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高中数学组朱大光老师的家里突遭不幸，他的妻子在下班途中被一辆汽车撞倒，
车子从她的身上辗过。等交警把他妻子送到医院，不用抢救，人已经死了。
一高中的老师们都知道，朱老师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妻子和他是大学同学，两
个人十分恩爱，一个儿子刚上初中，学习也好。朱老师数学课上得好，是中青年教师中
的佼佼者，也是学校和市教育局确定的骨干教师。爱妻突然离去，他经受不了突如其来
的无情打击，一下子瘫倒在床。丧事只能由学校出面办理。数学组的老师们除了保证上
课以外，都出面了，其它教研组的老师也都跟着紧忙活。在殡仪馆里，买花圈的，通知
死者亲朋好友的，跑火化厂的，大家忙得团团转。有的老师帮助照顾朱老师和他的儿子，
一高中教师之间的团结显示出了巨大的力量。
李振东放下了手里的其它工作，也投入到了朱老师妻子丧事处理之中。朱老师躺在
床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他看着爱妻的照片，哭喊着：“妻啊，你怎么就这么突
然地走了呢？你走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呢？”喊完，泪如泉涌。
这个时候，任何劝说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李振东坐在他的床头，一只手拿着毛
巾擦他脸上不断涌出的泪，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理解朱老师的痛苦。
肇事的司机逃逸，交警正在全力追查。尸体已在殡仪馆停了两天，按襄安市的习惯，
第三天就要出灵。宋晓丹的事情太多，学校私收学生的事分了她不少精力，基建的事情
又多又杂，事无巨细，都要她这个一把手来决定。副校长冯克林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牌
位。
下午，李振东在殡仪馆给宋晓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明天朱老师的爱人出灵，六
点钟举行遗体告别，希望她能够参加。宋晓丹点头答应，说一会抽空去殡仪馆看望。明
天早上参加遗体告别。快要下班的时候，宋晓丹准备出门去殡仪馆，弘天建筑公司经理
万重急匆匆地来了，一看脸色，就知道又没什么好事。果然，他一开口，“宋局长，又
遇到麻烦了。”
“又是什么麻烦啊？”
“规划局这一关我们是顺利通过了。计划已正式上报了市计委。可是计委迟迟不下
计划。不下计划，还是什么事也办不了呀！”
“你跟计委关系不是很熟吗？”
“是啊，我是和他们关系不错。可这个工程是一高中的，您不出面，他们不肯放行。”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呢？”宋晓丹已经明白了这样的套路。
“嗯，好像是有点什么事。可是，计委的王主任没跟我说，我又不好直接去问。要
是计划不批，‘十一’就不能开工，上冻前基础下不去，那工程的影响可就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
“只能和王主任见一面，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彩虹国际大酒店。咱们马上就去。王
主任已经动身了。”
“我，我现在要去殡仪馆，一个老师的爱人遇车祸……”
“哎呀宋局长，老师爱人的事是小，学校基建的事是大。计委王主任晚上还有一伙
宴请，这点时间也是我硬给挤出来的。”万重经理不由分说，拉着宋晓丹上了他的汽车。
彩虹国际大酒店在襄安是最高档的，号称是五星级。在金月亮包间，宋晓丹见到了
市计委王主任。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就是头上的头发不多，
尤其是前额，已经是光光亮亮的了。见面是握手、寒暄、客套。官场上的这一套一应俱
全，一项不少。
酒菜上来了，不多，但都是精品。酒是三十年的茅台，据说一瓶四千多元。菜呢，
