,路边树上的知了仿佛也被这破空的刀声惊得哑了口,蛰伏无声。丁仲达被
刀风一激,胸中内息一岔,长剑去势顿缓。剑缓而刀急,刀剑相撞,高下立分。
石点头抢了先机,刀头一立,已端端正正地戳上丁仲达的心口。
秦娘他们看得分明,一个“好”字刚叫出口,场内形势一变,石点头这一刀
竟然没能刺进去,“啪”的一响,似乎刺在硬物之上。高手对决,哪里容得下毫
厘之差?丁仲达趁此良机,起手一剑,石点头闷哼一声,急退如燕,一路血洒黄
土,持刀的右手手腕已挑破。
这一下不但急坏了场外的秦娘及众百姓,就连阿济图也急得“啊呀”叫出声
来,心道:“想不到那丁仲达还有这等本事,刀枪不入。那小伙子若送了性命,
我身上的毒却又去找谁来解?”
丁仲达一击得手,甚为得意,一把扯开身上的官服,露出里面锃亮的护心铜
甲,哈哈狂笑道:“自从你们上回劫牢,我这身铁甲就没有离身过。天气再热,
终究是性命重要。哈哈哈,你看今日可不是派上用场了?哈哈,我看你如何用你
这只废手拿刀来断我的头。”
石点头右手受创极深,几乎拿不牢他的剔骨尖刀。他明白右手已伤筋动骨,
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道:“你这般处心积虑,大热天的铁甲披身,只因你自己做
孽太深。我便用左手使刀,割下你的人头,又有何难?”他刀交左手,还是先前
那一招,起手扬刀劈下,终究不比他惯用的右手使刀,短刀徐徐而来,其势甚微。
丁仲达心头冷笑,刚要再讥讽几句,就见那刀下来的速度凭地加快了好几倍,
好似一条白龙驾云乘风而至,又象滔天巨浪卷了一只孤帆驶到,一声尖锐的呼啸
因风而生,直把在场的每个人都震得打了个颤。
丁仲达只笑了一半,便再也笑不下去。石点头的左手刀,竟比右手刀使得还
要凌厉万分。丁仲达这一下可比谁都要震惊,长剑急舞,护住头脸,抽身后退。
石点头短刀起处,地上的黄土受他刀风激荡,风沙席地而起。只见一团风沙疾扑
向丁仲达,石点头挟沙而至,身影早隐于其中,只隐约看见两道白光纵横交错成
个“十”字,在疾风劲沙的遮掩下犹如火山爆发,喷薄欲出。丁仲达退得快,那
团黄沙来得更快,只一瞬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入风沙中。
秦娘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飞舞的沙砾打得众人都睁不开眼,可她还是努力
地凝起一双秀目,要在漫天风沙中找出石点头的身影来。
风沙忽地止住了。待眼前尘雾渐渐散去,众人这才看清,场中只余下一人屹
立不倒,头顶的官帽已被削去,但一身明朝官服,不是丁仲达又是谁?秦娘一颗
心几乎被撕成几瓣,悲痛欲绝,暗道:“这个狗官还活着,那么他……”她想到
这里,泪水便止不住地涌出眼眶,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脚。可奇得是除了丁仲
达以外,石点头竟不知所踪。阿济图低低道:“怪了,那小子到哪去了?死也要
有个尸首啊,难道被丁仲达分尸了不成?”
丁仲达摇摇晃晃地走近来,在客栈外挨了条凳子坐下,哑声道:“来……来
碗水……”他用手扯开领口,嚷道:“这个鬼天气,好渴,真他妈的渴!”阿三
忙端上一海碗清水,他抓起碗沿仰脖灌下,喉节上下乱滚,几口喝干,道:“再
来……一碗。”他用袖口擦了擦嘴,嘟囔道:“这酒真他妈的烈,是烧刀子么?
这方圆百里,也就你们这儿没往酒里掺水……”
阿三瞪大了眼,又端来一碗水,张口结舌道:“可……可小的给您的是水,
不是酒。”丁仲达似乎没有听到,低头“咕咚咕咚”又猛喝起水来。这碗水可喝
了很长一段时辰,喝到后来,碗里的水不见少下去,反倒多了起来,一碗清水竟
变成一碗血水。丁仲达仰起脸来,意犹未尽地叫道:“痛快……”两个字刚出口,
一道血箭便直喷出来,他全身骨骼“噼叭”作响,骇得四周的人皆惊呼闪避。丁
仲达狂呼道:“好刀法!好刀法……”“喀”的一声,颈项处肌肤裂开道细长的
口子,从中不绝地流下血来。丁仲达再也说不出话,“卟嗵”倒地,一颗人头飞
了出去,滚到秦娘的脚下。
秦娘尖声大叫,忽听有人在耳畔低声笑道:“胆子凭地得小,以后怎么做我
的夫人?”这一声无疑比普天下任何一剂良药都要管用,秦娘由叫转哭,又由哭
转笑,回首相望,石点头正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边。她转身投入石点头的怀抱,
搂了他的头颈不放,道:“石头,石头,石头……”
另一旁的“一针见血”苏定感慨万千,道:“早知使刀能使到这般境界,我
还练甚么暗器?往后我的名号要改一改,叫‘一刀断头’罢。使剑的遇上使刀的,
就象孙悟空遇上如来佛……啊哟,大哥,我这可不是说你……”
秦娘问石点头道:“你的右手伤得重么?没想到你的左手使刀比右手还厉害
百倍。”石点头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其实我自小便惯用左手,长大后
才慢慢地改过来的。”秦娘又道:“大仇已报,石头,你有什么打算?”石点头
道:“我杀了朝廷命官,山东是待不下去啦。你说怎么办,我便怎么办,我从今
以后,都听你的。”
秦娘听得心花怒放,道:“天下之大,定有我等容身之处。听说有个揭竿起
义的闯王,是个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石头,咱们烧了铺子,带了粮草去
投奔闯王,如何?”石点头附掌道:“如此甚好!”秦娘忽尔蹙眉道:“可要在
鞑子的眼皮底下,把这十万石粮草平安地运出山东,可真有些不易。”石点头朝
一边的阿济图一努嘴,笑道:“这儿有个‘护粮官’,让鞑子给咱们保驾开道,
又有何难?”
“河东三雄”拍手叫绝,齐声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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