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天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本应是一轮皓月当空照,家人团团圆圆的良辰吉日。谁
知樊城大户宣家出了人命官司,府中二老爷宣正靖离奇落水身亡……
据城西打更的张大牛所言,那一夜城里城外,张灯结彩,扎着小辫的娃子们轻
挑灯笼在胡同口放炮竹,震得人耳朵生疼。张大牛曾无意中抬头望望天,万里无云,
白得晃眼的月亮顶在头上,照亮了巡逻的路。他只觉无需点蜡,这便一口气熄了灯,
借着月光朝德盛门大街走去。
谁知走到半路,天突然阴沉下来,原本清亮的夜空笼罩上了一层黑纱,不知从
哪儿刮来的邪风,吹得白杨树枝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张大牛的眼睛里吹进了沙子,
突突往外冒着泪水。他一边用脏手揉着眼睛,一边急急加快步子。
大约是二更时候,他进了德盛门大街。眼里的沙粒闹得他不得不眯着眼儿,步
履蹒跚艰难前行,夜深人静,他有气无力地喊着小心火烛。从幽深的胡同里突然窜
出一只通体漆黑,没半点杂毛的大猫,支楞着绿莹莹的眼睛和他对视片刻,这便一
抬腿窜上了房。
张大牛只觉晦气,啐了一声后,继续走着。快走到宣府大宅时,他隐隐约约听
到一声惨烈的猫叫,惊得他手一抖,纸灯笼滚落到宣府后门口。他小跑着弯腰凑上
去捡,拾起灯笼,掸掸裤腿上的土,不由得低低地骂了句:“该天杀的死猫。”
“你听到猫叫声时,天可是阴的?”县太爷翘着二郎腿问道。
“那说不好,俺当时就想赶紧打完更,好回炕头歇着。”张大牛憨憨一笑,这
便讲开了:“俺属耗子,天生和猫不对付。那晚俺一听到猫叫,就知道准没好事…
…”
“本官问你那晚的天气,你这儿东扯西扯作甚么?”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吓得
张大牛扑通跪倒在地。
“阴的,阴的,俺肯定,太爷饶命。”张大牛说着用手抱住头,周身不住抖着。
县太爷见他一副讨打相,心知再问不出什么话来,便挥挥手,让他退下。
好端端的一个元宵节,也不得安生,县太爷心里头怨,但却又不得不提起精神。
毕竟死的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而是樊城第一大户宣家的二老爷宣正靖。
关于元宵节后半夜的情况,宣府大少爷宣安的口供和更夫张大牛的颇有出入。
那一夜,大少爷宣安跑去城南麒麟坊赌钱,整整输了二十两银子后,才依依不
舍地起身回家。
那时候已经快两更,月明如昼,照亮了半个天际。宣安怀抱着一坛女儿红,一
边喝着一边自言自语道:“秦时明月汉时关,欠我钱财仍未还,今朝有酒今朝醉,
郎才女貌把家还。”说罢他嘻嘻一笑。
踉踉跄跄快走到后门时,一阵急促的狗叫声传进宣安的耳朵里。他只觉后背发
麻,自家养的大黄狗很少叫唤,他一度曾经怀疑那是一条哑巴狗。眼下万籁俱寂,
月色溶溶,这惨烈的狗叫声听起来格外刺耳,特别是它声嘶力竭地嚷一声后,突然
静了下来。
“这混账玩意,不叫则已,一叫惊人。”宣安抖抖肩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
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嘴上虽道如此,但却暗暗加快步伐,朝宣府奔去。
他赶到后门,却见门被反锁了,心道不妙,这便抬头望向高高的围墙,但见一
只猫头鹰立在房檐上,正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珠子打量他。宣安头皮发麻,默念一
声佛号便一路小跑着朝前院正门奔去。
他远远便瞅见几盏橘色灯笼在宣府门口迎风晃悠着,这便甩开腿,谁成想没走
两步,他只觉眼前一暗,昏昏然倒于地。待他幽幽转醒时,已身在宣府内温暖的榻
上。
大少爷宣安一口咬定,那日月明千里,二老爷宣正靖不可能醉酒跌入水池。但
若按照张大牛所言,那晚天空乌云密布,狂风阵阵,二老爷昏了眼,落水也不是不
可能。
