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在家休息了两天,林小虎来到学校,走进一楼西侧的一年二十四班,他的感觉完全
变了。
宽大的教室里只摆了三十套桌椅,显得空荡荡的。全班只有三十名学生,是全校人
数最少的班级。上学期末考试成绩倒数三十名的学生全被编到这个班里,二十四个男生,
六个女生。林小虎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有四个桌子是空的,林小虎看一看屋里的二十几
个同学,大部分都不认识。原一年一班的同学,只有他一个人分到了这里。
一个长得很高大,眼睛和脑袋也都很大的男生从后排站起来,大声喊道:“林小虎,
你怎么才来呀!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林小虎定神一看,这个男生他还认识,叫张宝亮,他爸爸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林
小虎冲他点点头:“我这几天病了。”说完,找个空位子坐下。张宝亮从后面走到他的
跟前,用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小虎,你怎么也能上这个班呢?你是公费考入一
高中的,成绩在三百六十名之内。这仅仅一学期,你怎么就滑到我们这支花高价进重点
高中的队伍中来了呢?”
屋子里的同学一听这话,“轰”地一声都笑了,林小虎看了看张宝亮,没有吱声,
但他的脸上被羞得通红,连耳根子都觉得发热。
张宝亮指了指周围的同学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花高价,通过关系进来的,每人
交了三万元,还不算好处费,真他妈的黑。本想进来和好学生借点光,高考时照个样,
这可好,把我们这些什么都不会的同学弄到一块了,不会加不会,更是他妈的全不会。”
同学们一听,又都是哈哈大笑。
上课的铃声响了,一个岁数挺大,瞅着就要退休的男老师走了进来,这一节是英语
课。他进屋后,看看二十几个同学,眉头皱了皱,二话不说,拿起课本就讲课。他读英
语,同学跟着读,读得既不齐,也不准,还有一半的同学不张口。读完了,他讲单词,
让同学们起来读,站起来一个,不会;再站起来一个,还是不会。老师干脆也不叫同学
了,他开始讲语法,同学听不明白。他自己讲了一会儿,看看下面的同学,有的在小声
说话,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小说,他想了想说道:“这节课就讲到这吧,讲多了你
们也接受不了。剩下的时间你们自习。”
老师很客气,既不批评同学,也不责怪同学,看来,他的心里非常清楚,这些学生
学不学都是一样。能来上课,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老师可能是身体不好,或是年纪大了,
或是大病初愈,站了一会儿,他走下讲台,在学生的空位置上坐下,用微笑的目光看着
二十几个什么也不学的学生,神态非常自然。
一个寒假的补课,林小虎的英语有了不小的进步,老师讲的,他会一些,他也想站
起来读一读,可是,老师开始没有叫他,后来,干脆也就不叫了,再看看这些同学,都
不学习,他也没有勇气自报奋勇地站起来读一遍课文。看了一会儿课文,他有一个地方
不太明白,就拿着课本来到老师的面前,请教老师。老师用愣愣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
给他讲,还没等讲完,老师就连连咳嗽起来,看来病还没有完全好。林小虎没有听得太
懂,也只好离开。张宝亮在后面看见了,大步走了过来,用讽刺的口吻说道:“林小虎,
你这么用功啊,连老师歇一会儿你也来请教,就不怕把老师累坏了吗?早这么用功,能
分到我们一年二十四班吗?!”
