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渡
话说宣家小少爷宣夜引着苏辛词进了内室,早有小厮书画捧出香茶立在一侧:
“还请苏小姐无怪,匆忙间不曾预备些精致小食,空了小姐。”
辛词默不作声地瞧了宣夜一眼,但见宣夜只是笑。
他一抬手,示意辛词上座,辛词迟疑片刻,没再推诿便坐了下来。刚一坐定,
那小厮便麻利布上四个白瓷小碟,分别盛着果脯糕点。辛词接过茶,随意打量着房
内布置,陈设雅致,桌椅整洁,墙角放着一盆金桔,青青绿色倒也颇为可爱。
“小少爷找我来有何事?”辛词猛地把目光投到坐在下首的宣夜身上。
宣夜的脸没来由地红了起来,他抿抿嘴,有些怯弱地低下头去。辛词被他这娇
柔可人的模样弄得是目瞪口呆,要说起来,这宣家的男儿倒都生了一副好皮囊。
若以花为喻,老爷宣正靖是富丽牡丹,大少爷宣安是妖娆蔷薇,三少爷宣然是
清雅水莲,而这小少爷宣夜,便是那梦回犹觉髻边香的茉莉。
但瞧他的脸蛋是粉妆玉琢,这身段是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眉眼间荡着一丝
忧愁,非但不令人生厌,反而令人平添几分怜惜之情。这么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倒
有些出乎苏辛词的意料。
她本以为这位被藏在深宅的小少爷定是生了骇人的病,导致宣正贤和单莲不愿
让他出来,怕吓着旁人。现在这么一看,把宣夜藏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否则这么百
媚千娇的一张面孔定会令人为之疯狂。辛词忽的想起晋人卫玠因太过丰神秀异,以
至于观者如堵墙,活生生把卫公子累死的传说。眼前这位宣夜公子,单论容貌,恐
怕不会逊于卫玠。
辛词只顾着想心事,殊不知她不错眼珠的注视令宣夜只觉难为情,他把头压得
快贴上案几,那朵红云从耳根子一直布到脖颈。害羞归害羞,这位宣夜小少爷偷偷
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辛词,这自然不是他第一次见辛词,但却是第一次与她面对面
坐着吃茶。
宣夜不自在的扭扭身子,小厮书画见状,忙笑着拿出几片干橘皮加进茶水中,
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茶盏边沿儿的水渍,一边轻声说道:“苏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
儿鲜少能有访客,平日里只有夫人和三少爷过来小坐。我家公子久未见人,有些认
生,还请小姐见谅。”
辛词忙收回目光,假意咳嗽几声,借以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无碍,我只是
有些不解,为何小少爷刚刚会出现在梅子的房外?”
宣夜朝书画比划了一刻,书画心领神会说道:“少爷说他不过是偶然路过罢了,
并无他意。想来小姐也知道,少爷身子有恙,没有夫人的命令,少爷不可私自走出
这间屋子。但有时候少爷觉得烦闷,就悄悄一个人溜出去他院子逛逛,少爷并无恶
意,只是一个人呆久了,有些憋屈罢了。少爷不过是误打误撞闯进梅子住的地方,
竟没想到会遇上那种事情,还真是令人羞愧难当。”
辛词不动声色地望着宣夜,误打误撞这四个字用的真是妙。若是误打误撞见到
自己爹爹和侍女苟合,理应面露惊讶之色,但这小少爷是异常镇定。不光如此,还
眼急手快把自己拉到树后躲避……辛词本想问问小少爷,还曾误打误撞遇到过什么
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她转念一想,宣府这些勾当与自己无关,何必搅和进这滩浑水
里。
她随宣夜来到这里,主要是对这个神神秘秘的小少爷感到好奇,接触下来,辛
词觉得他与宣府内其他人并无甚不同。反正每个人都有些肮脏的小秘密,任谁也不
能说自己是白玉无瑕。唯一让辛词还有些牵挂的便是那白瓷小瓶,以及时常一闪而
逝的白影。
难道说,那白影便是小少爷宣夜?辛词正欲开口询问,却猛地想起那团白影似
曾偷窥过自己洗澡,她顿时住了口,只是那脸上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
这时却又听那小厮朗声说道:“少爷说,小姐小长他三岁,他理应主动过去拜
