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样青
白衣男子那一句轻佻暧昧的‘苏小姐果然是个美人’,令苏辛词生生打了个寒
颤。
辛词本能地微微弯曲脊背,不动声色与那男子拉开距离。男子见状,不由得一
挑剑眉,但见他双眸中流动着某种异样神采,这让苏辛词嗅到一丝危险气息。
“你是……”苏辛词警戒地望着男子,她隐约觉得自己与他似曾相识:“你是
大少爷宣安?”
“哦?你记得我?”宣安冲苏辛词微微一笑,他欠欠身子,算是行过礼,随后
一手托着下巴,神情颇为愉悦。
苏辛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抬起头打量着车内的布置,猛地发现这并非是自
己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这车子的外观与那辆并无二致,连色调布局也所差无几,
但不同的是车内铺着的坐垫换成了昂贵的兽皮,角落处还放着一鼎掐丝琅琊香炉。
辛词暗暗在心中怪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看清楚便错上车子。
坐错车子本没甚么大碍,但是坐上大少爷的车,只怕会凭空惹来事端。
辛词入府三日,有两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她耳边,一个是眉清目秀,俊逸出
众,性情娴雅的三少爷宣然,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个被称为浪子安的大少爷宣安。
那些年轻的丫鬟们每每提到宣然,无不面染红云,娇喘连连,仿佛若是能和三
少爷说上一句话,或是被他瞧上一眼,便是莫大的喜事。辛词完全理解丫鬟们的心
态,久居深宅,整日里只能接触到府内几位少爷,春* 情勃发,心生爱恋,幻想着
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自是寻常之事。况且宣府大宅中,三少爷宣然可谓锋芒毕
现,嫡出之子,又机智聪颖,深受宣家老爷宣正贤的器重与宠爱。
辛词到宣府的第二日,便偶遇得宠的三少爷宣然。那时她正要前去三夫人房内
请安,远远便望见三四个丫鬟同管家吉团团围绕在两个男子身边,其中一个穿着菊
兰色长袍,与宣正贤身形相仿,只是看上去更高些。
不待辛词开口询问,便听梅子在她耳边大呼小叫道:“三少爷真是孝子,每年
都赶在元宵节前回府,好陪大夫人去城郊拜佛祈福。瞧瞧,半月没见,三少爷似乎
变得更俊了呢。”
辛词并未接话,她望着下人们走马灯似的搬运着三少爷的行李。辛词见梅子一
副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凑到宣然身边的花痴样子,不由得轻蹙着眉。她故意咳嗽几
声,唤回梅子的注意力:“小姐不过去和三少爷打个招呼?”
“不必。”苏辛词有些不耐烦地回道:“还是快些去三夫人哪儿罢,怎好让她
久等。”
梅子耷拉着脸,磨蹭着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真没眼力见,
急个甚么。三夫人整日里呆在府内,这三少爷可是难得一见,竟然还不懂得趁这个
千载难逢的机会过去搭话。便是你没这个心思,却也不肯成全我……”
辛词假装没听到梅子窃窃私语之声,她虽与梅子相处不过一日,却从心底里喜
欢不起来这个长舌喜好搬弄是非的女子。梅子就像是一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老家
雀,东家长西家短,嘴里头就没一刻闲着过。不光如此,她还十分喜欢在辛词面前
炫耀宣府的富贵荣华。
比如清晨,梅子进屋来伺候辛词洗漱,她拿着一支白玉长梳整理辛词秀发,一
边弄,一边对辛词道:“这梳子是三夫人让人拿过来给小姐用,您瞧,这上面嵌着
血胆玛瑙听说价值千金,可谓矜贵玩意儿,苏小姐有福了。”
苏辛词冷笑一声,反问道:“你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上面嵌着的是血胆玛瑙呢?”