宣府后院子的莲花池,县太爷是见过的。那水深得没脖子,里面还净是些水草
之类能缠住人的玩意儿,若是掉进去,十有八九没命可活。
偏偏宣家主事儿的大老爷宣正贤颇为喜爱这池子,他曾亲口告诉县太爷,这口
池子已存了几百年。前朝时候有位姓崇的将军,告老还乡回到樊城,建了这座府邸。
他有一房小妾,名叫青莲,人生得奇美,他为讨这位小妾欢心,便在院中造了这莲
花池。
再后来,这位小妾怀胎十月,快到临盆时候耍性子硬要去院中赏莲。为了摘一
朵青莲花,动了胎气,竟然在池边诞下了一男婴。将军十分喜爱这个男婴,取名为
莲君。莲君二十岁之时,在自家后门巧遇到本朝开国皇帝,那时的天子不过是一个
被追杀的逆臣之子。莲君和他一见如故,结拜成了兄弟,后来他随着逆臣之子建功
立业,成就非凡。
宣正贤认为,这口池子是天赐吉祥之物,宣家之所以能成为樊城首屈一指的大
户人家,全靠着这口池子的风水。他执意不愿清理池中的淤泥,更不准在池子四周
围上木栏。没想到,阴差阳错,害了自家弟弟。
对于叔叔的死,宣家三少爷宣然表现的十分淡定。
他住的房间离后院不远,照理说应该能听到些动静。可他却轻描淡写道:“元
宵节那日,我陪娘去城郊的观音庙烧香拜佛,傍晚才回府。因太过劳累,没有用晚
膳便去歇息了。叔叔落水之时,想来我已睡熟,没听见甚么奇怪的响动。”
“什么也没听到?”县太爷追问道。
“嗯。”宣然应了一声,县太爷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有些郁闷地端起茶盏,
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抿着。
宣然扭头欲走,临出门前,他像是想到什么,侧过身对县太爷说:“苏小姐住
的房间离水池最近,太爷不妨问问她。”
就这样,苏辛词被带进了县衙。
这位苏辛词苏小姐并不是宣府中人,她是三日前乘着一顶藏青色小轿走东侧小
门进的宣府。那时夕阳西斜,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石墩旁闲谈打屁。
苏辛词在下人们的注视下,缓缓步出轿子。府中人全都扭过头,眼神发直,窃
窃私语猜测这位面带些许倦容的女子来历。看她的样子,约莫十八九岁,粉白脂红,
盈盈如柳,特别是那双又黑又亮的圆眼睛透着几分机灵。
但见她站在院中,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在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木制的大箱。这
时管家吉正迎了出来,他微微一笑,一双狭长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辛词的脸。
“这位便是苏小姐罢。”吉正随手提起木头箱子,不待苏辛词回话,便朝书房
的方向走去。苏辛词跟在他身后,垂目低首,默默无语。
下人们纷纷交换眼色,各个面上浮现出暧昧笑容。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丫鬟弹
弹用凤仙花染红的手指甲,懒洋洋地说道:“这等货色,也能入宣府的门?”话音
刚落,周围的下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保不齐是给二老爷讨得小妾呢。”一个叫柱子的男仆冲适才说话的那个丫鬟
挤挤眼。
丫鬟斜楞着眼睛白他一眼道:“就你多舌,保不齐是给你说得老婆。”
“那个丫头片子,不如梅子你一半美貌,我怎会舍了你而要她。”柱子再接再
厉讨好着丫鬟梅子。
梅子的唇角泛起得意的笑容,她不经意地朝远处望了望,见那位苏小姐也正回
过头瞧着她。她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寒意,令梅子感到有些心慌。
第二日,府中的下人便知道他们猜错了,这位苏小姐并不是新进府的姨太太,
而是大老爷宣正贤结拜兄弟苏梁间的女儿苏辛词。
苏辛词幼年丧母,上个月末她爹爹苏梁间突染寒病一命呜呼。她与继母针离素
来不合,苏梁间刚过世,针离便急着想把苏辛词嫁出去。