访,却因种种缘由,一直耽误着。今日有缘遇到小姐,实在是幸事,少爷有几样东
西想送给小姐作为见面礼。”说着书画转身走进内屋,片刻后他托着一珐琅彩绘铜
盘走到辛词身边,辛词斜眼一瞥,但见上面盖着一块绣花鸟鱼虫的锦帕。
宣夜探身撩开帕子,只见铜盘上盛着七八只金簪,各个都美不胜收。
辛词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宣夜,宣夜朝书画使了个眼色,书画噗哧一笑,轻快
地说道:“想苏小姐也知道,宣家的金饰与内联升八大祥齐名,但太爷去世后,府
中并无人擅长这些手工活,饶是三少爷宣然也只会经营,有头脑罢了。但我家少爷
却不同,他做的金簪,堪比当年太爷的手艺,是宣家铺里的镇店之宝,只供给达官
显贵家的夫人小姐,每一支都有千金之价。”
书画说得是越发得意,而辛词坐在一边,却听得是面色铁青,她银牙暗咬,一
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隐隐荡着怒气。还是宣夜瞅出端倪,他朝书画一阵比划,书画一
怔,赶紧转了话音:“都怪我这笨舌,惹恼了苏小姐。小姐是诗礼人家,这些小物
件不过是略表心意,还请小姐笑纳才是。”
辛词听罢,起身朝宣夜微微施礼道:“如此厚礼,辛词受之有愧,还请少爷收
了罢,眼见时候已晚,辛词不便再过打扰,多谢少爷的茶水。”说着辛词迈步要走,
宣夜涨红了面颊,抓起一只簪子就往辛词手中塞。
不想那金簪尖头太过锋利,划破辛词的手背,泛出点点血滴。辛词倒吸一口凉
气,正要怪罪,却见宣夜泪眼婆娑,一脸担心地凝视着自己,辛词只得无奈地说道
:“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
小厮书画早已奔入内屋,去取棉布药酒。一时房内只剩辛词和宣夜二人,宣夜
因伤了辛词,颇感内疚,他双手交叉握在身前,一双杏眼却始终未离开辛词的手背。
辛词哑然失笑,她虽搞不懂宣夜为何会如此紧张自己,但她却对这个少年郎始
终提不起戒备之心。明知言谈举止间他多有隐瞒,可当他露出一副受惊的兔子状时,
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之不理。
正在二人对视之时,只听门外传来三夫人单莲的声音:“夜儿。”
辛词和宣夜一惊,辛词决计不想让单莲看到自己在小少爷的屋中,这种事情一
向说不清道不明,男未婚女未嫁,本是清清白白的两个人,只怕这唾沫星子压死人。
辛词暗暗斥责自己不该太过随便地跟宣夜进屋,明明是想躲开事端,可所作所为却
恰恰相反。
幸而宣夜脑筋灵光,他抬手指指衣橱,辛词见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她打开
衣橱,跳了进去。那衣橱并不大,辛词只能半蹲在内,姿势颇为滑稽。
再说那三夫人单莲,清晨便乘着宣府的马车去城郊尼姑庵里上香,慈娴老尼前
日便得到消息,早早合十恭候在观音殿的屋檐下,专等着迎接三夫人入庵。
樊城人人皆知,宣家是尼姑庵最大的香客,单不说那位在自家庙堂里礼佛参修
的大夫人,只说这位三夫人单莲,每年便要捐给尼姑庵白银一千两。正因为这样,
慈娴老尼才会亲自出门相迎,给足了宣家面子。
慈娴老尼是樊城里另一号神秘人物,与久居深宅从未露过面的宣家小少爷宣夜
相比,这位慈娴倒是常常出现在众人眼前。据传说,她出家前的俗姓是谢,爹爹曾
任护国将军。她一出生便有七彩祥云笼盖天际,生既能言,且说得都是佛法道理,
令人拍案惊奇。
她爹爹早早将她送进尼姑庵,剃发修行,常伴古佛。这位慈娴老尼曾闭关三十
年,修得一身卜算治病的本领。出关后,慈娴老尼来到樊城扎根落户,几年间,这
尼姑庵的香火便是愈烧愈旺。
三夫人单莲此番前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至于她所求何事,慈娴老尼自是知道的。
此时,观音殿内一片静寂,单莲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递到慈娴手上。
慈娴接过后,翻看一眼,便双手合十,喃喃说道:“夫人所求的这人八字,主
运甚佳,乃明月中天之象。”慈娴见单莲徒然蹙起眉,她不以为意继续说:“只是
他的两仪之数,乃混沌未定之象,为最大凶恶的暗示。想来那位能改变此人一生的
人物已经出现了,夫人只等着瞧他辛苦一生,志望难达,破灭无常罢。”
“这样说来,我便可以放心了?”单莲沉声问道。
