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
有道是人生难留青春少,花开能有几日红。单道世间女儿心,真似那海底针,
水中月,任凭多甚机警男子也无法将其揣摩透彻。男欢女爱,总是一般之事。但况
以老配少,既遂不了欢心,又保不齐欲念,这便打下暗结。饶是以种种手段娶了佳
人,恐也难留其住,免不得被风流俊俏的后生勾引,轻则夺身,重则失心,理势之
必然耳。
且说苏辛词与宣然扫了家墓,遂至一处八角凉亭,但见亭中有人,隐隐可闻争
执之声。辛词心下着实一惊,怕是错认,这便探头望去,把眼瞧个仔细。恰那说话
女子转身欲走,辛词上下一看,分毫不差,竟是她继母针离,立在她身侧的宣然上
前一看,不禁一怔,继而低头附于辛词耳边道:“你若是不忒,我们这便悄悄离去
罢。”
“不必。”辛词脆生生地回拒宣然,不错眼珠地盯着针离。
今日乃清明时节,城中人纷纷携家带口出来拜祭祖宗。且在半山腰截了一团小
溪,做那放生池,满城百姓皆买一切水族,放于池中,自是热闹非凡。市井无赖借
机拦住孤儿寡妇,强买强卖,百姓不敢多言,俱低头而过。
那针离特意绕了远路,就是想躲避这群混子,偏生她时运不济,与那些个无耻
光棍打了一个照面。那伙人见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并无健硕男子
在侧,这便大着胆将她们半拉半拽拖到凉亭。
那针离一见来者不善,顿时慌了手脚,这便从袖中掏出两钱碎银递过去道:
“几位爷收着,权当奴家请吃热酒。”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收了银子,反倒近身来道:“这位嫂嫂,我这心里火热,倒
是冷些的好。”说着便去扯针离袖口。
针离平日里在苏府中作威作福惯了,俱因她是女主子,下人不敢不服,可这一
出门,恁谁还顾其身份?!况她做人一向欺软怕硬,与下人斗心使绊自是火气旺盛,
可真一遇到搅屎棍,哪里还甚么胆量可言。只是掏出绣帕遮住小脸,步步后退。
那络腮胡子被她这番矫揉造作弄动了真火,狠瞧着她那双三寸金莲,只觉委实
可人,恨不能一口水吞入腹中。这便上前一个抄手,攥住针离纤纤白臂,不轻不重
捻了一下道:“躲甚,这酒自是与嫂嫂同吃,方有兴趣。我瞧你小姑子独处,这孩
子莫不是和野汉生得?罢了,不如你唤我一声情哥哥,我这便做个大头鬼,当你小
儿的爹爹可好?”
针离听罢,只觉胆战心惊,忙不迭扭头想唤同行的丫头,谁知那丫头早已不知
所踪,空留她一人与这伙人周旋,针离慌将起来,惊呼道:“放肆,你可知我身份?
若是官府问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担着?”
她本想虚张声势,吓退来犯之人。
偏生这伙无赖中有一人识得她相貌,这便缓缓说道:“我道是哪家的奶奶落单,
原是苏家未亡人。大家莫怕,此女子是个娼妇,嫁人前曾和人私奔,听说还破了瓜,
是没人要的烂鞋。不知用甚么邪法哄了苏家老头,将其迎娶进门。这小贱* 人天生
克夫之相,这不没几年,又弄死了苏老头,逼走苏家小姐,害得苏氏家破人亡。今
日我们将她啃上一啃,也算是替那苏老头报仇雪恨。”
那男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掏针离胯* 下,引得针离泪如断线珠子,只不过她孤
儿寡母,焉能是这伙流* 氓的对手,这便被人褪下小衣,按倒在地上。
眼见就要得手,却听一声呵斥。那几个男子俱为一惊,扭头但见一位素衣少女
双手抱胸,冷眼望着他们,又有一青衣男子护于她左右。
络腮胡大汉没料到如此偏僻之地会有人影,可事已至此,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遮
掩过去。但瞧那男子衣着不凡,连他身后伺候的两位小厮俱光鲜体面,却又不似沅
城相熟面孔,这便推测是来此地游玩的外乡人。
沉了半响,那大汉这才开口道:“这位小哥还请速速离去,咱们是在教训自家
婆娘,挨不得你们。”
“谁是你家婆娘?”辛词指指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针离道:“这位不正是苏府
二夫人吗?何时成了你家亲眷?”