苏辛词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名唤文宁。待苏梁间头七之后,文家便
派人上门来提亲。谁知苏辛词死活不肯出嫁,当着媒婆的面儿,嚷嚷着说真心爱出
家,自甘守淡,也不愿嫁给文宁。气得针离当众甩给她一个巴掌,扬言无论是捆是
绑,俱要把她送进文家。
谁知苏辛词性子颇为倔强,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利剪,照着胸前的乌黑大辫便
要剪,幸而针离眼急手快夺下剪刀,免了一桩丑事。
事后文宁在苏辛词房外站了一夜,她却闭门不见。第二天清早,门吱呀一声打
开了。,文宁以为辛词回心转意,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苏辛词把一个小竹篮塞到他
手上。待他掀开上面罩着的蓝布一瞧,里面均是些他曾赠与辛词的精巧玩意儿。
如此绝情寡意,令文宁大为恼怒,他扭头离了苏家,绝口不提这门婚事。针离
以为辛词是贪图苏门的家产,这便心生一计,给住在邻近樊城的宣家大老爷写了封
信。信的内容无外乎是苏门家道中落,长女又惨遭退婚,无法在沅城立足云云,核
心目的是恳请宣正贤看在已故的苏梁间面子上收留苏辛词。
宣家大老爷顾及与苏梁间的旧情,一口应承下来。
于是,苏家小姐辛词便坐着一顶小轿子进了宣府。
谁知她进府不过三天,宣家便出了人命,而偏偏这人就死在她窗外几丈远的地
方。她本想太太平平度日,可这些倒霉事儿,却一股脑地找上门。
“堂下何人?”县太爷明知故问道。
“苏辛词。”苏辛词施了礼,规矩地立在一侧。
“本官问你,元宵节那日夜里,你可感到有甚么奇怪之处吗?”
“回大人,有。”苏辛词干脆回道。
这正是千江有水千江月,邪风骤起迷人眼。
苏家在沅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虽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
大,苏辛词身为长女,即便与继母针离不合,但在吃穿用度上,与城中富贵人家小
姐相比,并未气短过什么。
但当她立于樊城西南角的宣府大门口时,举目四顾,心中不免幽幽惊叹一声。
宣府大门虽为豪商乡绅所用的蛮子门,不比官宦出身的文家那气派的金柱大门,房
门四周也未设任何花鸟鱼虫的装饰,但胜在这门的材质颇为罕见,乃价格昂贵的金
丝柚原木。
待进了府,更让苏辛词觉大开眼界。巍巍画栋,曲曲雕栏,不必说那绕廊生长
的奇珍异草,单是每间房檐下袅袅飘散的麝香,便令苏辛词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若不是管家吉正侧身唤了她一声,恐怕苏辛词会一直痴痴地望着宣府庭院。
苏辛词喘息定了,随手捋捋头发,便快步追到吉正身旁。她爹爹苏梁间虽与宣
正贤为结拜兄弟,但两家从未走动过,只是在逢年过节时候,互送些礼品罢了。
她还是听在苏府待了半辈子的张妈偶然提及过,苏辛词的生母虞夕如与宣正贤
自幼相识,还是夕如从中穿针引线,才使得宣正贤与苏梁间结拜成为异姓兄弟。
关于生母虞夕如,苏辛词并无太多美好回忆。那时她年幼懵懂,只隐隐约约记
得从夕如房内传出来的浓重汤药味。有几次她曾好奇地在门口张望,却被随即赶来
的嬷嬷拽离了。
她们说,夕如有病,那病是会传染的,若是染上,皮肤便会慢慢烂掉,头发一
根根脱落到地上,比那些神鬼志异上写的还要可怕。到底娘亲是不是被那会传染的
病夺掉性命的,辛词并不知晓,但她却永远记得,出现在窗棂边上的那张毫无血色,
空洞可怕的面孔。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在我怀中咿呀学语的娃子,现在也出落得如此
水灵。”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入辛词耳中,她忙回过神,乖巧地施了礼,便垂首
立在一侧。她恪守礼节,并未抬眼去望那人。
这般小心谨慎的辛词引得男子一阵轻笑,他起身快步走到辛词面前,辛词甚至