梅子嘻嘻一笑,她并未察觉到苏辛词的不忒,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旁人都这
么说,苏小姐也不用心疼这些物件,三夫人哪儿有的是贵重货儿,随便送小姐几个
都成。”
苏辛词对于梅子这番褒此贬彼的话十分腻味,正所谓家有刁奴,说得恐怕就是
梅子这样的丫鬟。只不过这里并不是苏府,寄人篱下,有些气不得不暂且受着。
面对苏辛词的沉默,梅子越发张狂起来。待到三夫人住的院子,苏辛词不禁长
出一口气,她快步朝屋内走去,却见老爷宣正贤正要出来,二人打了一个照面,宣
正贤冲辛词温和一笑,辛词赶紧欠身行礼。
“进去罢,单莲可盼着见你。”宣正贤说罢迈开步子,与苏辛词擦肩而过,辛
词鬼使神差般突然转过头,却见到令她错愕的一幕。
宣正贤在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一双大手竟在梅子的屁* 股上狠狠掐了一把,似
乎那是再自然不过之事。苏辛词立马回想起昨日那双手还曾紧紧攥住她的,一种反
胃感觉突突涌上她的喉咙,她赶紧甩甩头,清清嗓子这才进到内屋。
三夫人单莲热情地招呼着辛词,她让丫鬟果儿备下一桌精致小食,杏仁羹、豌
豆黄、蜜汁话梅、还有一大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辛词还未坐下,单莲便牵起她的
手,将她拉到身前道:“适才听老爷说,苏姑娘生得国色天香,出类拔萃。我还不
信,现在一见,果真如此,好似那戏文里唱的,目如秋水,脸似桃花,真是个可人
意的标致姑娘。”说罢单莲呵呵一笑,倒弄得辛词有些局促不安。
她涨红面皮,轻声回道:“夫人过奖,还请夫人唤我为辛词罢。”
“好好。”单莲热情答应着,辛词只觉手腕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左手腕
上多了一支翡翠镯子。
“夫人……”辛词不解地望着单莲。
单莲只是笑,她亲自将一碗杏仁羹布到辛词面前:“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你也无需客气甚么。来,尝尝这杏仁羹,樊城没有汉帝杏,这是老爷命人从千里之
外的济南郡购回的。”
辛词不好拒绝,小口吃了起来。她素来不喜这些零嘴,但对于三夫人的热络,
又不可不识抬举,只得硬着头皮食着。透过梅子那张喋喋不休的饶舌嘴巴,辛词对
这位三夫人的过往算是略知一二。
三夫人单莲本是梨园行里唱花旦的名角儿,机缘巧合结识了宣正贤。一来二去,
两人看对了眼,宣正贤用一顶棕色小轿趁着暮色把单莲接进府。据梅子所说,对于
老爷在外养戏子一事,大夫人全然不知情。
直到一身红衣头戴凤冠的单莲勾着宣正贤的胳膊去见大夫人时,大夫人才暂且
放下经文,打量起眼前这位媚态十足的女子,看了半响,大夫人轻吐一句:“你就
代我好好照顾正贤罢。”说完这话,她便合上眼睛,振振有词地诵起经来。
自此,三夫人单莲成了宣府的女主子。单莲虽是戏子出身,但举手投足间却透
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五官清秀,只是那双杏核眼稍显不太搭调。辛词心知,
这样的女子想讨得男人欢喜是轻而易举之事,饶是身为女人的自己,也对她产生了
几丝亲近之意。
二人闲话家常,一直聊到正午才依依惜别。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苏辛词在饭桌旁见到了众星捧月般出场的三少爷宣然。宣
正贤吩咐厨子备了一桌酒宴,说是给辛词接风。宣然正好坐在她对面,他冲辛词嫣
然一笑,然后微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辛词也还给他一个浅浅笑容。
席间,辛词透过眼角余光暗中打量着宣然,她不得不承认,梅子对于宣然的评
价还算中肯。眼前这个男子,俊俏挺拔,风流倜傥,言谈举止十分得体,并无一般
富家公子的浮夸之气。
