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人
冷雨凄风,辅以风雷之猛,霹雳交加,十分怕人,全然不似寻常春日里矜贵的
柔风细雨。
伴随着如柱天雨,头戴尖顶斗笠,身披蓑衣的宣安忽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但见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好似落汤鸡,脚边还蹲着一条土黄色的大狗,模样令人发笑。只
是他那双眼炯炯有神,似闪电般飞快地从众人脸面上扫过。
三夫人瞥见那条黄狗,不禁花容失色,她双唇微颤,无意识地开口唤道:“大
黄?!”
“三夫人可识得此犬?”宣安倚门轻笑道:“夫人竟是个念旧之人,倒也真出
人意料。都说狗通人性,它既受夫人记挂,定会感恩图报。”
“你胡说个什么。”宣正贤放下手中杯盏,蹙眉斜视着宣安道:“既然归了,
便换套干净衫子过来吃酒。”
“何须如此麻烦。”宣安说着大步流星奔向餐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便抽
走辛词面前的一杯酒,拾起倒入口中,饮毕仍不忘咂摸几下滋味道:“酒已寒,不
过仍嗅得妹妹的唇齿之香。”
辛词诧异地扭头望向宣安,但见宣安微微着笑眼,只是脸上无着血色。宣安会
出现并未让辛词感到意外,她只是不解,这条大黄狗是哪儿来的?
这狗虽与宣府上失踪的那条生得七八分相似,但却并不是之前那条。这一切恐
是宣安有意为之,不过他到底有何图谋?辛词却猜不大出来。索性放下碗筷,偷瞄
宣正贤一眼,但见他脸色甚忧,心知今日定会惹出事端。辛词这便垂首敛目,沉默
不语,静观其变。
适才宣安未进中堂之时,曾站在门口偷窥片刻。
他瞥见辛词与宣然并肩而坐,辛词脸上的笑容很浅,却令宣安怦然心动,不自
觉地移动步子想要闯进屋内。因距离较远,宣安听不到众人的谈话,但见宣然不知
说了什么,辛词脸上嵌着的那双漆黑眼眸闪了闪,她有些紧张地朝宣然点点头。
宣安只觉心口像是被马蜂狠狠地蛰了一下,他攥紧拳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辛词
与宣然。自始至终,辛词和宣然都未有任何眼神的交流,但通过辛词轻扬的唇角和
宣然轻松愉快的笑容。宣安察觉到似乎有某些事情,出人意料地发生了改变,而那
种改变绝不是他渴望的。他的目光仍不停地游走在辛词周身,似要把她瞧个清楚明
白。
若不是大黄狗汪汪叫了几声,宣安恐怕仍会躲在暗处窥视。这几声狗叫,唤回
了他的心神,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亟待解决。他换上惯
常的坏笑推开房门,不期然看到单莲惊诧失措的样子,以及宣正贤颤动的鼻翼。正
如宣安暗自猜想一般,害死二老爷宣正靖和大黄狗的凶手,定是这房中之人。
“哥哥什么说话,难不成当着爹爹的面,仍要讨人便宜吗?”宣然一把夺回酒
杯,言语不忒地说道。
“这话无心而说,辛词妹妹并未恼火,恐是你想邪罢。”说着宣安把辛词看上
一眼,见辛词面无表情,只好讪讪一笑。
“哥哥……”宣然正欲张口,宣安却将那拴着狗的长绳抛给宣然,这便大着胆
将身子挨到辛词边上,硬要与她同坐。辛词忙起身一让,却被宣安钳住手腕,动弹
不得。
“混账。”宣正贤忍无可忍地吼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快给我松开辛词,