可以听到绸缎与空气摩擦发出的丝丝声。
“别见外,梁间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中年男子的这句话无疑说明了他的
身份,他正是宣家的家主,在樊城说一不二响当当的宣正贤宣大老爷。
苏辛词轻抬起头,拿眼瞄着宣正贤。她本以为,这位宣家大老爷应与她所见过
的乡绅无异,大腹便便,头发稀疏,满身酒气。谁知眼前人却是身材高大挺拔,相
貌甚是俊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潇洒,倒让人猜不出他年纪几何。
若不是辛词事先已了解到,宣正贤与她爹爹年龄相仿,她定会误认为,眼前这
个男子不过三十四五岁罢了。
许是见苏辛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羡,宣正贤摸摸下巴,莞尔一笑。他这一笑,
成功地化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宣正贤望着苏辛词那张年轻稚气的脸庞,不禁想到夕如,他语气有些沉重地谈
起夕如的早逝,以及梁间的病故。说道情深之处,他喉咙几度哽咽,而立在一旁的
苏辛词,早已是泪流满面。
“孩儿,你就好好留在府中,生活琐碎无须操心,我定会代替梁间照顾你。”
宣正贤猛地握住苏辛词素手,辛词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出来。但见宣正贤那不容拒
绝的神情,她面上一红,把头一低,不再言语。
倒是那宣正贤,只握了片刻,便不露痕迹地放开辛词的手。他巧妙地转了话题,
对辛词介绍起宣家来。虽只是寥寥几句,但辛词还是听出了些门道。
宣家一共有四位少爷,除二少爷早逝,剩下的三位俱以成长。其中,三少爷宣
然已在宣家经营的金铺里当上了少东家。那小少爷宣夜身子有恙,需要静养,不轻
易见人。
二老爷,也就是三日后落水身亡的宣正贤胞弟——宣正靖曾中过举人,但因仕
途不顺,早早便辞官回到宣府。
大夫人年芮兰是三少爷宣然的生母,笃信佛教,现居于宣府后院尽头的家庙,
整日烧香礼佛,不管俗世。在宣家实际做主的是小少爷的娘亲单莲,宣正贤告诉辛
词,如若有甚需要,便不要客气向单莲开口,她定能一一满足。
苏辛词敏锐地发现,宣正贤在介绍宣家成员之时,故意漏掉大少爷宣安。对于
宣安,苏辛词倒也有些耳闻。
这位庶出的大少爷玩世不恭,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整日
和些三教九流之士鬼混在一起,人称‘浪子安。’现在宣正贤故意不提宣安,想来
是积怨已久,这大宅门的隐蔽龌龊事,辛词焉能不知。
宣正贤又和苏辛词话了许久家常,见天色已晚,才笑着让管家领着辛词去沐浴
更衣,祛祛乏气。
苏辛词对宣正贤行了礼,这才跟着吉正出了书房。但见一个身着翠色衫子,脚
踩红绣面布鞋的姑娘正候在门口。见了辛词,那位姑娘嘻嘻一笑,伸手就要挽辛词
的胳膊,却被辛词皱着眉闪躲开来。
只听管家吉正冷声道:“梅子,怎底如此没大没小,这位苏小姐是老爷结拜兄
弟的女儿,是宣府请来的小姐,哪里容得你放肆,还不快带小姐去沐浴更衣。”
直到此时,苏辛词才恍然想起自己曾在宣府侧门外见到过这位身材丰满的女子,
只是当时这女子带着一脸不屑,但现在却换上了讨好的笑容,这让苏辛词心生几分
戒备。
这位叫梅子的丫鬟朝吉正暧昧地眨眨眼睛,这才带着辛词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迈着步子,一边细声细语地对苏辛词道:“三夫人派我来伺候小姐,以后小
姐有什么需要便吩咐我去办。”
辛词只是点点头,并未答话,这梅子倒是自来熟,噼里啪啦地说开了。每经过
一处,她便如数家珍般给苏辛词介绍里面住着什么人,苏辛词被动地听着,而她的
思绪却早已飘飘然飞到远方。
夕阳西下,梅子乜眼瞧着辛词,只觉眼前人双目清秀,眼波流晖,那一个俊秀
风流的态度,好似画中人,梅子心中不免滋生几丝醋意。
辛词并不自觉,而是抬起素手,点点院中繁花,喃喃问道:“已是冬日,为何
院中仍开着花儿?”