“夫人大可放心。”慈娴老尼点头道。
“多谢大师指点迷经。”单莲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元宝:“还有一事,关于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夫人请随老尼到内屋小坐,我已配好一瓶丹药,想来能对小少爷的失语之疾
有所疗效。”
单莲嗯了一声,便跟着慈娴老尼进了内屋,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满面红光,春
风得意地离开了尼姑庵。
只不过单莲并未乘着马车回府,而是待到一僻静之处,下车换乘一顶藏青小轿,
只身一人去了麒麟坊二层。
“我的好官人,可真是想死奴家了。”单莲挑开门帘,迈着小莲步进了雅间。
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正斜靠在床榻上,眯着眼睛望着门外,见单莲进屋,他只是嗯
一声,并未起身来迎。
“官人?”单莲试探性地唤道。
“莲妹,你倒是说说看,为何大少爷宣安会知道你我私通一事?”男子一跃跳
下床,直勾勾地盯着单莲。
这人正是樊城的县太爷丘齐。
宣家三夫人单莲,樊城人士,襁褓之时便丧了母,其父被人讹诈银子,竟弃单
莲于家,逃窜不知去向。她自记事起便沿街乞讨,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晃到九
岁那年,她竟在街上凭空消失不见踪影。直到十几年前被宣正贤用一顶墨色小轿接
进宣府,单莲这个人才重新回到樊城人的视线中。
据小道消息称,单莲跟着戏班前往京城,习学弹唱,成了京城响当当的名角儿。
机缘巧合邂逅了在京城打点生意的宣正贤,二人眉来眼去,没过多久便勾搭成* 奸。
宣正贤爱单莲的窈窕身段与销魂嗓音,不日便将其纳进府。
大夫人年芮兰那时已不管俗事,一门心思礼佛,这三夫人单莲便成了宣府实际
意义上的女主子。
世人皆道,天下女子最为轻* 贱的便是娼、优、隶、足这四种。若是入了这些
行当里的女子,便是万人骑、千人插的破鞋,饶是接回家,也仅仅比丫鬟侍女的地
位高一点点罢了。单莲是做女旦的,为娼不足,又沾些优的边儿,一人便占两贱,
这样的女人却在宣府做了主子,众人哪能不等着看笑话。
谁知伶人出身的单莲命里带贵,不仅有十分姿色,还有机灵的脑子。她在宣府
是如鱼得水,把这府中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连大夫人的亲生儿子宣然都恭敬地称
她一声三娘,让人不得不佩服单莲的油滑手腕。正所谓鱼跃龙门便成龙,狗尾也能
续成貂。
只不过三夫人单莲还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起码,大少爷宣安对单莲就鲜少理
睬。以前,单莲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但现在听完县令丘齐咄咄逼人的问话,单莲
这才恍然有所领悟。
二老爷宣正靖落水那晚,单莲曾悄悄溜出府与人私会,私会之人正是县令丘齐。
要说起来,丘齐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那年丘齐赴京赶考,闲时上戏园子里听戏,对唱花旦的单莲一见钟情,单莲对
这位俊俏的考生也是芳心暗许。两情相悦,缔结私盟,本也算一段风流佳话。
那丘齐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摸黑爬上单莲的厢房,二人均是初试云雨,莺啼
燕语,柳舞花翻自是销魂,不禁弄到天色发白,这才相携昏昏而睡。
自此,几乎夜夜二人都要缠绵悱恻一番。
本是才子配佳人的戏码,谁知就在发榜的前一天,丘齐跑去厢房,却见一矮胖
男子压在单莲身上,卖力地动着腰。单莲双目微合,一双大白腿勾着男人的屁* 股,
嘴里头还不忘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此情此景令丘齐顿时怒火攻心,随手抄起花瓶朝那男子砸去。殊不知,那男子
正是负责科举的内阁大学士李尤,丘齐这一砸,不仅功名没了,连带着还吃上官司,
整整坐满十天牢房。
刑满出狱,他并未去寻单莲,而是扛着行李忿忿回了乡。直到他来樊城走马上
任,成为县太爷,才得知宣府的三夫人正是自己的旧情人老相好单莲。