乖乖坐好。来人,去把这条脏狗领出去,一身的污泥脏了地板。”
“且慢。”宣安故意捏捏辛词手背,缓了须臾这才放开。
他伸手指指黄狗道:“爹爹难道不记得它?连三夫人都知道它是府内的大黄,
怎底爹爹却假装不识?这狗儿失踪多日,令人好不担心,毕竟是家养的玩意,日子
一久总有感情。孩儿恐是它瞅见些龌龊事,被人暗害,没想到今日我去赌坊耍钱,
却见它歪歪扭扭朝我走来。我疑心只不过是长得仿若的狗儿,这便轻唤它的名儿。
没成想它摇着尾巴近身而来,我见他一身泥水,爪子沾血,登时恍然大悟,料
定它是遇到不测,幸而福大命大捱了过来。这便领它回家。本以为爹爹和三夫人见
到后定然十分欣喜,怎知你们二人一个惶惶不安,一个横眉怒目,莫不是做贼心虚,
怕将起来?“
“这说的是甚么鬼话!”宣正贤盛怒之下,将玉筷掷于地上,惊了狗儿,只听
外面雷声轰隆,屋内狗儿狂吠。单莲脸色惨白,死死盯着宣安。宣夜蜷缩在角落,
一双杏核大眼时而瞧瞧宣正贤,时而瞅瞅宣安。
倒是三少爷宣然,一脸镇定地起身逼到宣安跟前道:“好大的酒味,哥哥想来
是醉了,弟弟这便扶你回房歇息。”说着宣然探出手拉宣安的胳膊,却被宣安毫不
犹豫地打掉了。
“不需你装好人卖乖,我不过是说几个笑话耍耍,你紧张个什么。”宣安说着
挑挑眉:“我虽是醉了,心却是醒的。”
“你说甚浑话。”宣正贤吼道:“正靖与我乃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我和他虽
然性子南辕北辙,平日里也鲜少亲近,但他仍是我弟弟,我为何要动杀心除去他?
更何况,正靖落水那晚。我并不在府上,这点有很多人可以作证。你话里有话,暗
指什么我也能猜出个大概,但你切莫血口喷人,炒那些陈年旧饭。我们且就事论事,
正靖之死,我心亦悲怆,只是不便明言。”
“老爷息怒,动气伤身。”单莲突然提高嗓音说道:“宣安,你虽非我出,但
我待你一向不薄,你不领情便罢,为何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宣安冷笑一声道:“三夫人之心,人人皆知,不用我含沙射影
什么。叔叔落水那晚,三夫人真在府上?为何我却听说夫人那晚偷偷溜出去了呢?”
宣安咄咄逼人地问道。
“你!”单莲死咬着嘴唇,一转身跪倒在宣正贤脚边:“老爷,莲儿虽是一介
女流,可也受不得如此轻侮。莲儿自进到宣府后,做牛做马,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现如今被人往身上泼脏水,这叫莲儿如何是好。老爷,你若还疼惜莲儿,就请给莲
儿一封离书,莲儿这便卷铺盖远走他乡,永世不再踏入宣府半步。”
“他一个人折腾还嫌不够,你跟他起哄架央甚么。”宣正贤不耐烦地踢踢单莲
的膝盖道:“不肖孩儿,二十郎当岁仍终日闲游,好言相劝你不听,厉声叱喝你无
视,我看是无法转性回头。
现在你翅膀已硬,拘留不住,又不肯务些生业,摆明了是要败坏宣家的基业。
好赌烂饮,只会哄人钱钞,弄不来银子供你玩乐,你便将府中的器皿物件偷出去花
费。我虽不常在府中居留,但这双眼睛可是雪亮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搭理你,
怕恨成一病。
谁知你不但不收敛行径,反而愈演愈烈。今日家宴,你不出席,也倒罢了。但
竟喝得醉醺醺来发酒疯,你这些话是说与谁听得?你这条大黄狗是带给谁瞧得?这
些个流言蜚语,府外闹得凶,随他们去折腾。倒是你这个混账玩意,这一句又一句
剜心窝子的冷嘲热讽,难不成是我把弟弟推进莲花池的?