那大汉未曾料到辛词认识针离,这便有些慌神道:“这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乃
苏梁间的表亲弟弟,听闻表哥过世,这便从外城寻来。一来我还未成亲,二来想要
照顾表哥血脉,便与嫂嫂商量娶她过门,也好有个照应。谁知她一一应承,到了这
过门之日竟又想反悔,这官司就是闹上衙门,我也有理有据。”
“好一个有理有据!”辛词冷笑一声道:“我便是苏梁间之女,闺名辛词。我
哪里认得你这个叔叔?由得你在此胡乱编排我家之事?”
“原来是侄女。”大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胡诌道:“难怪你不识得我,
我一直在外城经商,几月前才返回沅城。”
“我且问你,我苏家在何处经商?三代出身俱是如何?我家祖奶奶生辰几多?
我娘亲相貌长短,你若能一一给我说个明白,我便尊你为叔叔。”辛词追问道。
那大汉不过是地痞流氓,被辛词问得无话可说,正欲灰溜溜遁走,却被宣然探
手揽下道:“世间怎底会有如此无耻之徒?!休要走,定要去官府那里吃上一状。”
大汉自是恼羞成怒,急红了眼,捋胳膊挽袖子就要拳脚相向。殊不知,刚刚宣
然一见针离,便暗中吩咐小厮速速去报官。也该着针离运气,沅城县令就在半里地
外扫墓,闻讯这便带着衙役奔了过来。
适才他候在一侧,听辛词有理有据责问那群无赖,待了解事情原委后,这便大
怒拂袖上前,大手一挥道:“尔等孽障,定是见苏家夫人落单欲行不轨,事发之后
不知悔改,竟敢冒充苏家亲属,捏情扯谎。通通给本官收监回府,各先打上三十大
板,再做重责,免得贻害后人。”
那群流氓忙跪地求饶,却也无济于事,这便被衙役拴了双手,押解而去。
再说辛词见了县太爷,忙道一声万福。县太爷见辛词冰雪聪明,这便大加赞赏。
他自是知道那闹得满城风雨的苏辛词悔婚一事,那时他以为这位苏辛词是小姐性情,
乖张无度。今日一见,竟如此机智沉稳,到真是出乎他意料。交谈之下,得知护在
辛词身旁男子正是宣家三少爷宣然,更是肃然起敬,心生结交之意。只是辛词一再
推拒,说要早早回府探望养伤中的宣正贤,只得作罢。
闲话休提,送走县太爷,辛词和宣然见红日将西,正欲急忙返掉。却听那针离
忽的唤了一声:“辛词,你为何帮我?”