不仅如此,三少爷宣然还是个十分心细之人,他见辛词面前的那几碟菜几乎没
动过筷子,便伸手招来丫鬟,小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工夫,丫鬟便端着一碗精致小
粥放到辛词面前。
辛词不解地抬起头,正待询问,却听宣然说道:“爹爹每餐无辣不欢,这些菜
恐怕不合苏小姐的胃口,这小粥是为我持戒的娘亲所熬,口感不免清淡,苏小姐如
若不弃,便请随意取食。又或者,苏小姐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下来,让厨子去备。”
“呃。”辛词一怔,赶忙回话道:“三少爷有心,辛词先谢过,这碗小粥足矣。”
“瞧我糊涂,忘了辛词从沅城来,沅城人并不喜辣椒。”单莲笑着插话道:
“还是然儿想得周到。”
宣然并未说什么,而是莞尔一笑,端起茶小口抿起来。
苏辛词一边吃着粥,一边好奇地偷瞄着宣然。宣然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
人窥视。他神情自若,颇有大家公子的气度。晚膳一事令苏辛词对宣然刮目相看起
来,她本以为这个宣然不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万万没料到,宣然除了有
张漂亮的脸蛋外,还是个颇有心计之人。
见过三少爷宣然,只隔一日的功夫,辛词就有幸遇到宣府里另一号响当当的人
物——大少爷宣安。
“想你是从乱嚼舌根的丫鬟那儿听了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宣安冲辛词挤挤
眼睛,他的五官棱角分明,面如冠玉,一双美目,似笑非笑,献出与宣然截然不同
的风流之态。
辛词沉默地望着宣安眼睛,宣安见辛词不说话,便猛地凑近到她身前,辛词甚
至可以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请大少爷自重。”辛词只觉心中扰乱,不由得别过脸去,冷声说道。
“自重?”宣安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你难道不知,我是樊城里有名的浪荡
公子,如果我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错上我的马车,可是怕了?”
“嗯?”辛词不明白为何这位宣大少爷笑得如此灿烂,她摇摇头,伸手推开车
门便要跳下去,却被宣安抓住手腕重新拉回到车内。
“你来时坐的那辆车子已经回府了,难不成你要从这里走着回去?而且……”
他故意压低嗓音,暧昧说道:“从这儿走回府,可是要途径樊城最繁华之地——柳
叶街,傍晚时分,那街上是脂粉成行,笙歌袅袅,特别是那璧月楼里的姑娘,就更
是……咳咳,总之,你恐怕不愿踏着暮色途经那种地方吧?”
苏辛词一怔,随即涨红面皮。
她狠狠地瞪了宣安一眼,坐到角落处,双手抱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宣安。
辛词心中是不大看得起这种富家子弟的,好* 色滥* 淫,恃骄炫富,却自以为风流
多情,无人匹敌。
记得文宁曾打趣说这种子弟是镀了金的泥娃娃,一盆水泼下来便显原形。现在
回想起来,世家出身的文宁文大公子,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心却比乌鸦还黑,
与这等花花公子相比,岂不更加无耻?!
眼前这位宣家大少爷,长得倒是颇为俊朗,身上也未带着宣家人特有的浓郁麝
香味,反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他用甚么熏香,干自己何事?!辛词忽
的回过神,满脸戒备地瞅着宣安。
宣安见苏辛词一脸阴晴不定,眉眼间似乎包藏着隐隐怒气,不禁觉得十分逗趣,
他一边那眼去挑辛词,一边轻快说道:“你还是同从前一样有趣。”
苏辛词蹙着眉,沉声问道:“大少爷如何认识我?”