鲍、翅、燕窝，极其讲究。万重端起酒杯说：“能把王主任请来，这是真给面子。可以
说是给足了面子，谢谢王主任，先干一杯。”
王主任笑着举杯，和万重碰了一下，又主动和宋晓丹碰了一下，三人都把杯里的酒
喝了。也许他们都知道，四千元一瓶的茅台，一杯酒是多少钱。
万重又说话了，“一高中的工程，宋局长非常着急。这是她上任一年来，特别是当
了教育局第一副局长以后抓的工程，意义重大啊！请计委王主任一定多多支持。”说完，
他冲宋晓丹使使眼色，宋晓丹明白，这是需要她说话了。
“王主任，我早就想去计委拜见您，可是这一段时间事情太多，弄得我……”
“这我知道，一高中的事情是不少，头几天我听说，你们学校进学生，都弄到市政
府去了，马市长亲自批示，何副市长直接到教育局，后来，还是牛书记亲自过问，事情
才平息了。”计委主任真是消息灵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他知道得这么详细。
“王主任，现在工程时间紧，规划局已经批了规划，计委的项目不批，我们什么也
干不了。”宋晓丹说。
“宋局长，你是不知道我们计委的难处啊。就说你这个项目，年初不定，不报，没
列到今年的盘子里，现在又急三火四地上报，你说我怎么批呢？算今年的计划吧，已经
过去快十个月了，不好批。算明年的计划吧，你又等不得，明年的计划要等到二月份人
代会上才能确定，难啊！”王主任摆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万重在一旁赶紧说：“王主任，我们知道是难。可是，再难的事，在您王主任手里
也就不难了。咱们知道，您是计委的老主任，和上面的关系非常密切，我还听说，您很
快就要当市长助理了。当了市长助理，那离副市长可就是一步之遥了。”
这番话，还真把王主任说乐了：“怎么，要当市长助理的事，你也知道？”
“这谁能不知道呢？在咱襄安的官场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在酒桌上，大家都说，
按您的资历和水平，早该提拔啦！别说助理，市长也够呀！”万重讨好着说。
“哈哈哈。”王主任开心地笑了，宋晓丹也只好跟着笑了。
“来，为了王主任的提拔，咱们好事成双，再喝一杯酒。”万重提议，三个人又一
同干了一杯。
放下酒杯，王主任对宋晓丹说：“宋局长，咱俩不熟，可是一回生，二回熟。我这
个人就是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客套。”
宋晓丹明白，知道他要说事了。
“我就一个女儿，学习不怎么样……”
“您女儿要上一高中吗？那没问题，宋局长肯定答应，还不收钱。”万重在一旁抢
着话说。
王主任笑着摇摇头，“我女儿早就高中毕业了。现在读襄安的师专，明年毕业。我
想孩子毕业后就去一高中，一个女孩子，当个老师不挺好的嘛！工作不累，待遇挺高，
一年还有两个假期。我女儿在学校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她到你们一高中去，想当学校
的团委书记……”
宋晓丹听着，头有些发大。重点高中进教师，必须是师范大学的本科生，有些重点
高中已经要硕士研究生了。这襄安师专的学生，怎么可以进重点高中当老师呢？她摇摇
头道：“专科学历进重点高中有困难……”
“有什么困难啊，我都做了详细调查啦。你们一高中前年就进了一个叫高源的老师，
也是师专毕业的。她是财政局高局长的亲侄女。财政局长的侄女能进，计委主任的女儿
也能进。我们是同一级别，办事要公平，要一视同仁嘛！”王主任笑着说。
高源确实是师专毕业进到一高中的，但那是在宋晓丹来学校之前，苏校长同意进的。
可这话她没法说出口，王主任说得有道理，同一级别的干部，要一视同仁啊！
万重在一旁赶忙说：“既然有进的，那应当没问题，宋局长肯定能答应。”说完，
又在桌下用手捅她。宋晓丹知道，不答应这件事，计委这一关肯定是过不去。她想了一
想，咬咬牙：“这件事，我们可以考虑。”
“别，宋局长，别可以考虑，你就应当是答应。”王主任说。
“那，那好吧，我答应。”宋晓丹点头。
“答应就好，可别忘了，我孩子去了就要当团委书记，这个位置，你可得早点准备
出来。”王主任进一步提醒着。
宋晓丹咬咬牙，点了点头。
“好，宋局长痛快，计划的事你放心，明天我就批。保证不在计委误事。来，为咱