辛词扭过头,一字一顿回道:“我并非帮你,俱因他们提起爹爹,触情伤神罢
了。”
针离叹息道:“你既在沅城,不如随我回家歇息,眼瞅天色将阴,待明日天晴
再赶路也不迟。”
“你莫非忘记了,几月前是你将我赶出,我曾发誓永不踏入苏府半步。”辛词
不悲不喜地回道。
“谁让你如此倔性,硬是拒了文家婚事。想你和文宁……”针离话音未落,便
听辛词带着几丝怒气道:“针离,你莫要欺人太甚,使我后悔出手相救。我养你廉
耻,不愿说透,为何你步步紧逼与我?你说他真心待我,可他却将我一骗再骗。好
罢,既然你不顾脸面,我也未尝有甚顾及。你倒说说看,这孩子真是我爹爹的?他
真底姓苏?你设下骗局,难道不怕天理不容?我爹爹业已不惑之年,竟能积得个儿
子,持续宗枝。
这其中有何猫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文宁也知。他帮衬着你瞒住我和爹
爹,我虽怪他怨他,却还没到恼他怒他之度。你与爹爹的私房之事,我这个做女儿
的自是不该多问。但他的的确确做了对我不起之事,你又焉能全然不知?“
“那事又有何妨,你身为女儿,本该大度,谁知你斤斤计较,放在心上。”针
离见辛词怒目相向,只觉好生没趣,这便硬声道:“你若是再任性下去,失了文宁,
我倒要瞧你到哪里去寻这等好男儿。”
“这等‘好男儿’我担当不起。”辛词被针离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将其火来,一
腔恶心炽而不露。她不与其争吵,这便径自去了。
宣然皱着眉,瞪了针离一眼道:“按照常理,我该尊你一声苏夫人,可你这性
情,怎配得夫人二字?现在我倒要怪辛词宅心仁厚,将你救下。”说罢,宣然便去
追辛词。
针离望着二人背影,阴笑一声,心中暗道:“宣家三少,饶是十个你也抵不过
一个文宁,苏辛词此生自是文宁之妻,怎可能躲掉,你还是趁早死了那份私心罢。”
适才出手相救针离一事,倒令宣然对辛词刮目相看几分。
他只道辛词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自是不必说。却万万没料到她说起话来条理
明晰,字正腔圆,弄得那群无耻大汉无话可说。越是接近辛词,宣然便越觉她深不
可测,行事风格不似女子扭捏,倒有些男儿郎的真性情,心下不觉更加爱怜。
回程路上,二人对面而坐,辛词只顾闷头吃茶,宣然见她黛眉微蹙,本就生得
袅致,眼下平添几分娇憨,不禁噗哧一笑。辛词不解,抬头狐疑望着宣然,宣然温
柔说道:“一刻见你哭得梨花带雨,又一刻见你一字一板训斥旁人,到底哪个才是
苏家小姐的真性情呢?”
他话里有话,辛词面上一红,不再言语。宣然见状,倒是心生顽趣,情不自禁
道:“辛词为何不肯与我对望?莫非我生得难看恐吓了你?”
辛词嘴角一抽,这位宣然平日里无功无害,倒是一翩翩公子,如玉美人。可一
旦背了人,总拿话来挑她,辛词乜眼瞧了瞧宣然,放下手中杯盏,颇为认真地回道
:“凡人貌美者常常荒淫,不知宣然也好色否?”
她说的自是一本正经,却令宣然一口茶水喷射出来,胡乱笑着戏说道:“辛词
好一张利嘴,我说你不过,这便认输了。”说着宣然朝辛词假意作揖,辛词被他逗
得轻笑几声。宣然见辛词情绪转好,心下方安。故意拿话逗着辛词,二人说说笑笑,
相处得颇为融洽。
只不过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宣然将新词当成珍宝,只盼爹爹早日与辛词提亲,
成了鸳鸯之好。而辛词不过将他做知己友人,并未有旖旎之想。她虽与宣然聊得起
兴,但心中却影影绰绰闪现出一个人来。
左思右想一阵,辛词不免嘲笑自己心思太重,自那日退还文宁赠与的物件,已
有小半个年头。想那负心之人早已将其抛之脑后,独自风流快活去了。恐再无相见
之机,何苦自寻烦恼。
入夜,辛词与宣然返回宣府,但见府中处处挑起大红灯笼,似有贵客到来。宣
然不觉迟疑半响,不敢骤然进去,正欲唤小厮去中堂打量,但见一人朝他们急急奔
来。
待辛词将来人看清,早已被那人揽入怀中:“你与宣然出门,我虽如食了二斤
陈醋,可并未慌张。但现在,我却如坐针毡。妹妹你可要将我放于心中,切莫被妖
魔鬼怪摄取魂魄,丢我一人独守空房。”
“你先将我放开。”辛词无奈地翻翻白眼,她虽气恼宣安总是轻薄她占她便宜,
但听他声音,却觉欢喜。
“放开她!”一个朗朗男声骤然在中堂前响起:“宣家大少爷,你抱着我未婚
娘子作甚?!还不速速松手!”