宣安刚要回答,却听见小厮在外面轻声道:“大少爷,县太爷还在里面等着您
呢。”宣安应了一声,他侧过头,朝辛词坏坏一笑,“想知道答案,便乖乖在这儿
候着,待我回来。”说罢他纵身跳下马车,跟着那名小厮朝衙门里走去。
苏辛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自己在何时何地遇到过
这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大少爷宣安。况他那张脸色,若是见过怎可忘怀。
接受继母针离的安排来到宣家,本是想图个清静安闲,清清淡淡过日子。谁知
才到宣府三日,便遇上人命官司。苏辛词心中产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预感,未来的
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这正是风流少爷齐上阵,身在庐山窥不清。
宣安跳下马车之时,还不忘朝苏辛词胡乱抛上几记媚眼,见辛词窘迫地垂下头,
嘴唇似在微微抖动,宣安这才如偷到鱼腥儿的猫般心满意足地大步走进县衙门。
“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人正午时候才传唤过我,没想到只过了短短两
个时辰,便又派人到府上传我。”宣安进到殿上,也不行礼,只是嘻嘻地笑着。
樊城县太爷丘齐一见宣安那玩世不恭的样子,只觉头痛不已,如不是这案子扑
朔迷离,疑点倍出,众人又各执一词,他万万不愿再见这位樊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人称浪子安的宣安。
本城县太爷姓丘,单字齐,又字辉之,登州栖霞人氏,父字岳峰,母吕氏。并
非是巨富之家,父为私塾先生,尚算小康。岳峰中年得子,极为宠爱丘齐,这丘齐
颇具慧根,十岁便可吟诗,十四岁所作之文章在登州广为流传。
少年成名,若是认真备考数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不是遥不可及之事。要
怪就怪岳峰太过宠爱丘齐,未曾好好约束他的行为,以至于他去国都应试途中惹下
不大不小的麻烦,那麻烦直接导致丘齐名落孙山。
他向来心气极高,这下备受打击,之后多次应试皆没有如愿高中。直到二十八
岁,才勉强中了个举人登科,但无出身。最后上下打点一番,这才到樊城走马上任,
成为县太爷。
比起丘齐的故乡登州,樊城不过是芝麻粒大的小城,无足轻重,想要升官发迹
是难上加难。好在丘齐的抱负志向本就不在官场,他倒也乐得清闲,优哉游哉地过
起小日子。这是他上任后的第二年,也是他第一次受理死了人的案子,且与这案子
密切相关的人物,是樊城里说一不二的宣家,这让丘齐徒然感到压力倍增。
“宣公子可否再回忆一下那日天气?”丘齐假装没有看到宣安嘴角泛起的轻蔑
笑容,他好脾气地询问着。
“大人为何偏偏纠结于天气呢?”宣安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毛问道。
丘齐没有吱声,他把胳膊撂在案几上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昨日是元宵佳节,
他并未走上街头与百姓同乐,而是偷偷摸摸溜出府,跑到野外与人私会。待他回府
之时已是天色发白,他草草洗过脸,便爬上床歇着。正在半睡半醒之际,衙役来报,
说宣府出了大事,二老爷宣正靖落水身亡。
惊得他骨碌一声翻下床,顾不得吃些早点填肚,便叫人去传唤宣家人。其实,
宣家并未报官,丘齐完全可以把此事当成意外事故。许是他因睡眠不足而头昏脑胀,
不甚清醒,竟会擅自开堂审理这件没人递上状纸的案件。
其实,他传唤宣家三少爷宣然之时,心中便已是万分后悔,但现在全城皆知县
太爷在审理此案,雪亮亮的眼睛都盯着他瞧,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传唤
一干人等。
再传宣府大少爷,自然不是他的本意,只因宣安无意中说了句,‘我去麒麟坊
赌钱,玩到乏了,本想到二楼雅间歇歇,却被拦住说里面已经有了主儿。在这樊城,
难道还有比我堂堂宣家大少爷更有头脸的人吗?我一赌气,再加上手头的银子早已
输得精光,索性回家喝酒赏月。现在想想,若不是有人占着雅间,我也不会大半夜
赶回宣府,更不会遇到这么晦气的事。’一开始丘齐并未留意大少爷话语,直到宣
安出了衙门,他才反应过来,那晚在麒麟坊二层雅间的人正是自己!他顿时冒出一
阵冷汗,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宣安那话是否暗有所指。
比宣大少爷更有脸面的人,除了宣家家主宣正贤,恐怕就是身为父母官的自己。
想到这儿,丘齐马上派人再度传唤宣安,他要好生试探宣安,看看他是不是知道自
己肮脏的秘密。
“大人,元宵佳节,在外面赏月饮酒作乐的人恐怕不在少数,您大可以随意审
问几人,看看到底后半夜天气是晴是阴。”宣安眼珠一转,揶揄道:“只不过大人
要提高警惕,小心有人故弄玄虚,闪烁其词,当着大人的面耍花腔。”
“嗯?”丘齐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他越来越觉得,宣安话里有所指代……丘
齐故意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为自己壮胆:“大胆,你这是在和本官兜圈子?”