一时间,万般感慨涌上心头,丘齐对单莲既恨又怨,间或还有几缕眷恋之情。
他得知单莲每月都会去尼姑庵里烧香拜佛,便心思一动,滑稽地扮成小贩,趁人不
备截住单莲。单莲乍见丘齐,不禁目瞪口呆,她眉头微蹙,眼里脉脉含情,朱唇轻
启,缓缓吐出二个字:“官人。”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片刻后竟吻作一团,只听唇齿碰撞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在
丘齐把手伸进单莲裤中急于探究之时,单莲缓过神来,推开丘齐,但脸上却笑得如
花般灿烂:“官人莫急,此地不便久留,不如找个僻静之所,咱们叙叙旧情。”
麒麟坊的管事儿大程与单莲相熟,他乐得行方便,巴结巴结本城县令,便把麒
麟坊二层的雅间提供给这对男女鬼* 混。丘齐自然没亏待管事儿,帮他免了上百担
粮食的杂税。单莲便趁宣正贤和宣然去外省顾看买卖之时跑出府和丘齐姘会。
“我的小相公,你这是怎么了?脸阴得好似要打雷。”单莲紧贴着丘齐坐在床
榻上,她眼含春* 情,伸出纤纤玉手便要摸丘齐的脸,却被他一侧头躲开了。
“都什么时候,你还净想着那些事。”丘齐没好气地呵斥道:“那个浪子安已
经知道你我私通一事,不光知道,他还知道宣正靖死的那晚,在麒麟坊二层雅间的
人正是你我!”
“知道又能怎样?”单莲唇角泛起一丝鄙夷,但见丘齐脸色铁青,她这才讨好
一笑,慢悠悠地回话道:“他若是想告诉老头子,早早便说了,何必再对你讲。”
单莲话音刚落,丘齐便抡圆手臂照着单莲的脸就是一拳:“你个小骚* 货,当
年害我名落孙山,现在又要害我丢官回家吗?”丘齐口不择言地胡乱骂着,单莲只
是用手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也不哭闹。待丘齐骂够了,她才重新拾起落在地上的
发簪,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头发。
“瞧你这样子,人又不是你害的,你怕什么?”单莲冷笑一声,在她心中隐隐
觉得,这丘齐并不是做大事可依托终身的料儿,虽生得俊俏,但却跟草包无异。
想到这儿,她的语气不免生硬起来:“宣安那小子说的话,连屁都不如,老头
子根本不会信他。他就是知道老头子不信他,才去吓唬你,也就你会被区区一个浪
子吓破胆,真是软泥扶不上墙。”
丘齐见单莲变了脸色,顿时心生悔意。暗暗埋怨自己太过莽撞,这个妖精是他
的命门儿,明知道她浑身是毒,却仍忍不住想要凑上前来亲亲揉揉。丘齐也搞不懂,
为何一闻到单莲身上那股子骚味,便六神无主,只想把她揣进怀中,怎么也吻不够。
丘齐不是没睡过其他女子,比单莲妩媚妖娆的他也遇见过,可偏偏只有单莲能长久
地驻扎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与她重逢,在丘齐看来,是命中注定的孽缘。
丘齐一手搂住单莲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脸,柔情蜜意地说道:“我并非有意要
打你骂你,只是一时情急罢了。我怕既然宣安已知晓你我的关系,保不齐用不了多
久,宣正贤便会知道,到时候,你这些年来吃得苦岂不空打了水漂?”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一切我自有安排。”单莲见丘齐服了软,这才转怒
为喜,扭头在情郎的脸上嘬了一口:“我们还是赶紧把那事儿办了,一会我还要回
府呢。”说着单莲解开丘齐的裤带,把小脸凑上去。若是在平日,只消单莲舔* 弄
几下,那物件便已张牙舞爪,可今日许是因为丘齐有心事,那物件半硬不硬,歪歪
斜斜地杵在那儿。
单莲套* 弄半天,也不见它提起精神,不禁有些恼火地推开丘齐,她从怀中掏
出一方绣帕,擦了擦嘴角便要拂袖离去。丘齐见状赶忙环住她的腰,怯怯弱弱地说
:“莲儿莫走,我心里怕。”
“怕怕怕,就知道怕,事情败露,下猪笼乱石砸的人是我又不是你!”单莲欲
* 求不满,对丘齐不免平生几分怨气。
她正要推开丘齐,却见丘齐如惊弓之鸟般望着自己,不觉心一软,反手扣住他
的脖颈子,温柔地说:“宣正靖那案子结了也好,反正老头子也没几天活头儿。倒
是宣然,不容易对付,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是不是全然抛在脑后了?”