辛词只觉头皮发麻,眼前一黑,猛的倒吸一口凉气。正所谓投桃未必能报李,
青梅不定成竹马。
有道是天赐良缘难成眷,千金一诺经磨练。世间男婚女聘,冥冥之中莫不有定
数。虽不乏浪漫之语,诸如天上姻缘千里合,但终究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能举案齐眉,情比金坚自是良配。若是时运不济,身陷龙潭虎穴,只能顾影自怜,
盼着下个轮回道成百年姻眷。
殊不知,哪怕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到头来也可能竹篮打水,迟了岁月,
隔了天涯。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宛宛转转,却定不下归期。只能仰天轻叹,人愈
求巧配而愈得鳏寡。
苏家小姐辛词,性情极淡,富贵显荣俱无动于衷,单单心里头念着幼时玩伴,
青梅竹马的文家少爷文宁。本是天作之合,却偏生横出枝节,两相不睬。若是就此
天涯两隔,经年累月,情愫渐渐消去倒也罢了。
天不遂人愿,辛词最不愿见之人,却正立于她身前,且面带怒容,眸中含着点
点火星。她自是知道,那文宁动了真气。辛词虽不解为何文宁会出现于苏府,但见
宣正贤与单莲也匆匆赶来,神情颇为复杂,这便心下一紧,朝宣安怀中缩了几分。
宣安怀抱辛词,只觉她身子颤动,心跳如打鼓,这便附耳轻言道:“莫怕,一
切有我。”
放在往常,辛词定会送上一记白眼,呸一声转身而去,但今时不同往日。乍见
文宁,辛词又惊又恼,一时间竟举手无措,只觉喉咙哽咽,似有千斤之物压在胸口,
幸而宣安扶正其柳腰,稳了辛词的身形。辛词长叹一声,这才压低声音对宣安道:
“你且松了手,我自有分寸。”
那宣安听罢恋恋不舍,却仍松了怀抱,辛词瞥见宣安眼中担心之意,心头没来
由一暖,竟鬼使神差般补了一句道:“这般神情反而不似你。”话音未落,辛词便
觉失言,不觉面上通红,闪身走到宣正贤和单莲身前,盈盈道了一句万福,这便问
起宣正贤伤势。
这一幕自是落到文宁眼中,自他适才听闻辛词归府,这便坐立难安,虽与宣正
贤把酒言欢,但那心中却俱是辛词音容。万物俱生于情,何况人乎!文宁自幼便把
辛词当成他的妻子对待,不敢说百依百顺,却也是宠爱有加。
文宁万万没有料到,辛词发现那事后会如此决绝,她归还幼时玩意,文宁却是
被激怒了火气,但拂袖离去绝不是他本意。事后他归于家中,左思右想,往事历历
在目,无不触他心弦,他对辛词之情,绝非勉强而出,乃自然而生。只是碍于脸面,
不肯去向她认错讨饶,明知她被针离送往宣府,仍假装薄情无动于衷。
午夜梦回,文宁每每枯坐与窗边,翻看着辛词闲时写下的小词短句,心中不禁
万分惆怅。眼思梦想,念念不释,他自觉那不过是小事一桩,始终不解为何辛词会
恼羞成怒,不惜拒了婚事,也要与他诀别。父母俱劝他早早追回辛词,且行且珍惜。
文宁何尝不愿与辛词再续前缘,只不过她现居樊城宣家,而自己苦无机会登门拜访
罢了。
幸而天助文宁,成全了他。事出有因,本朝皇帝最为宠爱的淑妃年前诞下皇子,
举国欢庆自是不必说,朝臣们见皇帝偏爱幼子,恐未来会立起为储君,未雨绸缪,
自是要好生拍那淑妃马屁。珍珠玛瑙,翡翠碧玉这些玩意未免太司空见惯,打动不
了淑妃芳心。一日,淑妃娘娘对镜理红妆,不知何故,扯下髻上发簪掷于地,幽幽
道:“这等俗物,如何衬我?!”