“岂敢。”宣安轻吐一句,脸上却仍带着狡黠笑容:“我想大人也对那晚发生
的事情略知一二,我爹爹当时并不在府中,他中午用过膳便赶去省城打点铺子的生
意,直到今日清晨才归,县城门口管事的衙役皆可为其作证。我弟弟宣然陪他娘亲
去城郊上香,入夜才回,到府中便各自去休息,想来有丫鬟小厮可以证明。
再说我小弟弟宣夜,他身子有疾,根本没有作案能力。至于那个新进府的苏家
小姐,恐怕与我叔叔只打过一个照面,连五官尚未记清,并无作案的理由,更何况
她不过是一介女流,想要杀个男子并非易事。我那夜在麒麟坊玩到深夜,有一大票
酒肉朋友可以作证。那么,整个宣府只一个人,最有嫌疑。“
“你是说单莲……三夫人?”丘齐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赶忙补救道:“这干
三夫人什么事?她不过同苏家小姐一般,是个文弱女子罢……”丘齐并未把话说完,
言谈举止间像是在遮掩什么。
“听大人这话音,似和三夫人相熟?”宣安阴沉问道,但见丘齐面露不忒,他
微微一笑,轻声道:“大人请先屏退左右,我有事向大人单独禀告。”
丘齐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后背猛地抽动一下,他瞪着宣安眼睛,二人对峙片
刻,丘齐这才一叹气,喝退左右衙役,大殿内顿时空荡荡了无声息。
宣安朝丘齐顽皮地吐吐舌头,这才快步走上前去,伏在他耳边细语一阵,丘齐
只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将脊背紧紧贴在椅背上。
待宣安说完,丘齐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惶恐,他惊慌失措地胡乱挥舞着
手:“你,你……”
“怎底,大人还要狡辩吗?”宣安洋洋得意地弹弹手指道:“大人,案子不妨
就这样结了,否则待我爹爹出面,这事情会闹得难以收场,到时候不光宣家鸡犬不
宁,您那顶乌纱小帽也底掉在地上沾尘染土。”
“你竟敢威胁本官?”丘齐虚张声势地吼道,但见他额头泛起层层冷汗,逗得
宣安忍俊不禁。
“难道说,您想把事情搞大?”宣安憋它不住,笑将起来,他那爽朗笑声听进
丘齐的耳朵里却是格外尖刺,似有无数条蚯蚓,在周身拱来拱去,又膈应又反胃。
他强忍吐意,恶狠狠地乜眼瞪着宣安,半响,这才不情不愿点头应承下来。
就这样,樊城大户宣家的二老爷宣正靖之死画上了句号,这案子以迅雷不及掩
耳之势了结。没人注意到,几位证人供词中反复出现的猫和狗,自元宵节之后便不
见踪影,人们只道它们性子野,不知跑到那个犄角旮旯玩去了,说不准几天后就能
回来。只有苏辛词觉察到,摆在花园里的猫食盆不知被谁收了去。
这桩人命官司看似已然了结,殊不知这不过是一系列事情的开端,就好像一团
杂乱的线球,这才找到源头,溯本求源,这帷幕刚刚拉开一角而已,当然这都是后
话。
再说那苏辛词,面无表情端坐在马车内,思绪不知不觉飘回过去。她之所以愿
意离开苏家而前来宣府,很大程度上是想要避开众人悠悠之口。
在老家沅城,几乎人人皆知,苏家的大小姐苏辛词未来是要嫁给文家少爷文宁
的。天作之合也好,美满良缘也罢,总之她苏辛词的脸上,明明白白刻着四个大字