“怎么会,我已经派人下去暗查那事,不日便会有结果。”丘齐忙说道。
单莲微微一笑,抱着丘齐的头啃了几口,便起身离开。丘齐目送走单莲,这才
有气无力地倒在床上。
宣家二老爷之死,一直困扰在他心头,虽然单莲一再保证说宣正靖的死与她无
关,可丘齐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单莲,早已不是十几年前与他和歌饮酒,
笑语开怀的单莲了。丘齐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木偶,被单莲提着丝线如同傀儡,偏偏
他还心甘情愿。
那晚单莲虽与他在麒麟坊作乐,但却无法证明不是她设计让下人把宣正靖推进
池子。丘齐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头,细细咂摸着单莲这个女人。揣度许久
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单莲比他老练毒辣许多。
丘齐不知道的是,单莲也会心神不宁,也会胡思乱想。比如那夜宣正贤与她行
房,她本想趁机打探宣正贤口风,看他对宣正靖之死有何看法。谁知宣正贤当场翻
脸,弄得单莲好一阵后怕。
这几年,宣正贤在府的时候是越来越少,单莲不是不明白色衰爱驰的道理,看
那大夫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只不过大夫人还有一个得意的儿子宣然在侧伺候,
而自己的孩儿却……
叹息惆怅之间,单莲已到宣府。她先回房换了套鲜亮的长裙,重新洗过脸面,
描眉画眼后,才和丫鬟前往宣夜住的院子。
果儿掌灯在前,单莲袅袅婷婷跟在后面,行至三少爷宣然的屋外,但见门口安
着一支银质香鸭,香烟缕缕,令人心醉神驰。只有立在树上的倦鸟,间或轻鸣几句,
却衬得宣府更加清幽。
三夫人单莲只顾想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去赏景观星。她见宣然屋外点着线香,
便知宣正贤和宣然业已回府。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伺候宣正贤,单莲不觉暗暗叫苦。
那宣正贤本到了老而不举的年纪,可却仍像二十郎当岁的小子那般精力过剩。
揉搓舔* 弄,抽打啃咬样样精通,可真等到提枪而入,却又如霜打的柿子蔫了。这
让单莲哭笑不得,看那宣正贤心满意足倒头就睡,可自己身上的火却还没泄。
幸而与丘齐重逢,单莲找到了泄* 欲的出口,平常与丘齐私会,不大战个三百
回合单莲誓不罢休。只是今天她未从丘齐那得到满足,晚上还要伺候宣正贤,单莲
觉得待夜深人静之刻,恐怕要拿出檀木制的角先生解痒止渴。
无需吩咐,丫鬟便上前去叩宣夜的门环。
宣夜急急地朝小厮书画使了眼色,书画赶忙小步跑到门口。宣夜脸上挂着内疚
的神情,弄得辛词不得不轻声道了一句:“别担心。”宣夜这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饶是硬挤出来的微笑,却仍美得令人窒息,辛词有些慌神地盯着宣夜。宣夜的脸一
下子又泛起红云,他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着辛词。
书画见屋内这两个人仿佛入定般,一动不动,不禁轻咳嗽几声打断了他们之间
的那种有些暧昧的气流。宣夜在关上衣橱木门的那一刻,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辛词的
手背,这简简单单的一碰,却令辛词面红耳赤。她把手放在胸口,眯着眼睛窥视着
屋内。
待宣夜关上衣橱坐到窗边后,书画这才满脸堆笑推门迎了出去。
“夫人……”不待书画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书画只觉面颊一阵火辣辣的疼。
三夫人今日在丘齐那儿受了气,正愁无处发泄,见书画开门有些迟,抬手便是一个
巴掌。书画低着头,恭敬地行礼把单莲请进屋。
书画被打,宣夜的嘴角抽了抽,但随即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热络地挽住
单莲的胳膊。
单莲侧头凝视着自己这个哑巴儿子,如此俊俏的脸蛋,就是做驸马也绰绰有余,
可却不能言语……她的眼中不由得充满怜悯与柔情,只是一想到宣府这些曲曲弯弯
的事情,单莲便觉头痛,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虚伪世故起来。
“夜儿,几日不见你,似乎又瘦了呢。”单莲说着捏捏宣夜的脸蛋,宣夜抿嘴
微微一笑,单莲本想再说些贴己话,却斜眼瞥见小桌上放着两团棉花和一瓶药酒。
她侧头瞪着书画喝道:“少爷怎底受了伤?”