这句话不知怎的,传到武英殿大学士章阳耳中,他乃善于钻营之辈,偶得这句
碎语,竟当成升官发财的金科玉律,这便四下派人去寻那不俗之簪。宣家金饰天下
闻名,一来二去,章阳便盯上了樊城宣家。他辗转得知,宣家幼子宣夜手艺不俗,
承先人衣钵,只是宣夜口染恶疾,不能择言,且身子孱弱,常居于深宅。
章阳本想将宣夜请来京城,只不过千里迢迢,恐他害病死在途中,不免竹篮打
水。幸而忽的想起沅城文家家主与他是旧识,若将此事托付于他,定能万无一失,
这便写下名帖,又附上黄金百两,着下人一并送去。
文启之收到信函,自是不该慢待,这便又休书一封,唤来儿子文宁,命他去宣
家办此事。宣正贤盼了半生,俱是想要勾搭上权贵宦官,他虽有万两白银,但终究
只是一介草民,若光耀门楣,只能等待时机。宣家金饰虽远近闻名,但终究是在闺
阁绣房,难登大雅之堂。现相爷亲笔休书,如此高抬匠人,岂不令宣正贤诚惶诚恐。
正所谓养儿防老,自宣正贤偶见宣夜手艺之后,便暗暗拿定主意,待宣夜成年,
将其送入皇宫,做那御匠,保不齐讨得皇帝恩宠,封官晋爵也并非白日做梦。只不
过宣夜身子不争气,三不五时便要闹上一闹,弄得宣正贤不胜烦忧。
现相爷派人找上门来,并许诺若是宣夜做得讨巧,定在皇帝面前替宣家求个一
官半职,不在话下。如此天大的好机会,宣正贤焉有放过之理?!他看罢信书,命
下人铺上红毡,又四处燃起麝香,这才亲至门口,恭恭敬敬地将文宁请进府。
初听文宁之名,宣正贤不免一惊,继而想起辛词同文宁之间的种种纠葛,只不
过利益为先,他也顾不得许多。
那文宁要求借住在宣府,行监督之能,宣正贤一口应承下来。他眼中俱是那一
百两黄金以及相爷的许诺,哪里会将辛词放于心上。这便吩咐下人,大摆筵席,并
唤来宣夜与单莲,同文宁吃酒,文宁亦不拒绝,一时宾主甚欢。
直到暮时宣安归来,得知文宁现居于府上,这便要冲去中堂一探究竟,却被管
家吉正挡在门外。宣安不得已,只能在门外转悠,但听屋内笑声朗朗,而他这心却
是急如火烧。
不知站了多久,这才听管家进中堂禀告宣正贤,说那辛词与宣然业已归府。宣
安听罢,急急冲向前院,见了辛词,也顾不得四下皆是佣人,便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宣安无法猜到辛词乍见文宁的反应,只觉忐忑难安。
文宁随后赶到,瞧见这一幕,又惊又气,他与宣安曾有过一面之缘,自是记得
这位混不吝的浪荡公子。现见他竟不顾礼数抱住辛词,偏那辛词还无甚恼意,如此
无羞无耻可怎底是好?!若不是顾念尚在宣府,文宁定要好好斥责辛词一番。
就在文宁气闷之际,宣正贤蹙着眉,轻咳嗽一声,宣安这才恋恋不舍放了辛词。
辛词走上前去,对宣正贤盈盈一拜,又问及寒温阔别。
宣正贤回道:“我这伤并无大碍,养几日便可痊愈。倒是你这一日可谓辛苦,
略尽孝道即可,切莫太过悲恸,伤了身子,反倒令九泉之下的爹娘难安。这位是文
家少爷文宁,想你们是旧识,无须引荐。至于他为何会在府上,待腾出功夫让单莲
讲与你听。
适才我们正于中堂畅饮,忽闻你们二人归来,这便出来瞧瞧。想你和然儿定饿
着肚皮,速速回房换套衫子,来中堂一起食些小菜罢。“宣正贤未免尴尬,故意不
提宣安。
辛词沉了半响,缓缓点头应了,转身要走,却被文宁挡住去路道:“辛词妹妹,
莫不是忘了文哥哥,怎底不理不睬?”