林小虎用十分气愤的目光看着张宝亮:“你少说这些话,我的事你少管。”
“少管?哈哈,告诉你林小虎,我现在是班里的老大,什么事都得听我的。我知道
你爸爸是法院院长,可我爸爸是公安局长。公安局长能管法院院长。”张宝亮挺自豪地
说。
林小虎早已经忍不住了,什么时候他也没受过这种气,他气得一拍桌子: “张宝亮,
我告诉你,在这个班,你可以欺负别人,但你别想欺负我,我肯定不怕你,不信,咱俩
就走着瞧。”
“好,走着瞧。”张宝亮大声地回答着。他已经明白了,在这个班想称王,就得先
拿下林小虎。这个时候下课的铃声响了,老师二话没说,拿起课本急匆匆地走了,边走
边大声地咳嗽着。
下课了,林小虎走出了教室,他多么怀念过去的一年一班啊,怀念贺跃,特别是怀
念刘琳琳。一想起刘琳琳,他的心跳就加快,血液就沸腾。打从分班到现在已经一个多
星期了,他还没有见过刘琳琳。他知道,刘琳琳和贺跃都留在了一年一班。他不知不觉
地朝一年一班走去。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可是同学都已经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隔着窗户向里面望
去,自己原来的那个座位,已经坐上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学。他的目光在教室里寻找着,
终于发现了刘琳琳,还有贺跃,他们两个竟然是前后座。一个拿着课本,一个拿着笔记,
好像还在讨论。看到这一幕,林小虎心酸极了,他本想喊刘琳琳出来说几句话,可是他
张不开这口,学习成绩这么差,分到了二十四班,用同学的话说,那是个“垃圾班”,
哪有脸面见人啊,见了面怎么说话呀。他只是隔窗而望,看着刘琳琳和贺跃亲切交谈,
他心如刀绞,他突然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
上午的四节课是勉勉强强地混下来了,什么都没有学着,和原来的一年一班相比,
和李振东老师,高源老师相比,他觉得一个是在天上,一个是在地下。中午放学了,同
学们都离开了教室,林小虎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不饿,不想吃,他不渴,不想喝,他心
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见刘琳琳。
他知道刘琳琳中午不回家吃饭,他决定去学校食堂找她。林小虎快步来到了学校食
堂,这时正是吃午饭的高峰时间,学生们排着大队,等着买饭买菜,他里里外外找了个
遍,也没有看到刘琳琳,他非常沮丧地走出了食堂。好几个认识他的同学主动问他:
“小虎,你怎么不吃饭就走呢?”他理也不理,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脑子里只
有一个念头:刘琳琳到哪儿去了呢?
他站在了一颗大树的后面,望着蓝蓝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他后悔了,为什么当
初自己不好好学习呢?如果是个好学生,像贺跃一样的好学生,自己也可以和刘琳琳分
到一个班,和她紧挨着讨论问题,那有多好啊!中午的阳光很强烈,照射着他的眼。几
只鸽子,挂着响铃,从他的头上飞过,其中有两只鸽子飞得那么近,那么轻松,不知道
是不是一公一母,鸽子远远地飞走了,铃声也已经在耳边消失了。他转过脸,目光又射
到学校食堂的门前,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的个子,健美的身材,留着飘
逸的长发,啊!是刘琳琳。她正慢慢地走进食堂的大门,林小虎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
也紧张起来,自己要找的人终于来了,他快步向学校食堂跑去。
进了食堂,宽阔的大饭厅里已经没有了几个人影。几个女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林
小虎看见,刘琳琳从卖饭窗口,端着两个饭碗走到了一个饭桌前。他想马上过去和刘琳
琳说话,可又觉得那样不好,不自然。他也来到卖饭的窗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
站在那里。
“刚才那个女生买的是什么饭菜?给我也来一套。”林小虎用手指了指正在吃饭的
刘琳琳说。
女服务员听了一愣,开口道:“你可别买她吃的东西。她可能是家里穷,每天中午
都是最后一个来吃饭,主食是一个馒头三毛钱,副食是一碗大白菜五毛钱……”
“你,你这里有没有好菜?”林小虎马上问。
“有,什么好菜都有。有红烧肉,干炸鱼、熘肝尖……”
“你给我一样来一个,多少钱?”
“五元一盘,三五一十五,共计十五元。”
林小虎从兜里拿出了二十元钱,往窗口一甩:“你把这几个菜端给那个女同学,快
点。”说完,他转身就走。
女服务员见了大叫:“你别走,还没找你钱呢!”
