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洪是非常聪明的。

　　自从宋晓丹从教育局来到一高中当代班副校长的那一天起，他就认为，宋晓丹一定
会当校长，并且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前途。但是，他没有料到，仅仅一年，宋晓丹的副字
去掉了，还兼了校党委书记，成为真正的党政一把手。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教委机构
改革，宋晓丹竟当上了教育局的第一副局长，这意味着什么呢？以她的年龄、学历、水
平和现有的有利岗位，只要尚宇峰局长工作稍有变动，她就是教育局长的最佳人选。短
短一年，宋晓丹在政治上进步这么快，这起码能说明三点：第一，她上面肯定有人。第
二，这个人一定还很硬。第三，这个人一定很使劲。不然，绝不会有现在这种政治局面。

　　按照现在这种形势推断，宋晓丹当市教育局长，那是早晚的事，一旦她当上了，谁
当一高中校长呢？这是陈洪这些天一直在认真思考和反复研究的事情。按照原先的排法，
他和冯克林都是副校长，两个人的条件基本差不多，只是陈洪比冯克林任职提前半年多，
排名他在前，冯克林排在后。论能力、水平和社会关系，他自认为比冯克林略胜一筹。
冯克林是属于有些书生气的那一类干部，不是很活。如果他们两个人竞争，他相信自己
是有优势的。可是，近来又突然杀出了一个李振东，他当了副校长，尽管还是公示期间，
但这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和李振东比，陈洪就觉得心里没多少底了。

　　李振东资历比他老，能力比他强，群众威信比他高。尽管八年前他犯过生活作风的
错误。其实，现在看，这也算不上什么，就是先看上别的年轻女人，后来和自己的老婆
离婚了。这次群众推荐，李振东得票相当高，他和马丽娇过得也挺好，大家早把这件事
忘记了。还有一条最重要的，那就是他曾经是宋晓丹的丈夫。虽然他们离了婚，宋晓丹
回来当校长一年多，他们的关系很正常，但从这次推荐副校长来看，宋晓丹对这个前夫
还是念念不忘，情深意切的。她的关键性一票，还是投给了李振东，才有了今天这种格
局。如果她投给了体育组长白健身，陈洪也不用这么上火了，因为白健身就是一个四肢
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棒子”。人家毕竟是夫妻一场啊，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这话真是不假，到关键的时刻，还是能看出谁远谁近来。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将来李振东要接宋晓丹的班当一高中的校长，他陈洪决不甘心。
思来想去，他觉得决定未来一切的，还是宋晓丹。必须在她的身上下足功夫。他想掏一
掏宋晓丹的底，一早上班，他第一个来到了宋晓丹的办公室，轻轻地敲门，听到喊请进，
他小心地推开门，见宋晓丹正在桌前看材料，就满脸微笑地叫道：“宋局长好。”

　　“陈洪啊，你别一口一个地叫我宋局长，我听了怎么这么不习惯呢！”宋晓丹开口
说了一句。

　　陈洪一听，马上讨好道：“您就是宋局长么，这么叫就是最准确的了。过去叫您宋
校长，那是因为您就是校长。现在，您是教育局第一副局长，只是坐在一高中，我以为，
这是以局长的高度在指导一高中。用不了一年半载，等您回教育局当了一把局长，那时
再叫，也太晚了。”

　　“这话你可别乱说，都是没影的事。”宋晓丹赶忙制止。

　　陈洪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宋晓丹也只好放下手中的材料，
用目光看着他。

　　“宋局长，我想问问，李振东当了副校长以后，我们三个副校长怎么分工？”陈洪
终于开始试探了。

　　“这个，我有个初步想法，还没来得及和你们三个人谈。你呢，还继续负责学生工
作，当然包括德育。冯克林呢，我想让他改抓一下学校的后勤和基建。牛书记来学校视
察以后，提出要大干快上，基建任务不轻啊。李振东呢，我想让他抓教育教学。这也是
他的长处，重点高中教育教学的任务很重，各项工作干得再好，高考升学率上不去，那
也是零。上级领导认可的，老百姓认可的，还是升学率。”宋晓丹对教育的事情还是很
内行，算得上是个教育的行家。