梅子立即回话道:“这些花儿都是三少爷按照花期精细安排种下,为得是让宣
府整年洋溢花香。”
“哦。”辛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眯起眼睛,抬头望望天空。
梅子似是不满辛词反应,她提高嗓音补充道:“咱们府里的三少爷,无论是相
貌还是学识,都是一等一的。樊城里不知多少贵家小姐想要嫁进来呢,只不过统统
被三少爷婉言推拒罢了。要我说,那群胭脂俗粉哪里配得上三少爷,这三少爷,如
玉似的一个人物儿……”梅子说罢便洋洋得意地望着苏辛词,但见辛词一副无动于
衷的沉闷样子。梅子撇撇嘴,暗地里嘲笑这个外城来的小姐是个三脚踹不出屁的土
包子。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黛青色石板路上,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一片小松林,这才到
了浴室。
这间浴室由耳房改建而成,屋前有几丛牡丹,只是过了花期,光剩些枝叶罢了。
在弥漫着水汽的房内,梅子伺候着辛词褪下衣衫,辛词缓缓进了包银木质浴桶。
梅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碟干花倒进水中,顿时,水面浮着五颜六色的花瓣。
水颇烫,辛词坐在木桶内,有些疲惫地对梅子说道:“你先去罢,待我洗弄妥
了便唤你。”
梅子一怔,嘴里嘟囔一句掩门出了浴房。
辛词枕着木桶边缘,慢慢合上美目,袅袅热气熏红了她的周身,也令她放松下
来,文宁的面孔就在此时跳入她的脑海中。
“辛词,你到底犯得甚么倔脾气?”文宁焦急地望着辛词:“你我青梅竹马,
朝夕相处,我早已认定今生非你不娶,难道你不愿嫁与我?”
一想到文宁那愤怒神情,辛词就觉得又好笑又可气。
她早早便听旁人说过,男人全是口蜜腹剑,谎话连篇。辛词从未信过,每每她
都举出反例:“也不尽其然,起码文宁文哥哥,便不是这般的人。”那些丫鬟们只
是笑,并不反驳辛词。当时辛词以为,她们是说自己不过。但现在看来,自己那时
是又可悲又可怜。竟会轻信男人言语,到头来……
辛词猛地起身站在木桶中央,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溅出点点水光,但见她胡乱
用手背擦着脸,似是要抹去水珠,又像是在掩饰眼角溢出的泪水。
就在辛词沉溺于过往时,忽的一声鸟鸣唤回她的神思,她抬头瞥向窗子,见一
个白影闪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急急跳出木桶,大声唤着梅子。
梅子跌跌撞撞跑进房,辛词一把夺过她怀中干净袍子,顾不得擦拭妥帖,这便
速速穿戴齐整。
“小姐,怎底了?”梅子不解地望着辛词。
辛词本想遣梅子去院中打探一番,但她稍事思考,便决定闭紧唇齿,谨防祸从
口出。梅子对于辛词这种一惊一乍的做法颇为不满,她嘴角抽抽,正欲追问,却听
辛词哑着声音道:“我倦了,且回房歇息罢。”
梅子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辛词一眼,这才扭身带她前去寝室。
辛词住的地方紧挨着莲花池,是宣府中风景最佳之地。房间早已收拾一新,内
外两间屋子,外屋摆着一张檀木雕花八仙桌,桌上放着水晶制的鱼缸,有两条红色
小鱼在里面游得正欢。
辛词定睛一看,只见墙角香炉内燃着线香,空气中充满了麝香浓郁的味道:
“为何到处都点着麝香?”