‘文宁之妻’。
沅城苏氏乃国都洛阳苏氏的旁系一支,若说起来,苏辛词的爹爹苏梁间还是当
朝重臣尚书右仆射苏畏无未出五服的侄子。只不过因疏于走动,所以这两家大多是
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到了苏梁间这一辈儿,就更是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派头,
那苏氏本家地位显赫,自然不肯屈尊主动联络沅城苏氏,这血缘之亲自然也就慢慢
淡了。
饶是如此,苏梁间身上仍保留着苏氏一族的特点。那特点说好听一点是独善其
身,闲云野鹤,逍遥快活,世外散仙。但用苏辛词的话来说,她爹爹是吃饱了混天
黑,从未对家中之事上过心。
苏辛词自幼便是被嬷嬷带大的,这位名义上的爹爹一个月能见一次便已是万幸。
大多数时候,苏府内一片死寂。苏辛词的娘亲虞夕如过世得早,爹爹又鲜少回家,
辛词自觉与孤儿无异。幸而在辛词五岁生辰之际,爹爹突然返家,并带着她出了苏
府。那是苏辛词第一次离家,因时隔久远,她几乎记不得那日爹爹都带她去了什么
地方,又见过什么人物。
只是在傍晚时候,苏辛词跟着爹爹进到一处气宇轩昂的府第,那里面住着的便
是曾任正三品詹事府詹事的文启之文大人。
这位文大人相貌英俊,气度不凡,深得老太后的喜爱,就连文大人的婚事,也
是老太后亲自挑选赐婚的。只不过老太后几年前病故,文大人与皇帝素有间隙,他
见朝中风云变化莫测,索性直接辞官回乡,隐退山林。
文大人携其亲属搬回沅城不过半年,苏梁间便带着女儿找上门。文启之一听是
苏家来人,马上换了套袍子迎将上去。他在国都任职期间,没少得苏家的照顾,是
以不敢慢待。
谁知这苏梁间一见到文启之,便将辛词往他怀里一抛,转身要走。文启之不明
所以,他抱着苏辛词,挡在苏梁间身前道:“苏家老爷这是何故?”
苏梁间扭头嘿嘿一笑:“文家老太爷在世时,曾与家父击掌立誓,定下娃娃亲。
只不过各自的夫人诞下的皆为男婴,这件事便不了了之。现到你我这辈,正好圆了
两位老太爷的誓言。你也不要嫌弃我这女儿笨手笨脚,辛词粗识几个字,这张脸也
算生得周正。若觉配不上你家公子,不妨就让她做小好了。”
文启之惊讶地望着苏梁间,正欲开口,却见苏梁间一个闪身,急急奔出文府。
文启之只得苦笑一声,低下头望着怀中辛词道:“你的名字是苏辛词?”
辛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伸出小手推推文启之肩膀,示意要下到地上,启之
顺势放了辛词,辛词如小大人般道:“老爷莫惊慌,请派人送我回苏府,适才我爹
爹说的事情,不用当真。”
不待文启之回答,却听从外面飘进一阵笑声,片刻后,文家大夫人司徒氏领着
儿子文宁飘飘然出现在辛词面前。
每每苏辛词回忆当初,只觉造化弄人,如果当时爹爹苏梁间没有发疯带她去文
府,如果那时文宁没有走进来,也许一切就将全然不同。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辛词五岁,文宁七岁。苏辛词甚至记不清那日文宁穿着什
么样子的衣衫。她只记得,文宁走到她面前,缓缓伸出一只手,他的声音像是叮叮
咚咚流淌的溪水那般悦耳:“你喜欢吃姜汁饼吗?”