此时,林小虎已经没有勇气坐到刘琳琳的对面吃午饭了,他快速地看了一眼正在低
头吃馒头,喝白菜汤的刘琳琳,跑出了食堂的大门。一串泪水也止不住地从他的眼里流
了出来……
李爱党关心、帮助网吧少年的事迹,被襄安日报的一个记者知道了,他就进行了跟
踪采访,写出了一篇很感动人的报道:《三轮车夫:送网恋少年的心回家》。文章登在
了襄安日报的头版上,还有一张他蹬三轮车的照片。电台和电视台的记者看了这个报道,
也觉得事迹生动感人,也来采访。顿时,李爱党在电台上有了声,电视台有了影,他一
下子成了襄安的名人。
报社的那个记者送给李爱党一个小灵通手机,还把他手机的号码登在了报纸上。这
一下,李爱党蹬车走到哪里,都有人打他的手机,向他求救,他成了一个业余的青少年
网恋解救人。这天下午,李爱党正蹬车拉客人,小灵通手机响了,一个自称姓张的男子
在电话里说:“李大哥,我是在报纸上看了你的事迹,知道了你的电话号码。求你帮帮
忙,花多少钱都行,帮我找到儿子。他已经离家出走两天了,再找不到他,就家破人亡
了。”
一听这么紧急,李爱党赶紧把车停下,让客人下车,说明了情况。然后,快速地找
到了张家。经了解,张家十五岁读初二的男孩张大明离家出走,父母说,他平时好玩电
脑游戏,经常去网吧,学习一般,但还算守规矩。张大明身上没有多少钱。他是和班上
一个叫郑子扬一起离家出走的,李爱党拿了这两个孩子的照片开始寻找。
一天以后的一个夜晚,李爱党在一家小网吧里找到了这两个孩子。张大明对李爱党
一点也不感谢,而且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回学校上课,
可我不是坏孩子,我只是不想考大学而已。我从小就爱玩爱动手,我家电视机坏了我都
能修好,手表、手机更不在话下,只想初中毕业考个技校,将来当个动手的技术工人,
可爸爸妈妈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让我考大学,说不考大学,就不是好孩子。所以,我就
逃学,就去网吧。网络里可没人说我是坏孩子。”
李爱党听着孩子的话,觉得说得有道理。他没有批评两个孩子,蹬车把他们分别送
回了家。他把两个家长找到一起,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们不想让他们再一次离家出
走,那就得转变对他们的看法。谁都望子成龙,你逼他只能走向极端。当个普通的技术
工人,靠手艺吃饭,也没有什么不好,我李爱党没什么文化,靠蹬三轮车为大家服务,
大家也一样认可我。”一席话,说得两个孩子的家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以后我
们再不逼他了。”
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刚处理完,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个女人说:“听说你可以解救学
生,我读高二的儿子在网恋,你给解救一下吧,我出钱,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这样的电话是李爱党最不愿意接听的。父母以为有钱可以摆平一切。但内心的责任
感让李爱党又不得不管。他问清了情况,要了学生的照片,开始寻找。
李爱党对襄安的网吧太熟悉了,找到这个叫金星的网恋学生并不困难。他长得眉清
目秀,一米八零的大高个。见面后,金星对李爱党敞开了心扉:“告诉你吧叔叔,我爸
我妈没把我当成儿子,只把我当成了周末娱乐工具。平时,他们把我送进寄宿制学校,
当然是贵族学校,因为他们有钱呀!我爸忙,忙生意也忙应酬,当然也忙着花天酒地,
这他瞒不了我。我妈是没有生意,可她比我爸还忙。忙着做头发,忙着打麻将,忙着旅
游,忙着买衣服,有时,还偷偷地会男朋友,就是没有心情忙我的事。周末我回家,他
们没有时间就把我扔到家里,他们有时间就把我当成娱乐工具,买他们喜欢的东西给我,
却不问我喜欢不喜欢;领我去玩,都不问我愿意不愿意;参加他们的宴会,却不问我烦
不烦……于是,我开始逃周末,去网吧上网,当时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不想跟他们在一
起。”
这一次,李爱党没有把孩子拉回他家,而是一个人找到了他的父母,直言道:“我
可不是吓唬你们,如果你们这样对待儿子,他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冷酷无情,
没有人性。如果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会伤害你们的,后果非常严重,你们要找心理医生
问一问,要有思想准备。”
孩子的父母一听,吓得眼睛都直了,头上的汗也冒出来了。他们连连点点答应,要
改变自己的错误作法。过了十几天,李爱党接到了金星同学的电话:“叔叔,我不知道
您跟我爸妈说了什么,他们现在的变化太大了,我也不搞周末网恋了,因为现在我有自
己的周末了。爸妈不再当我是周末娱乐工具了。我们很快乐。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永远这样……”
李爱党高兴地大声说:“他们会的,因为他们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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