　　“宋局长，那我们这三个副校长怎么排列呢？谁先谁后呢？”陈洪终于问到了这个
实质性的问题。

　　“这个……我问过市委组织部，就按任职的先后顺序，你在前，冯克林在中，李振
东在后。”宋晓丹明确回答。

　　一听这话，陈洪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悬着的一颗心也放回了原处。“宋局长，
谢谢您能把我排在前面。我记得，您刚来学校的时候我就向您表过态，也是表了忠心，
我陈洪跟定您了，您指向哪里，我陈洪就冲向哪里，上刀山，入火海，我也再所不辞！”
陈洪说到这里，满腔激动，眼珠子瞪着发光，脸也涨得通红。

　　“嗳，你可别这么说。你脑子活，工作有干劲，点子多，今后的学生工作，你可要
抓出成绩呀！”

　　“宋局长，这个请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一整套的学生工作新思路，新方法。您什么
时间有空，我单独向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陈洪满脸兴奋地说。

　　“你有准备就好，我现在没有时间，咳，净是闹心的事。”宋晓丹说到这，脸上满
是不高兴。

　　善于察颜观色的陈洪马上看出了问题，他马上问：“宋局长，您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吗？”

　　“咳，还不是昨天处理高源老师的事嘛，会议一散，说情的全上来了，一个比一个
官大，事情已经牵涉到今后学校的发展。当初，听你的话就对了。现在是进退两难，不
好办呀！”宋晓丹说出了实情。

　　一听宋晓丹表扬了自己，陈洪更是高兴了，他一对发光的眼睛在眼眶里快速地转动
着。“宋局长，这有什么难的，不处理或者轻轻处理一下就得了呗。”

　　“可是，这是班子集体研究的，我拍的板，现在要翻过来，我这个一把手，怎么向
班子成员解释，怎么向全校师生员工交待呢？”

　　“这……”陈洪的脑子和眼珠都在飞速地转动着。“这，这好办。宋局长，您就说
我陈洪不同意班子昨天的意见，认为处理太重，要求重议。在会上，我陈述理由，您最
后重拍一次板，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陈洪脑子真好使，转得也真快。这个办法还真是一个好办法，既发扬班子成员的民
主，又慎重稳妥地解决问题，校长的威信不但不降低，反而还要提高，问题还能够解决。
宋晓丹听完笑了：“陈洪，你这招还真行，这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宋局长，我说过了，今后您指向哪里，我陈洪就冲向哪里，决不能有一点的偏差。”
陈洪对自己当上了这个“托”感到非常自豪。他跟着又问：“宋局长，什么时候再开班
子会议啊？”

　　宋晓丹想了想：“下午吧。”

　　“好。我马上回去做好准备。”陈洪爽快地答应着，满脸笑容地走出了宋晓丹的办
公室。

　　李振东一直想对语文的阅读课进行一次改革。在现行的高中语文教学中，有两本语
文教科书，一本是语文课本，不太厚，书中分阅读、写作两大部分。还有一本是语文读
本，很厚，书中收入了大量的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是供学生课后阅读的。李振东曾经
对学生课外读本的阅读情况做了一次调查，在一千名学生中，能够全部阅读的仅占百分
之五，勉勉强强读过的占百分之三十八，三分之二以上的学生根本就不去阅读。这种情
况让他感到十分震惊。语文课，除了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有限的那些东西以外，更多的是
需要阅读。

　　李振东想在语文的阅读方面做些改革，经过前一段时间的思考，他决定每星期二开
设一节语文阅读课，并把语文阅读课由教室改到学校的阅览室。他和阅览室的老师也说
好了。因为是试验改革，他想偷偷地进行，只在自己教的一年一班、二班进行。上完间
操以后的第三节课，他把学生们领到了学校的阅览室。

　　从小学到初中，读完了九年书，绝大多数同学还真是没进过学校的阅览室。当一年
一班的同学走进一高中宽大的满是报纸、杂志的阅览室里时，学生的脸上既有兴奋，也
有迷茫。他们一个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李振东站在前面大声说道：“同学们
可以随便找位置坐好，我先说几句。”

　　一听老师说可以随便找位置，同学们立即活跃起来，三五成群，四六结伙，要好的
和要好的坐在一起，很快就坐满了阅览室。看着同学们兴奋的目光，李振东开口道：
“今天的语文阅读课，我们进行一下改革，到阅览室来上。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地阅
读，也可以进行不影响别人阅读的小声讨论，下面就开始吧。”