苏辛词不解其意,只是含混地点点头。文宁的手仍停在半空中,他友善地望着
苏辛词,许久之后,辛词才小心翼翼地握上那只手。文宁抿嘴一笑,他牵着苏辛词
去了灶房。在那里,苏辛词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块姜汁饼。明明那样的辣,那样的硬,
但辛词却吃得很开心,仿佛那是她食过的最为香甜之物。
直到现在,苏辛词一想到那块姜汁饼,眼角仍不免溢出点点泪水。
从那以后,苏辛词便把文府当成另一个家,她与文宁几乎是同吃同住,青梅竹
马,两小无猜。文启之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文宁的娘亲司徒氏更是把辛词当成亲
生闺女般疼爱。在文家,苏辛词找到了家的温暖。
若干年之后,应该说是在苏梁间过世后,辛词才幽幽明白,那时爹爹把她寄养
在文家的目的,并不是出于厌烦,仅仅是为了让她能在和睦的文家健康成长。
苏辛词的悔婚,令整个沅城为之震惊,各种恣意的揣测充斥在大街小巷。辛词
无法忘记,文启之那既痛心又不解的表情,司徒氏握着她的手,轻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泪打在辛词的心间,让她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她仍做出决定,哪怕要常伴古佛,也不愿再呆在文宁身边一刻。到
底她和文宁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一直是沅城百姓最为好奇之事。苏辛词缄默其
口,只草草收拾了些衣衫细软,连伺候她多年的嬷嬷也被其留在苏府。苏辛词如同
一阵青烟,飞离沅城,飘落到樊城宣家。
宣家……一想到宣家,辛词不由得头皮一紧,她才进府三日,便遇上命案。案
发现场距离她住的宅子不过几步之遥,想想便觉后怕。适才县太爷审问时,辛词说
了谎,那第一声响动后,她并没有乖乖呆在屋内,而是缓步走到窗前,沾着唾沫捅
破一个手指头大小的窟窿,把头凑了上去……
“在想何事?”宣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马车中,辛词左右四顾,不知何时宣大
少爷已经上了马车,正坐在对面嬉皮笑脸地望着她。
辛词暗暗责怪自己太放松警惕,竟然走了神,没察觉到宣安已经回来。她赶紧
正襟危坐,一字一顿道:“我是在想,何时何地曾与大少爷有过一面之缘?”
宣安故意揉揉额头,幽幽叹口气,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辛词还真是健忘,
你我相见多次,怎就不记得呢?”
“多次?”辛词疑惑地望着宣安。
“是啊。”宣安肯定道:“那时你娇靥含情,低束罗裙,与我四目相视,不由
得羞红脸,微微低首,自有万般柔美。正所谓佳
人难得,特别是像辛词这般大家闺秀,能与我私会许见阶前,实在是我之荣幸。
“
“你……”辛词已察觉到宣安话中的谐谑之意,她有些恼怒地侧过头,不再理
会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宣家大少爷。
宣安倒是不以为意,他猛地探出身子贴近辛词,这令辛词越加气恼,正欲开口
斥责他,却听宣安喃喃自语道:“只不过,都是些美好的梦儿罢了,徒劳伸出手,
攥在掌心里的也不过是些空气。”
辛词实在是搞不懂宣安,刚才他故意调笑轻薄自己,这会儿却又摆出一副楚楚
可怜的模样。他为何要耍弄自己?!辛词心里不忒,间或还掺杂着一丝委屈。从小
到大,她还未遇到过如此不知礼节的男人,更没有人敢对她说那些暧昧龌龊的言语。
“你恼我了?”宣安见辛词阴沉着脸,原本红润的双唇已经被她咬得泛了白。
宣安下意识地伸手想握住辛词下巴,却被辛词灵敏躲闪开来:“休得放肆无礼!”
辛词话音刚落,只觉马车在剧烈抖动着,好似散了架。
“别动。”宣安急急地吼了一句。
这正是往事如烟飘飘散,似梦似幻悠悠然。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