你没分没寸,我本不该和你一般见识,只是若放你顽泼,指不定哪一日便害宣
家吃上官司,与其到最后弄了斩首示众,倒不如我先把你一顿教训,让你没法再出
门祸害。“说到这儿,宣正贤大手一挥,瞬时从耳房窜出三四个身材魁梧的家丁:”
取来皮鞭,正所谓不打不成器,给我打,狠狠地打。“
“爹爹。”宣然猛然唤道:“哥哥已醉,即使打了恐他也难记得,倒不如送他
回房,待他酒醒再做惩戒。”
“用不着你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宣安哼了一声道。
“哥哥也请不要借酒装疯。”宣然回道。
“你说什么?”宣安眯起眼睛,出其不意地挥舞拳头,照着宣然的俏脸揍了过。
上一次因辛词一句话而不了了之,这一次宣安决计不愿再放过宣然。他要当着辛词
的面,撕开宣然道貌岸然的伪装。
只不过宣然躲闪及时,避过拳头。他连连倒退,宣安步步紧逼,宣夜生怕拳脚
无眼伤到辛词,这便小心地挪到辛词身前,想要护住她,却吃了宣安一肘,这一肘
正戳中宣夜的胸口,疼得他疾呼一声。
一出闹剧自是惹恼宣正贤,他大手一挥,下人们心领神会,三下五除二将宣安
擒拿按在条案上,宣正贤挽起袖口准备亲自动手。
宣安早就料到会被宣正贤抽打,这本是一出苦肉戏,自他拿定注意的那一刻,
便做好了被打得很惨的准备。
正所谓舍不着孩子套不到狼,适才宣正贤恼羞成怒的那番言辞恰恰可以证明,
关于宣正靖之死,他确不知情。他若知情,定会直接揭穿那条大黄狗并非府中原来
那条,而不是提起所谓的陈年旧饭。
想来宣正贤心中慌张地并不是宣正靖之死,而是那件永远说不得的事情,这倒
正应了宣安的另一个猜测。并且宣安借这个机会令单莲露出马脚,她若是行得正坐
得直,何必跪下来嚷着要离书,分明就是想遮掩过去。不过宣正贤甚为聪颖,想来
也能从单莲的行为中捕捉到蛛丝马迹,疑将起来,定会加以调查。如此这般,宣安
的第二个目的也便达到。
正所谓一石二鸟,宣安暗暗为自己拍掌叫好,待到过几日拿到黄狗死因,也许
叔叔落水一案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宣安不知道的是,宣正靖身亡一事对于宣正贤来说也是个谜,但他却不想去了
解事情的始末。宣正靖暴死虽令宣正贤感到一丝伤痛,但更多的却是长出一口大气。
他从未真正上心想调查真相,亦或替宣正靖报仇雪恨。
宣正贤和宣正靖这对兄弟之间曾起过多次冲突,虽然当着孩子和下人的面,二
人将那些争执掩藏得很好,但宣正贤却在心底里却巴不得宣正靖早亡。在外省接到
宣正靖死讯后,宣正贤曾痛饮三杯,然后抱头痛哭半晌,这才整理衣装,回家奔丧。
他故意对宣正靖之死表示出漠不关心,但刚刚宣安的言语,令宣正贤不得不重
新审视起宣府里的这些迷雾。特别是单莲,从失态唤出大黄的名字到下跪诉苦,似
在极力隐瞒什么事情。宣正贤拿定主意,待筵席散去便命暗中命人去打探,三夫人
单莲在正靖过世那晚身在何处。
容不得宣正贤多想,柱子便将沁了羊油的皮鞭递到他手上。他并未迟疑,抡起
鞭子抽将过去。
这时却听辛词颤悠着开口道:“老爷还请手下留情,诚如三少爷所言,大少爷
恐是醉了撒泼,说出的话做不得数。”
“辛词妹妹的心果然是向着我的,我便死亦甘心。”宣安侧过头,朝辛词嘿嘿
一笑。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张口,又将宣正贤气得够呛。他恨不得自己未有过这么
一个混账儿子,这便不顾辛词求情,噼里啪啦抽打起来。
一开始宣安脸上仍带着笑意,但连抽了七八鞭子之后,他吃痛地咬紧牙关,身
子剧烈地抖动着,却嘴硬不肯求饶。宣正贤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愈加恼怒,连带着
加重手上的力道。
辛词焦急地望望单莲,但见她唇角荡着阴沉的笑容,心下一沉,联想到宣正靖
过世那晚,单莲曾悄然出府。莫非,莫非她真的与二老爷之死有关?但见宣安的裤
子上渗出片片红点,辛词这又扭身拽拽宣然的衣袖,小声道:“三少爷,若是闹出
人命怎底是好?”