们初次的愉快合作成功，干杯！”王主任笑着提议，三个人共同举杯，又把一杯酒干了。
三十年的茅台酒果然好喝，不辣，顺口，喝到肚里感觉也不错。一瓶酒很快就下去
了。万重又要了一瓶，宋晓丹说不喝了，王主任的情绪已经上来了，他拿出手机，把已
经答应的另一伙饭局推掉。“宋局长，今天遇见你非常高兴，这酒喝得也痛快。看得出，
你是干大事业的人，按你现在这样的条件，用不了多久，教育局长就是你的，再好好干
一干，今后的前途还大着呢。来，就为这儿，老大哥单敬你一杯。”
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两瓶茅台酒很快喝光了。九点钟，他
们散了席。万经理开车把宋晓丹送回家。喝了这么多的酒，宋晓丹回家脸都没有洗，脱
了衣服躺床就睡。她太累了，睡得也太香了。这一睡，睡到第二天阳光洒满窗子。
宋晓丹醒了，看看墙上的电子钟，七点半了，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六点钟，朱大
光老师的妻子出灵，她已经答应要去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酒喝多了，胃里难受，她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匆匆地起来，洗一洗，来
到了学校。教室里，各班都在正常上课。但教师办公室里，没有课的老师一个也看不见，
她知道，这些老师肯定都去火化场了。
回办公室刚坐下，陈洪敲门进来：“宋局长，今天您有什么指示？”陈洪早请示，
晚汇报已经习惯了，一天必到校长室来两趟，不管有事无事，风雨无阻。
“你没去吗？”
“去哪儿？”
“今天是朱大光老师妻子出灵。”
“我没去。我看冯校长，李校长和顾守一都去了，还去了不少老师。去那么多人干
啥？上级有规定，丧事也要从简……”
正说着，李振东推门进来了，他脸色很难看，进门就说：“宋晓丹，你做得也太过
分了，朱老师的妻子遇难，你连看都不去看，说好了出灵去参加遗体告别，我们大伙等
了你二十多分钟，也不见你的人影，老师在你的心中就一点没有位置？”
宋晓丹赶忙解释：“我是要去的，昨天晚上想去殡仪馆，可是突然有急事，没有去
成。今天早上想去参加遗体告别，可是一睁眼睛，已经是七点多钟了……”
“我知道你事多，校长么，而且还是教育局的第一副局长，你忙应酬，忙关系，一
句话你就是忙着要当官。宋晓丹，你变了，变得连我都不敢认识你了。”
“李振东，你这是什么口气和宋局长说话？你也太不像样子了。”陈洪在一旁赶忙
开口。
李振东用十分蔑视的目光看着陈洪：“你看看你，身上还有一点人味和骨气吗？你
哪像个副校长呀！”
“我们都不像校长，就你一个人像校长。我们都变了，就你一个人没变。”陈洪讽
刺了他一句。
李振东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辛彤老师很能干，他和计算机的教师紧密配合，利用学校现有的计算机设备，很快
就把学校的德育教育和心理咨询网站建立起来了。德育的部分由学校政教处负责，而心
理咨询部分，由他具体负责。他根据网站专业性与趣味性、专家与参与者的各家之长，
理论与实际结合，共设有十个栏目。风雨人生栏目：收录人生感悟与心得以及有趣的心
理小常识；成功之歌栏目：针对学生进行学习心理辅导，成功心理训练等；心理课堂栏
目：针对师生、家长等不同角色、不同年龄中比较集中的矛盾，予以疏导，提出一些合
理性建议；轻松一别栏目：收录一些心理笑话、心理测验；心理档案栏目：针对青春期
等人生几个重要时期，收录一些典型个案，加以整理归档，对班主任的工作能有所帮助
；知识套餐栏目：各类心理辅导教师开展班级、团体以及小组辅导的心理活动方案；新
闻聚焦栏目：国内外心理问题发展动态、新闻时事、研究方向、热点话题等；百家争鸣
栏目：畅谈理论与实践的天地；网上调查栏目：利用网络开展调查、投票等活动；心灵
论坛栏目：以聊天、对话等形式加强师生关系、亲子关系等人际关系方面的建设。
校园网站一建成，立即引起了学生的极大兴趣。李振东意识到：校园网作为一个互
动窗口，是一种可持续挖掘的教育资源，它是教师，学生广泛交流的主渠道，是获得知
识与信息的互动空间，必须充分利用好这个媒体。他让教务处单独排出：“校园网开放”
课程表，由专职教师负责指导学生上网。网络开设的心灵论坛栏目，利用中午时间向师