　　“李老师，我们阅读什么？是语文课本吗？”毛伟同学第一个发问。

　　姜楠同学马上跟着问：“李老师，我的语文课本忘带了，用回去取吗？”

　　李振东笑着说：“今天的语文阅读课，你们可以读语文课本，可以读语文读本，也
可以读与语文有关系的各种读物。”

　　一听这话，林小虎马上问：“李老师，阅览室里的报纸、杂志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到阅览室来了，就是可以随便读这里的报纸、刊物，因为它们与语文
密切相关呀！”

　　李振东的话音一落，同学们立即是一片叫好声。随后，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来到报纸
杂志架上，拿报纸，抱杂志，然后回到座位上，开始阅读。宽大的阅览室里，顿时安静
了下来。李振东看着同学们在认真地阅读，脸上露出了微笑。

　　李振东的一举一动，在一高中是很受教师们关注的。他把学生领到阅览室上阅读课
的消息，立即在教师中传开了。陈洪是在厕所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蹲在那里大
便，因为上火，干燥，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好一会了，就听两个男老师在对话：

　　“李振东胆子真大，把语文课弄到阅览室里去上。学生乱糟糟的，干什么都行，这
哪像重点高中呀！”

　　“李振东这是做教学改革，他刚当上副校长，又主抓教育教学，能不用心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个老师小便后走了，陈洪即使没有便出任何东西，肚子非
常难受，他也马上起来，顾不得洗手，直奔阅览室，看看究竟。

　　陈洪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阅览室，没有被李振东发现。他哈着腰，在后面走着，看看
学生们都在干什么。一个学生在读语文读本，读得挺认真。两个学生在共同看一本《大
众电影》，那上面有正在上演的电影《英雄》的剧照。两个人还为这部电影小声地争论
着什么。墙边上，有一个同学正在低头读着一本小说，陈洪快步来到他的身边，用手翻
了一下书皮，《哈利·波特》四个字进入了他的眼帘，这是当今在学生中最流行的畅销
书。课堂上可以随便看这个？李振东胆子也太大了。陈洪转身出了阅览室，快步朝校长
室跑去，他也顾不得敲门，一把将门推开，冲着宋晓丹大声喊道：“宋局长，可不好了，
李振东的语文课把学生拉到了阅览室里，学生们干什么的都有，有看画报的，有读小说
《哈里·波特》的。”

　　“你怎么知道？”宋晓丹马上问。

　　“我刚从那里回来，都是亲眼见的，您快去看看吧。要是所有的老师都这么上课，
这么教学，那咱这重点高中，可真就要完了。”

　　“走，跟我去看看。”宋晓丹马上从沙发上跳起来。陈洪在前面带路，他们一前一
后快步来到了阅览室。李振东不知道他俩为什么突然进来。宋晓丹没有马上开口，她从
前往后慢慢地走着，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同学都在干什么。贺跃正在读一本《小说选刊》，
读得津津有味，可能是激动，眼角还挂着泪珠。两位校长走到他身边，也没有发觉。刘
琳琳正在看一本《人民文学》，边看还边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宋晓丹走近了细看看，
她是在笔记本上抄《人民文学》上的一首诗。她冲宋晓丹笑了笑，宋晓丹也冲她笑了笑。
陈洪用手指了指正在说小说的林小虎，宋晓丹马上走了过去。林小虎正在专心读着《哈
里·波特》。宋晓丹伸手拿过他正在看的书，翻了几页，小声问他：“为什么愿意看这
样的书？”林小虎笑了一下：“有意思。”

　　宋晓丹的眉头皱了皱，他把书还给了林小虎。后面，三个同学的争论声引起了她的
注意，她马上走过去，李振东也跟着走了过去。三个同学是毛伟、姜楠和赵晶，他们是
因为电影《英雄》，意见不一致而争论起来。李振东说：“你们三个可以大点声争论，
让全班同学都听听。”

　　他们的争论，围绕着《英雄》到底是不是英雄这一最核心的问题展开的。

　　毛伟同学说：“我认为应当否定英雄。英雄刺杀秦王，就是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呢？
杀了一个‘老秦王’，还会有‘小秦王’出来接班，燕国还不是照样被吃掉吗？所以，
我认为积极的策略应该是发展经济，增强国力。国力增强了，一个秦王乃至整个秦国又
有什么可怕的？香港能如期回归祖国，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吗？英雄的悲剧其实就是
弱国的悲剧，弱国无外交嘛！”毛伟的话音一落，一部分同学赞成地鼓掌。