“哥哥?”辛词抬头望着文宁,不禁冷笑一声道:“文公子请自重,我与你无
甚干系。”
“此话怎讲?辛词,休要再闹。”文宁突的压低声音,哑哑说道:“你气也该
消了,如此任性,可不似我认识的辛词。”
“我本就不再是你识得的那个辛词!你予的屈辱辛词时刻不忘,我并非气恼甚
么,只是看清你的嘴脸。有些过错,究其一生也无法原谅。还请你收敛言行,别再
与我纠缠不清。你我前缘已尽,莫要再胡言乱语,我并非你的未婚娘子!”辛词说
完这话,径自去了。
文宁盯着她的背影,提高嗓音道:“辛词,有一事恐你不知。苏夫人并未退还
聘书与彩礼,你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辛词身子微微一颤,这便重新迈开步子去了。
此言一出,惊了众人,连那宣正贤也瞪圆双眼,盯着文宁。
文宁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侧过头朝宣正贤轻笑一声道:“夜已深,宣老爷身子
有恙,我们还是速回中堂继续吃酒罢。这位宣大少爷也请一并来坐,文宁‘久仰’
大名多时,上次不过是匆匆一瞥,并未交谈,实在遗憾。”
“不敢,宣安一介浪子,竟能得文家大少惦记,不知是喜是忧?!”宣安故作
轻浮地朝文宁挤挤眼,不期然换来宣正贤一句斥责,“孽子,怎底说话!”
文宁朝宣安微微一揖,这便随着宣正贤返回中堂。单莲和宣然紧随其后,宣夜
沉了片刻,递给宣安一个眼色,宣安心领神会,这便歪嘴笑笑,吊儿郎当地走在宣
夜身侧。宣夜悄悄握住宣安手掌,轻描几个字,这便松了手,低着头快步走到单莲
和宣然中间。
一行人进了中堂,重新入席,共饮香醪。文宁同宣正贤居中,单莲和宣然陪坐,
宣夜与宣安居于末席。丫鬟小厮忙着上酒递菜,交盏敬杯,无所不至,好生快活。
宣安挂念辛词,这便闷头吃酒,并不理睬众人,宣正贤自是乐得宣安沉默。
正在宣安寻思之际,忽听一阵环佩声响从门口传来,他忙放下杯盏,侧身望去,
见辛词更换了一套鹅黄衫子冉冉来到中堂,蝉鬓低垂,黛眉轻扫,面似桃李,身似
扶柳。宣安只觉心猿意马,这便朝辛词坏坏一笑。
偏生辛词也正在偷瞧他,二人四目相望,旁人只道他们眉目传情,殊不知二人
是借眼波斗嘴,各自会意。一个说,你瞧我作甚,另一个回你不瞧我怎知我瞧着你
……
“辛词,坐我身边罢。”文宁拿眼瞧着辛词同宣安打情骂俏,心中更生不悦。
辛词假意未听到文宁之言,她朝宣正贤施了礼,这便坐到单莲左侧。
宣然见气氛有些凝重,这便开口圆场道:“大家俱等着你呢,适才文公子夸你
有班姬道蕴之才,倒是令我生了几分好奇,从未听辛词吟诗作对。宣然唐突,想借
这个机会请辛词做上一对,不知可否?”
“承蒙宣然厚爱,辛词不过粗通几个字,胸无点墨,这不过是文少爷谬赞之语,
焉能信之?倒是文公子生来聪明,过目成诵,才比子建,十几岁四书五经皆已了然。
加以时日,定能高中状元。”辛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弄得宣然一阵尴尬。
倒是宣安噗哧一笑,道:“妹妹貌若羞花,若是再才如咏絮,岂不更令人无法
高攀?”