“爹爹正在气头上,任谁求情也无济于事。”宣然压低声音道:“谁让哥哥净
说那些混话惹爹爹不悦。”
辛词一怔,她迷惑地瞧着宣然,似不认识他一般。眼瞅着自家哥哥被打,这个
做弟弟的竟然袖手旁观?
与此同时,宣夜双手按住胸口,急促地喘着粗气。因嗅到血腥味儿,他眼前发
黑竟晕倒在地。辛词距离宣夜最近,她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宣夜腰间,却被宣夜反压
于身下。
辛词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之痛,不待她推开宣夜,只听趴在条案上的宣安
一声犀利的惨叫,一直挣扎抖动的四肢软绵绵地垂搭下来。
当下,宣府乱成一团,单莲发疯般扑向宣夜,宣正贤也放下鞭子疾步凑到宣夜
跟前,一把抱起他,大声唤道:“夜儿。”
辛词趁机闪身奔到宣安一侧,见他面容灰白,额前挂着汗珠,上下唇片皆被咬
得鲜血淋漓,不觉心生怜悯同情之意,鬼使神差般掏出手帕想替他擦脸,却被宣然
一手挡了回去。
正所谓地狱自是苦难当,冤冤相报岂耽迟。
且说宣然探手拂去辛词递上的绣帕,辛词颇为不悦,凤眼乜斜,正待发问却听
那厢单莲一声长啼,柳腰轻摆,双手紧紧抱着宣夜的头。但见宣夜悠悠转醒,朝单
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般纤弱雅致的佳人,令在侧伺候的丫鬟们倍觉心疼。徒生
无限遐想,恨不得一口吞他到肚内。
众人只道这位宣家小少爷因病久居深宅,未曾经过如此血腥一幕,而受惊昏厥。
殊不知,宣夜见宣安受罚,被打得皮开肉绽仍嘴硬不肯服软,这便心生一条妙
计,佯装体虚不支,转移宣正贤和单莲的注意力罢了。他行事缜密,本以为定能欺
瞒屋中人,却未逃过宣然的锐眼。
适才宣然见自家小弟宣夜瘫于地板,一张脸似涂了白粉,透着渗人的颜色,只
是那薄薄的眼皮却在微微抖动。当下宣然便知宣夜的目的,唯一让宣然感到不解地
是为何宣夜会愿意出手帮宣安?
据宣然所知,宣夜和宣安并无甚交集,每年只在除夕夜洒扫焚香之时短短见上
一面。况且宣夜文文弱弱,似乎若朝他大吼一声,便能惊得他魂飞天外。而宣安性
情火爆,三句话便能点燃他的火气,这两个完全不搭调的人,怎底凑到一起?宣然
想了一会儿,寻不着答案,只能作罢。
再说宣正贤见小儿子宣夜恢复神智,这便松一口气,但仍不敢放松警惕,而是
抱起宣夜,大步朝他住的小院奔去。这个宣夜可是宣家的命根子,宣正贤还指着他
光宗耀祖,荫庇后人。表面上宣正贤对宣夜不过尔尔,殊不知这正是他保护宣夜的
方式,宣正贤意欲何为且先按下不表。
只说他临行前,仍不忘扭头对宣然吩咐道:“然儿,去把那个混账抬回房里,
决不准请大夫或是替他涂膏上药,就任他咽气倒也一了百了!”