　　姜楠同学大声反驳道：“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我认为应当肯定英雄。评价历史人
物，不能离开当时的具体条件。英雄刺秦王发生在秦国统一中国的前六年，当时形势是
：秦军攻赵，势如破竹，大军压境，燕国危在旦夕。这时想发展经济，增强国力，怎么
来得及？燕太子丹派英雄入秦劫刺秦王，目的是明确的，若能制伏秦王，就逼他退还所
侵占的包括燕国在内的各国领土；如不能制伏，就将秦王刺死，使秦国大乱，从而使燕
国赢得喘息的机会。这样看来，这件事是有一定的合理性，不能全盘否定。”又有一部
人同学鼓掌，赞成她的意见。

　　赵晶同学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她满脸涨得通红：“我认为英雄的行为毫无意义，
他的死也毫无价值。秦灭六国是为了统一中国，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它代表着一种进
步的趋势。既然如此，太子丹的策略和英雄的行为还有什么意义呢？它不是‘螳臂当车，
自取而亡’吗？”她说话急，声音大，话音一落，也赢得了一部分同学的掌声。

　　三个同学的三种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同学们也分成了三种意见。听到这里，宋
晓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样的语文课，已经不单是涉及到语文，还包括历史、政治和
哲学，同学们的发言都很有道理。这样的阅读课，对学生的学习和理解，无疑是好处多
多。宋晓丹对教育改革还是非常内行的。

　　“李老师，说说你的意见吧！”同学们一致要求，并且一齐鼓掌。

　　李振东想了想说道：“《英雄》到底是不是英雄，三个同学的发言都有道理，你们
还可以继续争论下去。我呢，在这里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段历史和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的
关系。”

　　一听说与自己的城市有关，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李振东的讲说。

　　“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强大的秦国为了统一六国，兵锋已经威胁到了燕国的安全。
这时太子丹见形势非常危机，设法要保卫自己的国家，他礼贤下士，交结了一位叫荆轲
的游侠，并要他到秦国去杀秦王。荆轲慷慨应允，带领燕国少年勇士，十三岁的秦舞阳
去咸阳。因为秦的制度很严，身带兵器是不能接近秦王的，太子丹与荆轲定计，以割地
献图为名，图中暗藏利刃。秦王见燕国派人前来割地与秦，以为是真，很是高兴，就聚
集群巨接见荆轲和秦舞阳。殿上，荆轲展开地图露出匕首，疾速捡起匕首向秦王刺去，
不料秦王机警地躲开了。荆轲与秦舞阳刺杀秦王未成，当场身亡。”

　　李振东喘了一口气，继续讲道：“公元前二百二十六年，秦王对燕国派人行刺非常
恼怒，派大将王翦带兵攻下燕都蓟城，也就是现在的北京。这时燕王和太子丹感到抵不
住强大的秦军，于是率领剩下的精兵，退到燕国统治稳固的辽东郡襄平，也就是我们现
在生活的这座城市。燕王一行人来到以后，秦王派大将李信率军后面追击。太子丹躲在
附近的衍水沿岸，暂避锋芒。这时，秦代王嘉给燕王写信，大意是说，秦军所以如此追
赶你们，就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你如果杀了太子丹，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秦国
的军队一定退走，你的国家就可以保存了。愚蠢的燕王听信了代王嘉的话，派人把躲藏
在衍水一带的太子丹杀了，打算献给秦王求和，可是秦王还是照样攻打燕国，并不就此
罢休。五年以后，即公元前二百二十二年，秦将王贲攻打燕国，燕王被俘，燕国被灭亡。
后人为了纪念太子丹，将衍水河改为太子河。如今，流经我们这座有着两千四百多年历
史古城的河流，就是太子河。同学们可以想象，我们这座城市，有着多么悠久的历史，
有着多么厚重的文化，作为这个城市的一所重点高中的学生，应当怎样刻苦读书呢？”

　　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李振东也结束了他的讲话。他冲着宋晓丹问：“宋校长，你
来有事吗？”

　　宋晓丹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只是随便来看看。”她用不太满意的目光看了陈洪
一眼，转身走了。陈洪也马上紧跟其后。

　　“这节阅读课上完了，下课。”李振东轻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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