“此话差矣,倾国倾城之美人看久了也觉腻烦,唯有才色兼优,精通女工者,
才是良配佳人。”文宁轻声道:“大少爷年长我几岁,不知平日里读得什么书?可
有考取功名之意?适逢大考之年,文宁正想寻个伴儿入秋一起赴京赶考。”
宣安自是听出文宁话中讥讽之意,他蹙蹙眉,正要回话,却见辛词正托腮好奇
地瞅着他,似是想看他如何回答,宣安不觉大笑着说道:“说来惭愧,我自幼虽上
了几年学堂,做出文章来却狗屁不通。偏生喜欢读写《玉* 蒲* 团》《姑妄言》《
金瓶梅》之类的闲书,和文少爷比起来,自是难登大雅之堂,我只不过对闲书下了
一番苦功研习,至于孔孟之道,不提也罢。”
辛词听罢,斜眼瞥见文宁阴沉着脸色,只觉畅快。宣安明里自贬,实则邋遢文
宁,文宁自是心中气忿不过。辛词嗔笑着帮衬宣安道:“你那几本可不是闲书,既
是细读,看出甚么门道?”
宣安轻抿了一口温酒,这才接话道:“想文少爷定是知道吴王夫差亡国之掌故。”
文宁点头道:“吴王因西施而亡国,足以……”
不待文宁说完,宣安便抢过话茬道:“世人皆以吴王为西施亡国为耻为恨,独
我以吴王得西施为喜为乐。夫差得了美人,划船击鼓,畅游姑苏台,与清风白云为
伴,其乐陶陶。人生在世,譬如朝露,若是不寻个有情有意的人儿,恁平你官居宰
相,富比石崇,也不过是虚度一生。”宣安特意瞄着辛词的脸蛋道,“我若是得了
佳人美妻,情愿朝朝暮暮焚香供奉与她,拜之跪之。”
“又不是大佛,跪拜作甚。”辛词被宣安盯得紧了,只觉面红耳赤,当下局促
不安,恐言多语失,索性低头不敢回言,自顾自吃起酒来。
任谁也知宣安这番话意欲何为,宣正贤见文宁似火高三丈,怒发九霄,开口正
欲遮掩过去,却听宣然道:“哥哥这番话倒是深得弟弟之心。”
宣正贤心下一惊,狐疑地望着宣然,但见宣然一脸清明,目光坚定,只道不妙。
宣正贤确是喜爱辛词,也有撮合她与宣然之意,但这文宁自是惹他不得,宣家能否
飞黄腾达,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闪失,儿女情长倒在其次。
他拿定主意,若文宁执意要带走辛词,他亦不会加以阻拦,只叹自家与苏家缘
浅罢了。
这酒席已变了滋味,再饮下去恐生事端,宣正贤这便以夜深为由,遣众人散去。
众人起身走到门口,免不得一阵行礼客套,文宁并未与同辛词交谈,他既要住
在宣府数月,有的是机会,并不急于一时。
宣安出人意料地未骚* 扰辛词,而是见辛词进到居住小院,这便转身离去。宣
夜躲在单莲身后,无不担心地瞧着宣安,适才吃酒时,他便发现宣安脸色欠佳,眼
中布红,似是病了。宣夜有心上前询问,却碍于娘亲之面,不敢贸然行事。
自他得知文宁入府,便差小厮书画将此事转告与宣安,却闻宣安一早便骑马出
去胡闹。府中人只道大少爷去赌坊销金,只有宣夜敏锐地将宣安出府同梅子返家联
系起来。若是寻常光景,宣安怎舍得让辛词同宣然独处,想来是有更为要紧的事需
他去周顾。宣夜腹中寻思,定与中了春丹的梅子有关,具体何事,他却不愿深究。
辛词回到寝室,将茶漱口,坐了一会儿以解闷怀。正欲熄灯安寝,却见一道白
影闪过。这影子已有两个多月未曾出现,辛词鼓足勇气,推门欲追去,忽见地上覆
着一张纸笺,这便俯身拾起,凑近烛前一看,不觉莞尔一笑。
正所谓多情却被无情扰,从此春* 闺不稳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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