生开放，为师生提供一个交流、探讨、研究的场所。学生可以网上冲浪、遨游，尽情地
享受、倾诉。
李振东来到校园网站，辛彤正坐在主机前。这时，屏幕上发来了第一个求助的信件
：
我是一个不愿留名的女孩。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在班里从没出过前三名。前些
日子，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名男生，他非常漂亮，也有才气，我就向他表明了心意。但
这个男生却拒绝了我，我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他。老师，请您帮帮我。
看着这样的来信，辛彤笑了，他两手熟练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一行行文字就出现在
屏幕上：
不留名的女孩，你好！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感觉你是一个优秀、懂得生活、知
道如何把握自己命运的女孩。因为你没有把一个很重的心事压给自己，而是找到了一个
倾诉对象( 谢谢你对老师的信任) 。说你优秀，是指你作为一名学生，“学习不成问题”，
相信不管现在还是以后，你的学习都不会成问题，这是你的资本，一个作为学生、作为
女孩、作为一个能吸引别人、很优秀女孩的资本。说你懂得生活，是因为你开始关注周
围的人和事( 包括异性) 。实际上，异性问题并不是只是“大人”的事情。一个人大约
从十三四岁开始把关注的焦点从父母亲那里转移到朋友身上，其中当然包括异性朋友。
你喜欢他，说明你已经有了欣赏他人的能力，但欣赏不等于拥有，拥有需要有更多的责
任、能力和义务。这显然与你的年龄不相符。他拒绝了你，看来他懂得这份责任的重大。
你应该为此庆幸，庆幸他的拒绝，让你懂得“责任”二字的重大。我想，当你给我发这
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是个大方又勇敢的女孩，就继续大大方方地学
习、生活，大大方方与同学( 当然包括他) 打交道，你的大方会让任何不好意思的人放
下包袱。祝福你，把握自己命运的青春女孩。
你永远的朋友——辛彤
看着这语言流畅，说理生动，感情真诚的回信，李振东笑了。他为自己的学校能有
辛彤这样好的心理老师感到高兴。
门开了，高源老师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李振东见了忙问：
“知道本副校长在网站视察工作，你特意买水果来慰问我吧！”
高源笑了，大大方方地说道：“谁慰问你呀！你有家有业的，还是找马丽娇老师去
慰问吧！”说着把水果放到辛彤面前，她拿出一个桔子，剥了皮，送到辛彤的手上，
“快吃吧。”
李振东见了，知道他俩已经“有戏了”。
高源说：“李校长，辛彤老师在你家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你家本来就小，他这么
住，你们都不方便。我想让他搬出来住。”
“有房子吗？”李振东忙问。
“我有一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一直空着。我想让他搬进去住。”高源老师脸色
有些微红地说。
李振东想了一下问辛彤：“你愿意去她那儿住吗？”
辛彤的脸红了一下：“高老师昨天跟我说过。我，我愿意搬走。”
“好。是你自己愿意搬走的。可不是我撵你走的。”李振东故意板着面孔说了一句。
“真是我愿意走的。我，我挺喜欢高老师……”辛彤小声地说出了心里话。
“哈哈哈。”李振东开怀大笑。他知道，要想留住一个心理学博士是不容易的。现
在，有人帮他留了。
“李校长，我得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认识了辛彤。”高源小声地说。
“我也要谢谢你。是你帮我把这个博士的心留了下来。”李振东大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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