书画惊恐地跪在地上,宣夜心道不好,他趁单莲不注意,拿起一支金簪,照着
自己的小拇指刺了下去。十指连心,宣夜却顾不得疼痛,把受伤的手送到单莲眼前,
然后又指指簪子,他故作委屈地嘟着嘴,像个乞求母爱的懵懂孩童。
单莲略带狐疑地看着他,片刻后,才铁青着脸,抬脚狠命地踢了踢书画的小腹
道:“没用的废物,还不赶快替少爷包扎。夜儿,你也是,娘不是让你尽力而为嘛,
你若是累出个好歹,娘可就彻底没指望了。”
宣夜乖巧地点点头,单莲一挥手,丫鬟果儿便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她小心翼
翼地把丹药放在金叶子上,拿到火炉旁边去烤。宣夜注视着果儿的一举一动,他的
身子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了。
单莲轻抚着宣夜的头顶,幽怨地说:“夜儿,娘亲都是为了你好,慈娴老尼说,
不出三瓶,你便能出声。”
宣夜默默地点点头,单莲又叹口气,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类似于毛皮烤焦的味道,
宣夜别过头去,面露痛苦之色。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泻到地上,一只猫头鹰立在树杈上,晦气地叫着。单莲生
气地冲书画嚷道:“还不快把窗子合了。”
书画快步走去关闭窗户,顿时屋内陷入到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中,只有那火炉
里一闪一闪的光芒透着几分不详的鬼气。
辛词躲在衣橱内,用手捏住鼻子,但那扑面而来的臭气还是令她不住地干呕着。
透过衣橱的雕花缝隙,她窥视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三夫人单莲,不再和蔼可亲,不再
温柔娴淑,而是颐指气使,专横霸道。
适才宣夜灵机一动刺破手指时,辛词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刺了一下。她并不
知道宣夜和单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她却知道,宣夜很紧张、很害怕他的
娘亲。就在辛词沉思之时,果儿手中的药已经烤好,她把药举到宣夜面前,宣夜抽
吸一口凉气,望着单莲。
“夜儿,听话。”单莲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宣夜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接过金叶子,那丹药早已被烤成粉末,散发着阵阵恶
臭。宣夜扯开袍子,一闭眼睛,把那金叶子贴上了自己的喉咙。只听滋滋几声,人
肉烤糊的味道立马盖过了药物的臭
味。剧烈的灼热感让宣夜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牙齿上下撞击,嘴角
上渗出一行血,那血染红了他的下巴。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也已散开,乌黑的头发遮
住了他半张脸。
单莲立在一边,并没有上前关切宣夜的意思,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
睛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那一幕实在是太残忍,太匪夷所思了,辛词惊恐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她死死望着宣夜,片刻后,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情绪涌上她的心底。
宣夜已经疼得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几缕青烟从他的脖子飘散
开去。辛词实在无法忍受那股味道,呕出声来。那声音虽轻,却还是被单莲捕捉得
分明,她一挑眉,大吼道:“屋内藏着何人?果儿,去把那小贼给我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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