这话虽是对宣然所说,但宣正贤的眼神却绕着辛词转了一圈。
辛词当下一惊,这才忽的明白,为何宣然会阻止自己。自她入府后,一直谨小
慎微,决计不愿卷入宣府是是非非之中。刚刚她若当着单莲与宣正贤的面儿对宣安
表示出一丁点的关切,只恐会被单莲记恨于心。
这三夫人在府中是手眼通天,说一不二,且看她处理果儿一事便知,虽为一介
女流,却敢和老爷过招掰手腕。明明是为拔去宣正贤心头浮着的淫草,却弄成夫人
体恤丫头的主仆一家亲。既在下人仆役间得了名声,又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地位危机,
此等女儿,倒真是弄权耍势的材料。
辛词越想越觉后怕,这便屏气敛声,立在一侧不敢言语。目送走宣正贤与单莲,
辛词这才扭身望向宣然。
宣然朝她点点头道:“但见外面骤雨突降,天黑地暗,你且在这儿候着,待我
送哥哥回房后,这便再来接你。”
“天色已晚,这雨却无住之意,不敢劳烦三少爷,我这便自行回房。”辛词话
音刚落,却见宣然皱着眉,严肃地说道:“外面伸手不见拳,对面不见人,且府中
游廊曲折,水池颇多,你若是走出,迷糊了路倒也罢,崴脚落水可怎生是好?让旁
人送你我不放心,你莫要再和我费口之争,静心等我。”
辛词立在门口,进退不能,梅子并未随行伺候着。她只能一人提着伞与灯笼,
眼瞅着这水磨过脚踵,若是执意踏水回屋,湿了鞋子是小,若寒气入体染了风寒可
是不妙。
更何况,夜晚的宣府阴气甚盛,她住的宅子曾先后有两人横死。辛词并非天不
怕地不怕的混人,些许个怪力乱神白日里迷惑不了心神,但入夜,特别是这种电闪
雷鸣之夜,辛词自是怕的,她只得依从了宣然。
见辛词点头许诺,宣然这才吩咐下人,抬着昏迷不醒的宣安出了中堂。
中堂并不适合久留,辛词等了半响,仍不见宣然身影。她索性低头挽起裤腿,
又点上灯烛,撑起伞刚要迈出步去,却听见宣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这姑娘,
怎底言而无信。夜路艰辛,稍有闪失爹爹和三娘皆会怪罪于我。更何况,这雨来得
阴沉,沾上恐会发热,你若是害病,我……唉……”
辛词抬起头,见宣然剑眉微蹙,似有动气之意,这便俯首赔罪道:“是辛词莽
撞,还请三少爷恕罪,不知大少爷他现在情况如何……”
不待辛词讲完,宣然便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冷声道:“说起哥哥,头脑也疼,
他自寻烦恼,何劳旁人担忧?倒是辛词,为何如此担心于他?”
辛词嘴角抽了抽,用力想抽回手腕,反而引起宣然更大不满。
此时中堂内只剩他们二人,其他侍女小厮早收拾好什物,顺着后门竟出了。
辛词从未见过宣然如此盛气凌人,全无往日那般温润清雅,当下怕将起来:
“你这是故意逗着做耍?他是你同胞哥哥,又不是我甚么人,我记挂他,无非是因
他受伤,若是路边有阿猫阿狗伤了身,我亦会吩咐下人喂些粗食与它,更何况是一
个大活人。你不说便罢,松了手,我这就离去,倘不必费心。”
“我……”宣然一时语塞,心知自己这脾气发得好没来由,但他着实不忒辛词
对宣安的关心。自家哥哥调戏良家女子成性,从辛词入府便被他盯上,羊入狼口。
宣然初始认为辛词聪颖过人,定不会被宣安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但今日一事,却
令他失了分寸,坐立不定。见辛词担忧宣安,宣然只觉如冷水浇心。
“你放心,我与大少爷宣安绝无什么见不得光的干系。”辛词低声说道:“眼
见这雨愈下愈烈,我们还是早早离去罢。”