梅子笑着道:“这些都是三少爷吩咐下的。”
辛词轻声道:“宣府倒是有些规矩。”
梅子吃不准苏辛词话中的含义,只是傻傻回了一笑。
“这间屋子以前住着宣府何人?”苏辛词冷不丁地问道。
“是……”梅子脸色一变,她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回道:“是已故的二夫人。”
苏辛词蹙蹙眉,正待继续发问,却见梅子一脸惶恐,只觉不便多言什么。她故
意打了个哈欠,梅子见状便替辛词铺好锦被,伺候她躺下。
门窗俱已紧闭,但苏辛词仍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她,那人,多半就是傍晚沐
浴时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白影。这让辛词只觉忐忑不安,但许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
辛词一边猜测着偷窥之人的身份,一边慢慢陷入梦乡。
就在她合上眼的那一刻,有人捅破纸糊的窗户,望进屋内。那人站在黑暗中,
身着一袭白色的袍子,唇角挂着一丝诡秘微笑,片刻后,他转身奔出宣府,化作了
一个小小的白点,到最后,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寻不见影踪。
“苏小姐,苏辛词,苏辛词!”县太爷不满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苏辛词这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猛地扬起头,有些慌乱地望向县太爷,二人
对视好一会,她这才小声答道:“那晚我吹熄蜡烛,刚要入寝,便听到从莲花池处
传来扑通一声。我被吓了一跳,披着袍子正要唤丫鬟梅子,却听见几声猫叫,似乎
还掺杂着狗叫声,我记不太清。
这便当成是猫狗打架,我便重新躺回榻上。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又闻一声响动,
惊出一身冷汗。我用被子将头蒙住,不敢再挪动丝毫,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直到天
亮,才知二老爷落水身亡一事。“
“你确定,听到两声响动?”县太爷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辛词。
苏辛词沉思片刻,十分慎重地答道:“不确定,那时我已倦了,许是我搞错了
也说不定。”
“你难道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吗?那莲花池距离你住的屋子不过几丈之遥,
推开窗子便可窥见一二。”县太爷追问道。
“辛词并非好事之人。”苏辛词一字一顿道。
“那本官问你,当晚天气如何?是明月当空还是乌云密布?这你总该记得吧?”
县太爷一挑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这……”苏辛词秀眉微蹙,朱唇轻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我只记得第
一次躺下时,月光如水,泻了一地。但第二次,我确是无甚印象。”
县太爷见从苏辛词口中再问不出什么,只得悻悻作罢,差人将苏辛词带了下去。
出了衙门,苏辛词远远望见宣家马车,她快步走上前去,早有小厮备好脚凳,
她踩着凳子上了车。适才她对县太爷扯了谎。初时,她本想将自己那日所见所闻全
盘托出,但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思前想后,苏辛词觉得自己应明哲保身,
假装懵懂无知。
仅仅三个晚上,便令苏辛词察觉到,笼罩于宣府上空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比
苏家更甚。正在她沉思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苏小姐果真是个美人。”
苏辛词只觉头皮发麻,她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但见一位白衣男子躲在阴
处,一双墨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脸细细瞧着,那目光颇像伺机扑倒小鹿的猎豹,令
苏辛词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这正是仙女并无染尘意,金童不请幽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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