宣然朝辛词嫣然一笑,向前迈了半步将辛词一把抱起。他未料到辛词会与他解
释,登时满心欢喜,如食了糖瓜子般。这一日一日同辛词相处下来,不觉怦然心动。
往常若是三夫人提及娶亲生子这些俗事,宣然自是左顾而言它,不愿多费口舌。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宣然觉得,比起娶那些未曾谋面且不知性情的陌生女子,
倒不如和辛词凑着一对。同衾共枕,自是要撞个知趣可爱、朝欢暮乐的女子携手一
生。若是不幸讨个性情乖张,粗鄙乏味的女子岂不如入地狱之门。他本对辛词有三
分喜欢,这么一弄,这三分便成了七分。以至于单莲玩笑般提及此事,他并未拒绝,
倒有几分承受之意。
这心一动,情便扩散开来。宣然觉得心中似被打翻了五味瓶,非病非醉,不痛
不痒,但却无心做旁事,崇家南称宣然害的是相思之症,宣然自是反驳。
闲言少叙,且说辛词被宣然腾空抱在怀中,瞬时羞红面皮,用手推拒着宣然的
臂膀,喃喃说道:“这成何体统,还请三少爷放我下来,休要欺负我。”
“地上水深,怕脏了你的鞋袜。”宣然故作镇定地回话道:“夜深人静且又是
特殊光景,辛词不必拘泥于礼义,我若抱你回屋,倒还省些气力。若不然,我们二
人相携同行,免不得牵手搭背,磕磕碰碰只怕更增尴尬。你且纳了伞与灯光,我们
这便去罢。”
容不得辛词多想,宣然已淌入水中。辛词见他说得十分正经,再执拗下去自己
倒显得小家子气,这便闭口不言,只是将头垂下,不敢与宣然对望。
宣然间或瞧上辛词一眼,他虽看不清辛词面上表情,但通过辛词紧绷的身子,
便知她也分外紧张。宣然抱起辛词不过是灵机一动,现在这个场面,倒令他面上通
红,羞脸难藏,只把辛词当成心口珍宝,小心护着。大雨滂沱,辛词衣衫俱干,也
真是奇事。
二人一路无话,宣然脑中皆为些旖旎缠绵之念,不过辛词暗想的确是宣安与宣
夜。想来宣夜受了惊吓,喝杯参汤压压惊,稍事休息便无大碍。倒是那个混世魔王
宣安,被宣正贤教训得不轻,且又不许旁人唤大夫,难不成真要置他于死地?!
辛词本想旁敲侧击试探宣然,看他是否愿意对宣安伸出援手,但见宣然的态度,
恐是没有商量周旋的余地。辛词与宣安虽常拌嘴争吵,却没到恨之入骨的地步,现
他有难,辛词实在没法坐视不理。
今日家宴经宣安这么一闹腾,辛词反而觉得他并非坏人。宣正靖一案草草了结,
饶是外姓的辛词仍觉诧异。但这宣府上下似没二老爷这么个人,无人谈起他,连他
住的小院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后另作他用。
越是风平浪静,辛词就越觉暗潮汹涌。无论如何,她现在身居宣府,这些旁事
总会碍到她,并不是闭眼便可假装一切安好。而宣安似乎对她没有恶意,即便他嘴
贱手欠,但心肠却是好的。偌大宣府,竟然只有他仍关心着二老爷的死因,联想到
宣正贤对待宣安的态度,辛词不觉心有戚戚焉。
在苏家,她这个嫡出之女被继母针离呼来唤去,冷嘲热讽,虽未动过手脚,但
与宣安在宣府中的地位却颇为相似。许是这些原因,致使辛词对宣安产生了几分同
情怜悯。
片刻功夫,宣然便将辛词安然护送到寝室。辛词并未邀请宣然入内小坐,宣然
亦不勉强,只是浅浅一笑这便拂袖而去。
辛词回到房中,并未梳洗换去衣衫,而是坐于榻上,宣安昏厥前那声惨叫时时
回荡在她耳边,令她觉得甚为揪心。殊不知,窗外一道黑影倏地闪过,紧接着传来
“笃笃笃”的敲门声。
正所谓夜半敲门心慌慌,是人是鬼待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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